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静地坐在案桌上,那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似乎是在梳理手中的线索。 他面容平和,还带着些终于撬开疑犯的嘴的轻松。 掌固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位侍郎大人演技之精湛,不去当说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大人。”掌固卷起供书,试探地问了一句:“卑职有一事不明。” “说。” 掌固疑惑道:“卑职曾任毓州府下辖府衙的主簿,对柘山关军也有些微的了解,据卑职所知,柘山关军是有队和火的编制的,可大人方才却说——” 杜昙昼头都不抬:“那是本官诈他的,本官离开军中已有八年,柘山关军近年是何建制,本官根本无从知晓。本官只是料定嵇燃身份是假的,故意拿这个骗他的。” 掌固眨了眨眼,又道:“难怪,卑职就说您从未提审过吕渊吕大人,怎会有他的供词?这也是骗他的?” “之前是,现在却不是了。”杜昙昼好像写完了想写的东西,瞄了他一眼,道:“供书收好,然后告诉侍卫,将吕渊提来正堂受审。” 少顷,吕渊身穿囚服,被带至正堂。 杜昙昼一见到他,就从堂上下来,扶住他的胳膊,带他一同坐到旁侧的椅子上。 吕渊欲跪,也被他拦住。 “吕大人不必拘礼,我今日请吕大人来,也不过是想和你聊聊天、扯扯家常。”杜昙昼和颜悦色,对杂役吩咐道:“给吕大人看茶。” 杂役麻利地将两杯茶端了上来,杜昙昼亲切道:“吕大人请尝,临台的茶叶虽不如我府里的好,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吕大人举起茶杯,浅酌一口,叹道:“真是好茶。” 杜昙昼语带笑意:“吕大人,这几日在牢中委屈你了,我知道,武库失窃不是你的责任,你却为此担了罪责,实属无辜啊。” 吕渊却摇头:“大人说笑了,本就是因下官看守不利,才导致乱臣贼子能够趁虚而入,盗得武器,甚至险些威胁到陛下的龙体安泰,怎能说不是下官的罪责呢?” 杜昙昼笑而不语,喝了口茶后,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吕大人任武库员外郎时,我就是临台侍郎了。我任临台侍郎多年,从未办过一起冤假错案,这件事,你可知晓?” 吕渊拱手道:“大人断案之名,下官自然知晓。” 杜昙昼循循善诱:“如今,你我同为陛下的臣子,自当共同为陛下分忧,你可知陛下如今最忧心何事?” “下官不知。” 杜昙昼笑着摇了摇头:“错了,天底下没人比吕大人更清楚,陛下最忧心的事,就是赵将军的谋反案。我们二人既食君之禄,自然要为君分忧。现在,我想请吕大人同我一起,为陛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吕渊倏地抬起头,“大人何意?为何下官半点也听不懂?” “你懂,整个缙京也只有你听得懂。”杜昙昼收敛笑意,正色道:“吕大人,诬陷毓州都督兼大将军赵青池之罪,你可承认?” 吕渊瞳孔猛地一缩,脊背霎时绷得笔直,就像一根被迫拉紧的弓弦,随时都能断了。 但他并没有慌张,也没有出言辩解,他镇定地喝完了杯中茶水,站起身,撩开囚衣往地上一跪,哑声道:“臣吕渊……认罪。” 杜昙昼放下茶杯,转身走回堂上,在案桌后坐定,“主使是谁?如何谋划?目的为何?还请吕大人一一为本官解答。” 吕渊挺直上半身,朗声道:“无人指示,罪臣就是唯一主谋,罪臣谋划了武库失窃案,杀死唐达灭口,想方设法盗出了赵慎的马,又命人伪造了家信的银票,还收买了嵇燃,让他假冒柘山关守军。桩桩件件皆为罪臣所做,事已至此,罪臣无从隐瞒。” “为何?”杜昙昼立即追问:“你与赵青池无冤无仇,难道你收了焉弥人的贿赂?” 吕渊:“罪臣与赵青池有隙,罪臣曾任毓州司粮,因募集粮草不力,被赵青池上告吏部,罪臣因此被贬,从五品的司粮降至六品的员外郎。” 他继续道:“大人知道,对于官员而言,五品是个坎,许多能力家世均一般的文官,干到头,也不过是个六品官。罪臣由此嫉恨赵青池,这才犯下大错。” 杜昙昼锐利的眼锋射向他,目光几乎要化为利刃,刺穿他所有强撑的伪装。 “既是如此,本官问你,你如何知晓中心醉的伙计是焉弥人?如何知晓嵇燃会被怀宁郡主所救?如何找到擅长模仿字迹的朱荣?更重要的是,你是如何让他混进赵府的?” 吕渊强打精神,道:“罪臣听闻赵府要采买小厮,所以收买了人牙子——” “人牙子是怀宁郡主为赵夫人寻来的,你怎知怀宁会找什么样的人?除非……”杜昙昼在此故意留下了一个漫长的停顿,半晌后才道:“除非,你的背后主使就是——” 吕渊陡然把头磕在地上,那声音大得,让掌固都担心他会把地上的青砖磕碎。 “大人!”吕渊大声说:“诬告赵青池一事,是罪臣一人谋划!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请大人按照大承律法,处置罪臣吧!” 杜昙昼清楚自己尚未取得最关键的证据,他波澜不惊,沉稳道:“吕大人,本官掌握了的东西,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得多。念在同在官场行走多年,本官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希望你下次见到本官时,不要再做错误的决定。” 杜昙昼挥了挥手,吕渊沉默地站了起来,被侍卫押了下去。 掌固立在一旁道:“大人,吕渊的供词尚未画押。” “不必了,他说出来的定不是真相,待本官下次提审,也许他才会吐露实言。” 杜昙昼手撑在额头,揉了揉紧绷的眉心,又问:“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戌时了。” 杜昙昼站起来,长长出了口气:“不早了,本官先行离去,你也早点休息吧。” 走到临台官署外,杜昙昼一时无处可去,想了想,让马夫驾车回府,自己则慢慢走向莫迟的大宅。 走进盛业坊坊门,杜昙昼就听前方人声鼎沸,像是有大事发生。 循声望去,甫一抬头,就见不远处浓烟滚滚,火苗四起。 “走水了!走水了!”“快提水来!”“让开让开!把路让开别挡道!” 杜昙昼一顿,抬腿往前跑去。 ——起火的地方,竟然是莫迟的宅院!
第31章 莫迟提心吊胆:“我藏在地里的金条呢?” ======================================================= 救火的武侯集中在府门外,众人正环抱着圆柱,想要撞开府门而入。 杜昙昼顾不得许多,绕至东侧围墙,见四下无人,攀住墙头翻身而上。 跳进院中后,见楼宇四处起火,火势凶猛。 杜昙昼以袖掩住口鼻,直奔赵夫人所在的院落。 那处小院远离起火点,从外面看上去似乎尚未受到火势侵袭,杜昙昼边跑边喊:“赵夫人!殿下!你们在何处?!” 迟迟不见回音,杜昙昼飞奔至院中,一脚踹开房门。 房内空空如也,但桌上还放着一幅绣品,绣品尚未完工,布上还扎着针线,绣它的像是不久前才匆匆离去。 杜昙昼转身向外跑,突然见莫迟雇来的老头从廊下颤巍巍走来。 老头见到他,抬起枯瘦的手臂,指了指后院,对他道:“大人,那二位女子都被小人藏到后厢房的地窖里了。” “多谢。”杜昙昼急匆匆向后院走:“一会儿武侯就要冲进来了,见到他们如何解释,你可知晓?” 老头缓慢地点点头,用苍老的声音说:“大人放心,小人都明白。” 说完,微驼着背,朝正门走去。 杜昙昼赶至后院,一眼望见地上的地窖铁门,三两步跑上前去,将门一把拉开。 地窖内瞬间传来女子的惊叫,杜昙昼连忙道:“夫人,殿下!是臣杜昙昼!” 阴暗的窖房内,怀宁和赵夫人齐齐抬头看来,见真是杜昙昼,怀宁大大松了口气,横在胸前的匕首也放下了。 赵夫人头上蒙着怀宁的外衣,从衣服底下露出两只眼睛看过来,眼神还带着惊惧凄惶。 杜昙昼立刻意识到不对,若只是宅中偶然走水,二人不至于如此惧怕。 “夫人与殿下稍安勿躁,这窖内楼梯陡峭,待臣下去将二位护送上来。” 杜昙昼踩下木梯,两手扶住木梯两侧,呲溜滑了下去,敏捷地落了地。 “殿下先上,夫人身子重,一会儿还需您在窖口护住她。” 怀宁单手捧起裙摆,扶住木梯,灵巧地爬了上去,在地面上刚站稳,就低头对杜昙昼道:“可以了!快把她送上来!下面又阴又冷,别把她和孩子冻坏了!” 杜昙昼让赵夫人先踩上梯级,自己则在她下方不远处以身相护。 木梯极窄,近乎垂直,赵夫人攀爬间几次险些踩空,都被杜昙昼及时扶住,最后爬上地面时,哪怕在四九天里,也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等到杜昙昼也爬了上来,怀宁才有空看向周围,当她看到前院冲天的火光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火怎会起得如此猛烈?!”怀宁目瞪口呆。 杜昙昼:“还好只是前院起火,后院是安全的,听前方的动静,武侯应该冲进来救火了。二位不要站在院中,北面的还有几处安静厢房,先随臣躲到那里去。看门的老丈会应付局面,待武侯离去,再做打算。” 怀宁扶着赵夫人,跟在杜昙昼身后,躲进北面一处僻静的厢房内。 烟熏火燎之味仍在源源不断飘来,杜昙昼实在替莫迟感到心疼,这么好的宅子,他还一天都没住过,就被人烧了。 他满心疑惑地问:“这火究竟因何而起?二位到底经历了什么?莫迟为何不在?” “这火是本宫放的。” 怀宁的回答石破天惊,杜昙昼都不由得怔在当场。 怀宁继续道:“本宫日后自会补偿莫迟,只是事急从权,本宫当时若不这么做,只怕早就和夫人死在那群歹人手里了!” 怀宁告诉杜昙昼,今日早些时候,莫迟来到这里,傍晚时分,看守宅院的老丈给他们做了简单的饭食。 怀宁和夫人用餐时,莫迟出门绕着围墙巡视了一圈,据他所说,这是他的习惯,他当夜不收时,敌人就喜欢在天色晦明相接之际发起进攻。 黄昏时分,光线昏暗,人神志涣散,容易遭到偷袭,所以他在这种时候往往比较警惕。 杜昙昼一听就知道,这是莫迟编出来的理由,那时他定是察觉到什么,才借故走了出去。 怀宁又说,莫迟离开不久就回来了,说见到了必须要找的人,需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怀宁说:“他走时神色匆匆,看上去有些焦急,应当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才追了上去。” 杜昙昼暗自思忖,除非赵青池突然出现在缙京,否则满京城能让他不由分说追上去的,想来只有曾遂一个。 想到此处,杜昙昼忽然咂摸出一点酸意,要是他有一天突然失去踪影了,不知莫迟会不会—— “……大人,杜大人。”怀宁的声音由远及近:“杜大人,你还好吗?” 杜昙昼陡然回神:“……殿下请说。” 怀宁奇怪地瞅了瞅他,继续道:“莫迟刚走没一会儿,那群人就来了。” “那群人?” 怀宁心有余悸道:“是一群蒙面黑衣人,就和上回刺杀本宫的那群人一样。” 那时的房中,只有怀宁和夫人二人。 莫迟请来的老丈为了看门,一直是住在大门旁的耳房内,离赵夫人所在隔了两进的院子,对于发生了什么事,根本不知情。 所以,当一群黑衣蒙面人出现在院中时,两位女子惊惧得连呼救都忘了。 “那时房门紧闭,本宫却从窗户的缝隙间见到了那群刺客,本宫明白,上次侥幸逃脱,是因为有莫迟在,而这次,单凭我二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赵夫人是怀宁多年密友,也是唯一一个在她落难后,依旧愿意与她来往的旧友。 怀宁不愿见到友人命丧刺客之手,当机立断,打开墙角衣箱,让赵夫人钻了进去。 自己则抽出匕首,推开门,跑了出去。 “别说一群人了,哪怕他们只派一个人来,本宫也打不过,所以本宫出门后便朝着正门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发髻都松脱了也不敢停下。” 怀宁以为那群杀手定然会跟上来,谁知她都快跑到大门口了,一回头才发现,那群杀手一个也没有追来。 这时她才醒悟,原来他们的目标就是赵夫人。 “此时再出去找翊卫求助肯定来不及,本宫忽然想到身上还有几个火折子,急中生智,又跑回了院中。此时赵夫人已被黑衣人找到,正被他们拽着往外走,本宫把院门一锁,将火折子点燃,扔进了院中。” 院中本就有一大丛枯枝,如今天干物燥,枯枝一接触火星,腾地燃起火来。 火焰霎时冲天,立刻点燃了长在围墙上一大片枯死的爬山虎。 火光四起,外面的路人马上注意到了府里的异状,当即有人大叫道:“走水了!走水了!” “后来那群人见火势引来了注意,便扔下赵夫人,翻出院墙逃走了。” 怀宁摊开手掌给杜昙昼看,掌心的皮肤上还有烧灼过的痕迹,起了一大片水泡。 赵夫人心疼地摸着她的手背,怀宁摇头,柔声道:“无妨,就是太着急了,不小心被火燎了一把。” 杜昙昼问:“来人用的是什么刀?” “直刀,是大承人。” “可有见到一个腿脚不太灵光的刺客?” 怀宁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不记得了,那时候又惊又怕,根本顾不上看他们,只想着救人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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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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