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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行舟

作者:蘅楹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10 11:32:56

  那人说:“有件事我要和你面谈才行。”
  曾遂让开路,把那人请进来,随手点燃烛火:“主人有何事吩咐?”
  “我知道有点为难,所以专程上门来麻烦你,就是想问,你们夜不收是不是有自己的联络方式?”
  曾遂顿住。
  夜不收在关外潜伏,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焉弥人的敌情送回关内。
  为了不暴露身份,也为了将刺探到的情报保密,夜不收内部创造了专用的文字,这套文字数量不多,大多都是表达时间、地点、行军人数和目的等,能够将焉弥人的动向定位给柘山关守军的语言。
  当然,还包括表达自己身份暴露、被关押的地方,以及向大军求援的信息。
  当年,曾遂被抓后,莫迟就是看到了他留下的求救消息,一路追过去,最终才将他从焉弥人手里救了出来。
  这种文字只有夜不收才能使用,也只有他们才能学习——这样规定,除了军机情报需要保密的缘故外,还因为这种文字是他们保命和求生的最后手段。
  曾遂当时被救回柘山关,又因伤势太重被转移到毓州城内疗伤,大半年的治疗后,他的皮外伤是恢复了,可两条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落下了病根。
  更重要的是,由于身份暴露,他不可能再继续当夜不收。
  按照大承律法规定,夜不收因伤归田,终生免除徭役赋税,可以迁户入缙京,同时还会获得一笔不菲的赏银。
  但这笔赏银的数量,远没有多到可以用一辈子的地步。
  曾遂带着无法痊愈的腿伤回到缙京,眼看赏银越用越少,便想方设法赚钱谋生。
  他是个跛足,想去卖力气,没人愿意用他;想去干点不费体力的活,他又大字不识几个,连替人抄书写信都做不到。
  日子久了,赏银花完了,赁房的钱也付不起了,被房主赶出了家门,只能穷困潦倒地在街上流浪。
  白天像乞丐一样倒在街边,偶尔有好心人给几块铜板,晚上就去捡饭馆的残羹剩饭吃。
  就在曾遂以为自己以后只能凄苦地饿死在路旁时,他的主人收留了他。
  主人询问他的来历,得知他是夜不收后,也不嫌弃他走路不便,让他当了自己的护卫。
  没想到曾遂陪同主人在京中行走得多了,腿伤竟一天好似一天,几个月后,居然慢慢恢复到了原先的八成功力。
  见到腿脚灵便了许多,主人就开始把一些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做。
  比如几日前,他就接到命令,带领一拨人于城外官道上行刺。
  曾遂对主人感恩戴德,甘心为其赴汤蹈火,他什么事都愿意做,只是今夜,面对主人提出的要求,他迟疑了。
  主人看出他脸色不好,赶忙解释道:
  “不需要全都告诉我,只需要教我几个词语就够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好奇。而且我一直认为,你们的文字定然十分凝练,没有多余的词句,说不定日后的任务中,我们也可以以此联络。”
  曾遂再三犹疑,最后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为您肝脑涂地,可我夜不收的兄弟在塞外,干的是天底下最危险的活,我可以写给您几个字,但不能告诉您太多。”
  主人惊喜道:“多谢多谢!只要几个最简单的词语就好,我都想好要学什么了。”
  与此同时,坛山脚下。
  林吴两位县公的田地里,杜昙昼和莫迟两个没种过庄稼的人,眼下正站在田垄上,举着火把弯着腰,分析地里的车辙究竟是不是故意留下的。
  莫迟:“此处是第一次踩踏形成,左前方大约五丈外,是第二次的时候造成的。”
  “嗯……”杜昙昼借着火光,来来回回查看此处的车轮痕迹:“我用手指比过,这里比那处要浅半个指节,如果是不小心留下的,那么这次运的东西,比第二次要轻得多。”
  “按照常理来说,应当是先运的武器,再运的马匹,可这就跟那马倌的供词不符了。”
  杜昙昼:“还有一个问题,这里离马车正常行驶的道路并不近,假如是马夫夜深没看清路,不慎将车轮陷进田地里,那么车辙应该就在道路边缘,而不该在这么远的地方。”
  “所以当时你在查看田垄时做出的判断是正确的。”莫迟道:“这两处车轮印记,应当都是赶车人故意留下的。”
  “为什么呢?”杜昙昼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赵慎手下出了叛徒?故意留下线索以待后人发现?”
  莫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杜昙昼直起腰,“去那间平房吧。”
  夜色里,平房突兀地立在原野中。
  上次来,尚是青天白日,还不觉得。
  这次二度造访,望着面前有门无窗的泥土房,杜昙昼心中没来由地一悸。
  莫迟面不改色,踹开房门就走了进去。
  “小心些。”杜昙昼跟在身后念叨:“万一里面有人埋伏呢?万一有暗器呢?不是所有的门都要用脚踹开的,人家又没上锁,好端端地被你踹一脚——”
  莫迟用刀从地上挑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唰地伸到他眼前。
  “什么东西?”杜昙昼问。
  莫迟面无表情:“马粪。”
  杜昙昼:“……”
  杜昙昼掩鼻大退一步,瓮声瓮气地说:“就算不想听我说话也不用这样吧。”
  “不是啊。”莫迟一脸平静:“我是想说,你看它硬中带软,几乎没有任何气味,颜色不深不浅,这说明什么?”
  杜昙昼紧紧皱着眉,简直难以直视,特别是见到那把价值千金的长刀上挑着一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暴、殄、天、物。
  他摇头震惊道:“我真没想到,你居然对这种东西还有研究?这有什么颜色深浅之分吗?”
  莫迟理直气壮:“跟踪焉弥大军的时候,我们经常凭借沿路的马粪判断他们的人数和粮草情况,如果马吃的是鲜草,这东西就是绿色的,如果——”
  “打住!我好歹也带过兵,知道……的颜色,我只是没料到你居然能说得那么头头是道,我——”杜昙昼搜肠刮肚了半天,最后只能放弃般道:“罢了,你只说你发现了什么。”
  莫迟一甩刀,道:“抓到马倌那日,他说他是四天前把马运来的,从那天到现在又过了几日,这些东西早就应该冻硬了。可是我刚才看过,地上的马粪看起来最多是三四天前留下的,所以那马倌说谎了。”
  杜昙昼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马是后运来的,武器才是最先转移进来!”
  “那马倌为何要说谎呢?”莫迟思忖道:“这种事情他不应该记错,因此我猜,他根本不是负责在这里照看这些马匹的,焉弥人本身就擅长养马,何须要寻一个赵府的小厮来照料?”
  杜昙昼精神一振:“假如赵家父子真的是被陷害的,那么这个小厮也是用来构陷赵慎的一环,他故意在我面前做了伪证,就是为了引导我们去怀疑赵慎。”
  莫迟点点头。
  暗无天日的马房中,跳动的火光在墙上投出憧憧人影,杜昙昼与莫迟对视一眼,感到后背一阵凉意。
  莫迟举起火把,转身继续往里走,“去隔间吧。”
  平房最深处,是间狭小的隔间,当初翊卫就是在这里发现兵部丢失的武器。
  如今隔间内除了四处散落的干草,空无一物。
  举着火把在里面转了几圈,二人并无任何发现,准备离开之际,莫迟余光无意中一扫,蓦地在最角落的墙根底下扫到一串记号。
  他飞快走上前去,扫开碍事的干草,露出墙上写的全部内容。
  “这是什么?”杜昙昼蹲下身细看。
  墙上的字迹非常细,不像是毛笔所写。
  “是芦管笔写的。”莫迟看出他的疑问,沉声道:“在关外时,传信如用毛笔,还需有砚台研墨,使用非常不便,于是夜不收便收集芦管,制成笔后用来书写。”
  杜昙昼听说过芦管笔之名,寻常毛笔使用竹子做笔杆,竹子只生长在大承国内,西域诸国都无法种植。
  大承和焉弥关系恶化后,通往其余西域小国的商路多遭破坏,竹子运不过去,西域胡人就发明了芦管笔。
  芦管中空,一头可以吸墨,另一头削尖当做笔头,书写时虽不如毛笔爽利,但无需准备墨汁和砚台,出行时使用极为方便。
  后焉弥也开始大量使用芦管笔。
  杜昙昼曾经试着用过,只是握笔姿势与拿毛笔时完全不同,笔尖来回划在宣纸上,用不了几笔就把纸划破了。
  杜昙昼着实用不惯,很快就弃之不用了。
  此时,他看着墙角那串鬼画符一样的记号,问:“这是焉弥语吗?难道是那群焉弥人留下的?”
  “不是。”莫迟嘴角紧抿,下颌绷紧:“这是夜不收专用的文字,是曾遂留下的。”
  他指给杜昙昼看:“这是缙京城内的一个地点,这是曾遂的名字,而这……是他写下的求救信号。”
  他转头看向杜昙昼:“曾遂有危险,而在京城的夜不收除了他,就只有我,他是在向我求救。”
  杜昙昼捏了捏眉心,难掩疲倦:“曾遂明明是赵慎的人,如今赵慎被人抓了,他怎会有危险?难道……他就是那个赶车人?他察觉到不对,故意让马车偏离道路,在田地里留下车辙?”
  “嗯?”莫迟目不转睛看着那些记号,突然疑惑道:“这是——”
  啪嚓!
  隔间外传来异样的响动,杜昙昼劈手夺下莫迟手里的火把,连同自己的一起扔到地上踩灭。
  从隔间门板的裂缝望出去,平房里一片漆黑,似乎什么都瞧不见。
  但只要稍微留心再多看一小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就能见到几个人正半弯着腰,持刀摸索而来。
  见到他们手中隐约的弯刀形状,杜昙昼一个激灵:“是焉弥人!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第16章 莫迟也只有一个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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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迟用力插上隔间的门栓,低声骂道:“真是阴魂不散!”
  杜昙昼紧贴在他身后,从门板的破洞向外看去:“估计有三、四……六个人,我们怎么打?”
  他温热的鼻息洒在莫迟后颈,莫迟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脖子,道:“你离我远一点。”
  “我离你远一点?”杜昙昼垂眸偏头看他:“你先冲出去引开他们注意,我再离你远一点从后面偷袭?是这个意思么?”
  莫迟:“……不是,是你身上太香了,熏得我头晕。”
  杜昙昼:“……”
  杜昙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嫌这嫌那的?!”
  隔间外突然噼啪一声,有人不小心踩到地上的干草,发出了相当大的动静,在空空的平房里回荡,尤为清晰。
  这些隔间里的二人想假装没听见也装不过去了。
  杜昙昼迅速确认了一下地形:“平房只有一扇门能出去,隔间到那扇门有十丈多远,距离不算近,他们人数有六个,不要恋战,边打边往门口撤,先跑出去再说。”
  他刚说完,莫迟就飞起一脚,隔间破旧的木板门轰的一声,当即四分五裂。
  “知道了!”莫迟低喝一声,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杜昙昼紧跟着加入战局。
  双方一交手,杜昙昼就发觉状况不对。
  这群焉弥人出手极重,招招都朝致命处砍来,他们不是害怕杜昙昼发现蛛丝马迹而灭口,他们就是冲着杀人来的。
  挥剑间,杜昙昼回想起上次的场景——莫迟见有人认出了他乌石兰的身份,宁可冒险追出也要将其杀掉。
  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杜昙昼没有细想,现在想来,莫迟起了杀心,也许是因为,一旦乌石兰之名暴露,就会引起天大的麻烦。
  那时还有几人逃脱,会不会是他们将莫迟的身份泄露了出去,才引得这群焉弥人卷土重来,围而杀之?
  杜昙昼一剑挑飞面前一人的弯刀,趁那人分神,他骤然回剑,在那人手腕处划出一道寸长的伤口。
  皮肤绽裂,鲜血流出,可那焉弥人好似不知道疼痛一样,竟用左手捡起弯刀,高举着向他砍来。
  杜昙昼倏然一惊,这人难道和莫迟一样,也是左右手皆利?
  但他很快看出,那人出刀的姿势极为笨拙,力度也小了许多,说明他并不是左利手。
  杜昙昼心中一凛。
  ——此人右手明明已无力持刀,却不肯放弃,宁可用左手拿刀,也不愿放过杜昙昼,可见杀他之心极其坚定。
  杜昙昼陡然旋身,一剑刺向他侧腰,那人堪堪拧腰躲避,衣摆掀起时,杜昙昼见到了挂在他腰间的东西。
  ——那是一个鎏金铁火球。
  鎏金铁火球是仿造着鎏金香薰球所制,内外有两个铁球嵌套而成。
  将火药塞进内部的小球中,不管外部如何翻转滚动,内部始终保持稳定,内里的火药一星半点都不会洒出来。
  使用时,只要将球囊打开,把它往地上一扔,火药受到撞击就会瞬间爆炸。
  铁火球制作不易,不管大承还是焉弥,都只有军队才有资格使用。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焉弥刺客,他们是焉弥军人。
  耳畔一阵破空之声,杜昙昼出神之际,那人再度攻了上来。
  杜昙昼一剑刺入他下腹,但军中人的勇猛远胜于寻常杀手,那人即使中剑,攻势未见半点减弱,弯刀直朝杜昙昼脖颈砍去。
  杜昙昼猛地弯腰躲避,却牵扯到后背的伤处,之前的刀伤刚刚收口,内里还未愈合,伤口受到外力突然地拉扯,疼得他顷刻间就冒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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