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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行舟

作者:蘅楹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10 11:32:56

  “正是,此人名为处邪归仁,是毓安公主与前焉弥国王所生,前几日遭到刺杀,下落不明。虽未公布凶手身份,但也只可能是处邪朱闻下的手。”
  褚琮从龙案后走出来:“假如,朕是说假如,我们派人进入焉弥,找到归仁王子,帮助他积攒势力。只要他有了能与处邪朱闻相抗衡的人马,不就能从焉弥内部搅乱局面了吗?届时处邪朱闻为了平息国内动荡,定然分身乏术,只要他不在粮道贯通前带兵南下,我们就有了取胜的机会。”
  有大臣说:“陛下此法听上去似乎十分合理,但其中却充满了变数。这位归仁王子就算还活着,不见得愿意与处邪朱闻相争。再者说,即便他有此意,也未见得肯借助我大承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即使归仁王子愿意在我们的帮助下对抗处邪朱闻,可处邪氏在焉弥势力庞大,他稳固的地位,岂是一个小小的王子能够动摇的?”
  他说得也十分有理,殿内其余人听罢,纷纷表示赞同。
  只有一个人没有附和,那就是站在群臣之首的兵部尚书。
  他朝褚琮一拱手,朗声说道:“陛下此法可以一试!”
  褚琮精神大振:“爱卿请讲。”
  兵部尚书沉着道:“诸位大臣反对此法,皆在认为处邪朱闻势力牢固,难以动摇。可不知诸位有没有想过,如果焉弥国王和处邪朱闻都不在了,最应该继承王位的是谁?”
  按照焉弥律法,国王身死后,王位可以由国王的弟弟继承。
  王弟也去世后,王位就应该轮到前国王的儿子继任。
  现任的焉弥国王,就是处邪归仁的父王唯一的弟弟,如果他死了,王位则理应传给归仁王子。
  兵部尚书说:“臣听闻,归仁王子宅心仁厚,又受其母影响,对中原王朝非常友善,加之身体里又流淌着大承人的鲜血,倘若能由他成为焉弥国王,那么不仅今日之危可解,兴许往后百年,柘山关外都不会再起征战。”
  川泽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兵部尚书冷静地说:“诸位何需如此惊讶?三年前,舒白珩叛逃之后,夜不收不就执行过这个计划么?如今,不过是让计划重启而已。”
  片刻的沉默后,有大臣问道:“可是……那个计划不是失败了么?”
  “谁说失败了就不能再试一次?”兵部尚书答道:“何况当时叛徒舒白珩被杀,焉弥国王受了重伤,就算没有成功,也谈不上失败吧。”
  又有武将提到:“不如从两个方向着手,派两支队伍进入焉弥,一支去寻找处邪归仁,说服他对抗处邪朱闻,另一支前往焉弥王都,执行这个未完成的计划。”
  “谈何容易?”有人反驳:“夜不收潜伏进焉弥都九死一生,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派进去两支队伍!”
  兵部尚书早有准备,他说:“不需要两支队伍,只需要一个人。”
  “一个人怎可能做成此事?!”“哪来的这么厉害的人?难不成谁有三头六臂?”
  兵部尚书不理会其他人的议论,坚定的目光直直望向褚琮脚前,仿佛笃定这个年轻皇帝知道最合适的人选是谁。
  褚琮从一开始的吃惊,到中间的思索,再到最后的了然,前后一共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朕明白了。”他长长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般沉声道:“明日就召他进宫吧。”
  川泽殿内灯火摇曳,宫阁之外的广阔苍穹逐渐变成青白色,天就要亮了。
  杜昙昼昏迷的那些天,府里积攒了不少信件。
  杜昙昼苏醒后,杜琢担心他的身体,一直没拿给他看。
  这些天,杜昙昼在大夫和爹娘的照顾下,状态好了许多,可以在房中自如行走,昨日都能走到院里赏花了。
  见他康复了不少,杜琢怕信里有什么要紧的事,于是把这些信按照送抵时间排好序,送到了他面前。
  杜昙昼一一看过,又一一写了回复。
  最后一封的信纸格外皱,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封面也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只写了杜昙昼的地址。
  杜琢拿起来左看右看,觉得十分奇怪:“这里面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吧?信封这么皱就不说了,怎么还用了蜡封?”
  杜昙昼用裁信刀剖开封口的蜡泥,取出了其中的信纸,垂眸看了几眼,立刻问杜琢:“莫迟在哪儿?”
  “不知道,可能在逗猫吧。”
  “你去门口守着,见到他就走进来,什么话都别说。”
  “遵命!”
  杜琢掉头就跑,冲到门口站定,向木雕一样笔直笔直地望着前方,替自家大人忠心地留意着莫迟的动向。
  杜昙昼深深呼吸了一下,才继续在信上看了下去。
  多日前,莫迟当众越狱后,他曾给毓州刺史去过一封信。
  信里询问的不是与莫迟有关的内容,而是关于兵部造册上,周回那个被篡改过的死亡日期。
  在明面的记录上,周回和那只夜不收小队里的其他人,都是死于三年前的舒白珩叛乱。
  但事实上,周回是直到两年前,才作为鹿孤死在焉弥王都。
  莫迟化名乌石兰潜伏进焉弥,这件事在赵青池手中,是有造册可查的。
  可周回此名却从未被赵将军提过。
  因此杜昙昼猜测,这种死亡日期的相悖之处,一定不是因记录人的大意产生的纰漏。
  其中,一定有什么细节是不为人所知的。
  那时他向毓州刺史问这些,是为了替莫迟洗脱罪名,只是还没有等到回信,他和莫迟就遭遇了处邪朱闻。
  等他从昏迷中醒来,看到了刺史的回复,已是收到回信的十几日之后了。
  看完信里的内容,杜昙昼才明白,刺史为什么要将信封弄得皱皱巴巴,却还要特意用蜡泥封口了。
  他不落款,是害怕这封信被有心人拿走。
  他担心信中内容泄密,于是用蜡封了个严严实实,这样就算有人想要拆开,一不小心就会将其撕毁。
  里面所写的,是当年赵青池曾经制定过的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获得了皇帝的同意,为了减少泄密的可能,褚琮只告知了朝中的几个武将,就连杜昙昼都对此毫不知情。
  刺史告诉杜昙昼,如果不是舒白珩已死,而莫迟已经从焉弥全身而退,他是不可能将这个计划透露给杜昙昼知晓的。
  全文看罢,杜昙昼合上信纸,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时,杜琢突然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刚想冲着他说话,猛然记起杜昙昼方才的吩咐,立刻把嘴一闭,直挺挺地站在桌案前,使劲朝杜昙昼眨眼。
  杜昙昼马上把信纸塞进怀中,手刚从衣服里抽出来,莫迟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莫迟脚步声极轻,如果不留神去听,根本听不到他是什么时候门口走进来的。
  杜家主仆二人齐刷刷看向莫迟,杜昙昼倒是镇定自若,杜琢的每一根汗毛都透着心虚。
  莫迟好像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抬腿走到杜昙昼桌前,看了眼桌上四散的信,略显担忧地问:“你的伤还没好全吧,还是不要这么快就坐在这里处理公事。”
  杜昙昼连连点头:“这些信我都看完了,马上就去休息。”
  说着,趁莫迟不注意,给杜琢使了个眼色。
  杜琢心领神会,当即找借口开溜:“那什么,大人您先忙着,小的还有事要办,就不留在这里打扰您了!”
  说完,一溜烟地逃走了。
  莫迟对杜琢这么明显的异常都视而不见,他慢慢走到杜昙昼身前,面对着他坐在了桌边。
  杜昙昼坐在椅子上仰脸看他:“怎么了?”
  莫迟俯下身,一手撑着椅背,另一手按在杜昙昼肩头,对准他的脸就凑了过来。
  杜昙昼以为他要亲他,喉结上下一滚,不自觉闭上了眼睛——然后怀里的那封信就被莫迟拿走了。
  莫迟单手举着信纸一抖:“这就是你让杜琢在门口防着我的理由?”
  杜昙昼在莫迟脸上清楚见到了“耀武扬威”四个大字,他闭上眼睛扶住额头,用动作充分表达出失败者的认输之意。
  “里面写了什么?”莫迟稳稳当当地望着。
  杜昙昼闭目叹息,语气有意夸张:“唉……还是被你发现了,你——算了,你要是真的好奇,就打开看吧。”
  本以为以退为进能打消莫迟的疑心,没想到等杜昙昼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偷看时,却见到了一个怔在原地的莫迟。
  “你……该不会是……”莫迟满目惊痛,说话时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该不会是你爹娘逼你成亲?不仅给你找好了媳妇,还把他们准儿媳的画像给你寄来了?”
  杜昙昼一愣,急忙否认:“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哪有什么媳妇!我爹娘的准儿媳不是你吗?”
  莫迟顷刻变脸,又变回那个杜昙昼最熟悉的冷静镇定的夜不收:“那你紧张什么?除非你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是焉弥人,否则还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杜昙昼:“……”
  须臾后,终于反应过来被这小子耍了的杜侍郎,当即反守为攻,把脸一拉,阴沉道:“我是没有什么能瞒你的,你呢?你之前说过多少骗我的话?现在又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我的?”
  莫迟果然被他戳中痛脚,倏地直起腰,把信纸往桌上一放:“我不看了。”
  杜昙昼怀疑地皱起眉:“这么快就放过这件事了?看来你果然还有大事瞒我,说!今天必须从实招来!”
  莫迟把嘴紧紧一闭,严得像是合拢的蚌壳。
  杜昙昼用下巴点点那封被他扔下的信:“你不说也没用,自己看吧,都在信里写着呢。”
  莫迟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重新拿起那张纸,展开后迅速扫了几眼,就把上面的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
  “就这件事啊。”莫迟从信里抬起眼,望向杜昙昼:“你早说啊,直接来问我不就行了,何必费工夫寄信去问他。”
  “你猜,我寄信的时候,你都干了什么?”
  “我干什么了?”
  杜昙昼脸色一变:“你刚从我眼皮底下正大光明地越狱!还抢走了我的佩剑!”
  自知理亏的莫迟不敢为自己分辩,不着痕迹地垂下了眼帘,试图躲避杜昙昼谴责的视线。
  “解释一下吧。”杜昙昼手撑在下巴上,明明坐的位置比莫迟低,却因为在地位上占据了优势而显得高他一头。
  莫迟挠头:“我这不是为了不连累你,才决定独自行动的嘛。”
  “不是执骨那件事,虽然那件事你也还欠我个说法,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信里的事。”停顿片刻,杜昙昼问:“就是赵青池制定的那个计划。”
  莫迟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想要搪塞过去:“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那时为了杀舒白珩,也是没办法的。”
  杜昙昼认真地注视着他,透亮的眼眸望进他眼底深处:“我想听你告诉我。”
  莫迟见实在躲不过去了,干脆耍赖道:“我可不能白说,我要是告诉你了,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杜昙昼低下头,同时翻转莫迟的手掌,在他的手心用力一亲:“这样可以了吧?”
  抬头再看向莫迟时,杜昙昼有意颔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自下而上望着他。
  多日不安稳的睡眠,让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他的头发又恰到好处地散下来几缕,在脸侧随风晃动。
  莫迟脸颊发红,不甘心地责怪道:“一到这种时候你就用美人计!这不公平!”
  杜昙昼勾唇轻笑:“那你下次别中计啊。”
  莫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了几下,他把手盖在杜昙昼脸上:“好了好了,我告诉你行了吧!”
  杜昙昼眨了几下眼睛,睫羽就在莫迟掌心来回轻抚。
  莫迟闪电般收回手,又被杜昙昼攥住手腕:“这回不说清楚了,你可别想逃走。”
  莫迟无奈地叹了口气,嘀咕道:“又不是什么多高兴的事,你还非要听。”
  三年前,舒白珩叛乱后,带走了几乎所有夜不收的名单。
  他叛逃至焉弥不过两个月,大承军中的这支精锐哨探就已有七成因身份暴露,惨死在焉弥人刀下了。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名单上的所有夜不收都会被杀死。
  为了保护活着的夜不收的安全,也为了杀掉舒白珩这个叛徒,赵青池提出了一个计划。
  他让周回在内的九个夜不收以各种理由假死,以此骗过舒白珩和焉弥人,让对方以为这些人是真的死掉了。
  死掉的人不可能再被杀,当他们的死讯传到舒白珩那里时,这个手握名单的叛贼就不会再让处邪朱闻对这九个人下手了。
  杜昙昼问:“为什么是九个人?你也在这个十人小队中不是吗?为什么不让你也假死?”
  莫迟:“因为我的名字不在那份名单上。”
  当年莫迟加入夜不收时,年龄实在太小了,赵青池不忍见到这么小的孩子曝尸塞外。
  为了能让他长大后有脱离夜不收队伍的机会,赵青池故意没有把他的名字记在夜不收的名册之中。
  也正是这个偶然的行为,让莫迟在舒白珩那里完全是安全的。
  杜昙昼:“所以,从明面上来看,周回等九位夜不收,就是死在舒白珩叛乱那年。但实际上,他们假死后隐姓埋名,仍在继续执行潜伏任务。”
  莫迟点点头。
  “让你们一整只小队的人都集体假死,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继续打探消息。”杜昙昼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背后隐藏的目的:“赵青池此举应该另有别的任务交给了你们。”
  莫迟再次点头,同时向他投来钦佩的眼神。
  “是什么?”杜昙昼对莫迟灼热的视线视若无睹,抓着好不容易露出的破绽,紧追不舍地追问:“一定是很紧要的事,否则陛下不会连我都没有告诉,不要找别的理由骗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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