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莫迟出生的那个小村庄。 “莫迟”这个名字,是他十二岁被允许加入夜不收后,自己给自己起的。 此前他只知道自己姓莫,爹娘都叫他三子,所以他上面应该是有两个兄长或者姐姐的,但莫迟都不记得,他们死得太早,连一张清晰的面孔都没有留在莫迟的脑海中。 莫迟,就是不要迟。 他希望他当上夜不收后,可以每一次都及时将敌情送回关内,永远都不要迟。 谁也不会料到,八年以后,在千里之遥的繁华帝京,当时的少年将军、此刻的四品侍郎,会弯起眼睛朝他露出温柔的笑意。 那张初见就深深刻在莫迟脑海中的脸,笑起来就更加俊美动人,鸦羽般的睫毛微弯,如墨的眼瞳泛着盈盈波光,有如水波潋滟。 莫迟心脏微微一颤,在同一时间感受到炽热与酸涩,两种截然不同的复杂情绪交织起伏,让他定定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 杜昙昼点了点刀鞘,对他道:“给你找了把趁手的兵刃,是为了让你更好地保护自己,可不是为了让你打斗时更加无所顾忌,明白了么?” “明白。”莫迟像天底下最听话的孩子,乖顺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此刻,身处怀宁郡主府中,面对十数倍于自己的敌人,莫迟早就把杜昙昼的叮咛忘得一干二净。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人,而刀身上居然没有留下一滴血。 所有沾染上的血迹在接触到刀身的瞬间,都会沿着刀刃迅速滚落。 无论伤了几人,长刀本身都是干干净净,独善其身。 这就是杜昙昼对莫迟的期待,他希望莫迟不要被鲜血沾染,永远不要受伤。 但莫迟真的理解不了文人那套风花雪月,他只是在心里赞叹了句“真是好刀”,转身就提着刀继续杀敌去了。 此时,忽然有刺客看出他手臂受伤,心生一计,举刀向他杀来。 莫迟长刀往前一探,想要拦下对方的起势,让那人的刀尖避开自身的致命部位。 谁知那人刀锋一偏,放弃刺向他的躯干,转手往莫迟胳膊的伤口上一划。 衣袖破损,鲜血飞溅,露出底下的绷带。 刺客心中一喜。 未痊愈的伤口再次被割伤之痛,寻常高手也无法忍耐,定会因疼痛的露出破绽,到时便可趁机进攻。 他心中得意,已经准备好见到莫迟吃痛分神的模样,下一瞬,含着清光的长刀正正扎进他心口,不偏不倚。 刺客吐出一口血,目眦欲裂,含糊不清地说:“你——?!” 莫迟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痛苦的神情,他仿佛早已对各种疼痛习以为常,刺客自以为是妙计的剑招,在他看来只是雕虫小技。 不等那人说完,莫迟猛地一收刀。 刺客轰然倒地,而莫迟已转身对上了其他人。 其余几个蒙面人却并不恋战,有人吹了声尖锐的口哨,众人搀扶着手上同伴就要撤退。 莫迟飞身直上,正要拦下他们的退路,就听身后传来女子的惊呼。 “哎呀!” 莫迟回头看去,赵夫人倚着门边,扶着下腹慢慢坐到门槛上,眉头紧皱,像是很不舒服的样子,额上布满冷汗。 怀宁不见踪迹,身边的侍女早就吓软了腿,只知道瘫倒在地呆呆地望着她,没力气上去搀扶。 莫迟有心抓几个刺客活口*给杜昙昼审问,但脑海中有个念头告诉他,那可是赵青池的孙子。 心念电转间,莫迟略一迟疑,剩下的杀手便齐齐飞上屋顶,踩着瓦片仓皇逃走。 “啧。” 莫迟收起刀,想了想,怕惊吓的孕妇,把手上的血摸到裤子上,然后才走过去。 刚想伸手扶起赵夫人,又突然想起自己刚杀过人,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影响到她腹中的孩子。 手伸在半空,一时不知是该去扶她还是该放下。 赵夫人此时已渐渐缓过劲来,腹中不再疼痛。 她扶着门框,喘着气,抬头对莫迟道:“多谢这位侠士……若不是有侠士仗义出手,妾身与郡主只怕已没有命在了……” 莫迟问:“郡主殿下呢?” 他的背后是一轮月光,十五刚过,圆月亮如银盘,他背光而立,面目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他秀丽的五官——眼睛大而圆,目光锐利冰凉,周身还散发着没有完全褪去的杀意。 赵府院中有几只狸猫,赵夫人从小就喜欢,只是不曾亲手养过。 无事可做的夜晚,她会在院中观察狸猫的动作。 它们白天憨态可掬,时而睡卧在花丛中,时而醒来扑蝶捉虫。 可一旦入夜,这群惹人怜爱的小猫就变成了夜色中的猎手,翠绿的眼睛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捕猎老鼠时,那炯炯有神的双眼,和凌厉矫健的身姿,时常在她脑中浮现。 有下人不喜欢它们,说它们生性残忍、心狠手辣,要把猫都赶走。 赵夫人不同意,她就喜欢这样的小猫。 今夜,她在莫迟身上也见到了类似的东西。 那双像猫一样的眼睛里,闪着锋利的光,整个人就像一把尖刀,总是毫无畏惧地冲在最前方。 赵夫人缓了口气,道:“殿下去府外搬救兵了,坊门口有值守的翊卫,应当快到了。” 正说着,急切的脚步声就从正门口传来,怀宁领着一群翊卫急匆匆地跑进来。 “那些刺客呢?!”她急问。 莫迟把刀插回腰间,“跑了,没抓到活口。” 怀宁跟着婢女一左一右把赵夫人扶起来,翊卫四散而去,搜寻刺客的下落。 莫迟对郡主说:“你救回来的人醒了。” 怀宁一愣,“什么时候?” “刺客刚现身的时候。” 怀宁看着他的脸,心中突然升起森森寒意。 莫迟是先去后厢房看了那个人,才过来救她们的。 那个男子才是他赶来郡主府的目的,他明知院中郡主和赵夫人有危险,却还是先去检查了他的目标,然后才来救人。 莫迟此举算不上无情,但也称得上是极度冷静了。 他好像永远只会把目标放到第一位,任务完成前,其他的东西都要靠后。 也包括他自己的命吗? 怀宁不知道答案。 大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杜昙昼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带着杜琢和临台护卫也赶了过来。 而怀宁惊讶地发现,就在杜昙昼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那个被她认为极度冷静的莫迟,脸上居然浮现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他硬着脖子,一点一点地侧过身,把左手臂藏在身后。 而赵夫人也发现,那位芝兰玉树的临台侍郎走到院中,既不看她,也不看郡主,而是把眼神放到莫迟身上,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圈。 暂时没发现他受伤后,杜侍郎明显松了口气,这才分出神来关心郡主和赵夫人的安危。 “有莫迟在,二位应该无碍吧。” 怀宁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本宫和赵夫人好得很,一点也没受伤,就是赵夫人受到了惊吓,恐怕回府后要找个郎中瞧瞧。” 赵夫人施了一礼:“多谢侍郎大人挂怀,妾身自是无碍,只是妾身的夫君赵慎不见了影踪,似乎是在从官署回府的路上失踪的,不知大人可否帮忙寻找他的去向?” 杜昙昼有些惊讶,他明明吩咐过太常寺的人,无论谁来问都要说赵慎因公务缠身,近几日需留在官署办公。 怎么赵慎刚被抓进临台,赵夫人就发现他失踪了? “是本官疏忽了。”杜昙昼面不改色:“夫人无需担忧,其实是临台有件案子,赵公子可能知情,于是本官就在他离开官署后,将他请到了临台,没来得及派人及时通知,是本官的不是,给夫人赔罪了。” 他拱手行了一礼。 “案子?”赵夫人又紧张起来:“什么样的案子?严重吗?赵慎他——” 杜昙昼对她身后的婢女道:“还不快站起来,送你家夫人回府?” 婢女颤颤巍巍站起来,白着一张脸,扶着夫人往外走。 赵夫人频频回头,她听得出杜昙昼有所隐瞒,但也知道即便追问也得不到答案,只能心事重重地走了。 怀宁对杜昙昼的态度十分不满,责问道:“你们临台办事怎能如此不周全?她可是身怀六甲,你们带走人家夫君也不知道知会一声,万一吓到了她,影响到腹中的孩子,赵将军不唯你是问!” “殿下说得是。”杜昙昼从善如流:“只是下官觉得,下官带给夫人的惊吓,还远不如她在殿下府里受到的惊吓多吧。” 听出他话里似有所指,怀宁沉下脸:“你什么意思?” 杜昙昼正打算开口,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地上的刺客都被拖走了,郡主府的下人正在院中清理血迹,血腥味从何而来? 他唰地看向莫迟。 自打他进来,莫迟就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持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姿势,侧身对着他。 他略垂着头,眼睛盯着地上的砖块,好像只是在出神。 杜昙昼顿时有了预感,他紧盯着莫迟一步步走过去。 随着他的靠近,莫迟一点点调整身体,慢慢往左侧偏。 杜昙昼:“不准动。” 莫迟像被当场抓包一样,猛地站定。 杜昙昼走到他面前,莫迟眼神飘忽,左瞧右看,就是不跟他对视。 ——总而言之,心虚得很明显。 杜昙昼从他的脸一寸一寸往下审视,很快就在左臂上找到了一道伤口,破掉的衣袖下,绷带染着血,新伤叠着旧伤。 杜昙昼眉心一跳,感觉自己后背的伤都跟着疼起来了。 片刻后,怀宁惊讶地看着莫迟,发现这个一直以来在她面前都雷厉风行的护卫,竟然像做错事的小猫,垂头丧气地站在杜昙昼面前。 而杜昙昼就是那只火冒三丈的大猫,手背身后,横眉倒竖。 “让你不要冲动不要蛮干,你非干!非干!都说了八百遍,保护好自己!你就是这样保护自己的?” 莫迟嘟囔道:“……哪有八百遍,明明只有一遍……” “还敢顶嘴?” 莫迟紧紧闭上嘴巴,表示自己坚决虚心聆听教诲,绝不再开口。 杜昙昼深吸一口气,眼看就要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莫迟突然抬起头,“我就说最后一句话,郡主救回来的那个男的醒了。” 杜昙昼动作一滞,迅速被这件事转移了注意力。 “他在哪儿?” 莫迟立马给他带路:“这边,我带你去审他。” 满脸都洋溢着不用挨骂的喜悦。 杜昙昼像抓猫一样,拎住他后衣领:“你凑什么热闹?去找杜琢,他带了伤药,先把你那伤口包扎了。” “……哦。” 莫迟灰溜溜地去找杜琢了。 而杜昙昼走进后厢房,怀宁也跟了上去。 房中的男子见到二人,露出疑惑又陌生的神色:“敢问二位是……?” 杜昙昼:“这里是怀宁郡主府,我是临台侍郎杜昙昼,你此前昏倒在缙京城外,是郡主殿下救了你。” “这里是缙京?!”那人不顾身上的伤,激动地从床上跳下来:“我终于活着赶到缙京了!” 杜昙昼抬手护住怀宁,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末将是赵青池将军麾下,柘山关都尉嵇燃!此番进京只为向陛下揭发赵将军的罪行!” “荒唐。”杜昙昼沉声道:“赵将军乃护国大将,何罪之有?” 嵇燃:“赵将军意图谋反,望大人和陛下明察!”
第13章 冲动的人,是当不了夜不收的 =========================================== 临台。 嵇燃跪于堂下。 杜昙昼坐于案后,朗声问:“堂下何人?” “末将乃柘山关都尉嵇燃,隶属于赵青池将军麾下。” 掌固在一旁开始记录。 杜昙昼问:“赴临台上告所谓何事?” “末将怀疑赵将军意图谋反,特来禀报。” “按大承律法,越诉者,笞五十鞭,你本应先向毓州刺史禀报,如今却来京城越级上诉,需受五十大鞭。” 嵇燃:“末将明白,但末将也知,那后面还有一句话,‘查实不坐’,如若末将说的是实情,即可免受刑罚。” “你倒是对刑律甚为了解,也好,无需本官多言,拿出你的鱼符。” 嵇燃脱下鞋子,从鞋底拿出一枚鱼符,鱼符分左右,左边由官员持有,右边留在京师,左右勘合,便能确认身份。 杜昙昼已命人前往兵部,拿到了嵇燃留在那里的右鱼符。 掌固接过嵇燃手中的左鱼符,递到杜昙昼面前。 左右相和,嵇燃的身份确定无误。 杜昙昼又命人取来他的户册,在貌阅下记录了嵇燃的身长和样貌特征。 户册上写,嵇燃身长七尺,长脸细眉,左肩处有一长圆形褐色胎记。 杜昙昼命令道:“脱衣。” 嵇燃忍着身上伤口疼痛,脱下上衣,在绷带的间隙里,果然于左肩见到褐色胎记。 “本官验过,堂下确是嵇燃无误。嵇燃,速速从实招来。” “是!”嵇燃:“末将平日随赵将军的大军驻守在柘山关内。一个月前,末将夜半值守,见一人鬼鬼祟祟从帅帐中出来,形迹可疑,末将心生警惕,便趁其离开军营之际,将其按倒在地。” “末将从那人怀中搜出一封信,还当他是焉弥奸细,谁知仔细一瞧,信封上写着‘缙京赵青池将军府收’,原来那人是军中信使,而他要送的是赵将军的家信。”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6 首页 上一页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