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迟死死握住刀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定睛瞪视着辛良遥与杜昙昼交谈的侧脸,用焉弥语说了一句话:“小心身后。” 杜昙昼没有听懂,诧异地侧头向他看过来。 可辛良遥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举动完全源自本能,却最终暴露了一切。 当辛良遥意识到自己看向了后方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片刻后,才一寸一寸、吃力地转过头来。 莫迟用焉弥语吐出一个词:“辛良。”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很重,仿佛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愤怒道:“你不姓辛,你的姓氏是辛良,你的名字是从焉弥语音译过来的,你根本不是大承人!你是土生土长的焉弥贵族,是处邪朱闻的家臣!” 杜昙昼脑袋嗡地一响,此前所有反常之处,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辛良遥要的当然不是钱,他是在源源不断地把大承的盐铁通过镖局,输送给焉弥。 辛良遥一怔,旋即露出认输般的苦笑:“大人真不亏是让整个焉弥都为之震动的夜不收,乌石兰之威名,我今日算是领会到了。” 他抬起头,正色道:“不错,我本姓辛良,我们整个家族都是朱闻大人的家臣,我来馥州获取盐铁,也是朱闻大人的主意。” 他话音刚落,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一下,莫迟就动了。“那你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齿缝中挤出的话充斥着浓浓的杀意,仿佛死亡前才能听闻的地府低语。 渗出寒色的三尺冷铁在火光中森然一闪,莫迟挥刀而上,直取辛良遥命门而去。
第76章 “记得还有我在喜欢你。” ========================================= 乔沅不是脑袋发热就冲出门的人,离开乔府时,她特意带了几个火折子。 进了矿洞后,她很快点燃火折子照明。 她胆子很大,心也细,但是对矿坑构造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甬道内的分叉路通往的是副道,在第一个分叉路口就不知该往哪边走了。 思考了一会儿,她捡了一块石头,放在右边的地上,然后朝右侧的通路走去。 矿坑内道路纷乱,火折子能提供的光线又很有限,要是方向感不好的人,走不了多久就要绕晕了。 乔沅刚开始还能用石子做记录,后来走得七拐十八弯的,加上甬道内空气越来越差,她也顾不上做什么记录了,干脆每次都走右边的通路。 误打误撞之下,她从副道一路长驱直入,不多时便即将走到矿洞尽头。 这时候,乔沅也出现了呼吸不畅的状况,手里的火折子也只剩下一个,若是再不折返,她可能就走不出去了。 乔沅扶着岩壁喘了几口气,正犹豫着是否要放弃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了说话声。 乔沅听了几句,惊喜地发现,说话人正是辛良遥! 她激动地往前急急走了几步,在离她最近的一个分叉口,通过短短的岔路,她见到辛良遥正背对着她,站在另一侧的甬道内。 见到辛良遥无事,乔沅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了,她提起裙摆刚要走过去,就听到了莫迟的话:“你是土生土长的焉弥贵族,是处邪朱闻的家臣!” 起初乔沅没太听懂,焉弥贵族?处邪朱闻?什么意思? 乔沅当然知道焉弥,她就和全大承的百姓一样,非常清楚两国之间的世代交战。 她当然也听过处邪朱闻的名字,哪怕是三岁小孩都听过这个摄政王的名字,大人们在乔沅小时候就会拿处邪朱闻来吓她,恐吓她如果不听话,就会被他抓走吃掉。 虽然乔沅长大后知道,这些都是大人编出来吓小孩的话,可她也确确实实听闻了许多处邪朱闻犯下的暴行。 这位摄政王翻脸无情、杀人如麻,对焉弥人都心狠手辣,残暴无情,更不要说对战场上的大承将士了。 乔沅不明白的是,这两个词怎么会和辛良遥扯上关系? 莫大人肯定是弄错了吧?辛良遥那么温柔,怎么会是焉弥人? 就在她手足无措僵在原地之际,前方传来了辛良遥的声音,他很直接地承认了。 当“我们整个家族都是朱闻大人的家臣”这句话,传到乔沅耳朵里时,她整个人都傻了。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押镖起家的馥州富商么?不是那个会攀上墙头让我节哀,会连夜给我偷送点心,会带着聘礼说要娶我的辛良遥么? 混沌、愕然、无措、悲伤,各种情绪在乔沅心头泛滥。 她好像应该生气,又或者掉几滴眼泪,可她却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混乱万分的时刻,前方似乎传来兵戈相击之声。 乔沅立刻抬头望去,只见莫迟正持刀向前,直刺辛良遥咽喉。 而辛良遥飞速抽出腰间长剑,使出了一个寻常人绝对使不出的剑招,果决而迅疾地接了莫迟一招。 他的身手十分敏捷,可无论再敏捷也并不会是莫迟的对手。 这点他心知肚明,他怎么可能打得过乌石兰呢? 就在莫迟即将挥刀砍向他脖颈时,辛良遥从袖中取出了一管火药,抬臂横在身前。 “莫大人!”辛良遥厉声道:“此管黑火是我特制的,一旦从中间掰开,立刻就会爆炸!这管火药可比刚才放在地上那个凶猛多了,要是爆炸,整个矿洞都能被炸毁,我劝你还是不要冲动为妙!” 莫迟蓦然收势,猛地抬手,将已经划破辛良遥鬓发的长刀收了回来。 “你以为一管火药就能救你的命?”莫迟的声音泛着森森冷意。 “当然不能。”辛良遥说:“我虽未与你交过手,却也听说过乌石兰的鼎鼎大名,就算再来十个我,也不足以与你相抗。” 他笑了笑,笑容里还有几分诚恳:“所以我让人在整座矿道都布满了炸药,只要我手里的这管黑火一炸,遍布矿洞的火药就会接二连三地爆炸。到时候就算有声名赫赫的乌石兰在场,又有什么用呢?” 杜昙昼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把莫迟护在身后:“辛公子……哦,不对,该改称为辛良公子了,你不远万里来到馥州,就是为了给焉弥输送盐铁?” “不错。”辛良遥答得很痛快:“八年前,我在焉弥都城得到消息,说你们大承的馥州开挖出了一座矿山。馥州原本就产盐,如今又有了铁矿,可谓是一方盐铁俱全的宝地。” 辛良一脉,是焉弥的建造世家,焉弥王庭牙帐和皇室陵寝,都是由辛良遥的祖辈设计建筑的。 得知馥州出产盐铁后,处邪朱闻召来了辛良遥,彼时他是辛良家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人才。 处邪朱闻命他想办法进入馥州,将当地的盐铁偷运回焉弥。 盐铁两物,向来是焉弥最短缺的资源。 那时辛良遥只有十八岁,身怀一腔为处邪氏效忠的热血,接到命令后,他假装成西域胡商,通过柘山关一路南下,来到馥州。 进入馥州后,他隐藏身份暗中调查,最后决定从两条路开始下手。 一方面,将盐铁弄到手后,他需要送回焉弥,于是他开了一间镖局,以押镖作为明面上的生意。 另一方面,因为馥州所产的盐铁最终都要通过官船经临淳湖送往缙京,他决定从湖上的水路开始下手。 他最开始的计划,是扶持湖上势力最大的水匪,帮助他们去抢盐铁,继而从中获得资源。 但没过多久,他就听说大承皇帝要把亲舅舅乔和昶派来馥州。 辛良遥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我让水匪去抢乔和昶的船,让他亲身感受到湖上匪患的猖獗,我料定他贵为皇亲国戚,不会与这些匪贼拼死一搏,一定会另选折中的方式平息匪患。” 一切如辛良遥所料,乔和昶在见识到水匪的猖狂后,果然心生畏惧,最终选择主动将官盐送上门求和。 此举正中辛良遥下怀,他看出乔和昶只求平安富贵的心思,于是又以镖局老板的身份,向他提出为他押送铁矿。 那时辛良遥已经凭借高超的经商手段,成了馥州最有钱的商人。 乔和昶知晓他的名声,对他毫不设防,几乎是当场就答应下来。 如此,在精密地把握了所有人的心理后,辛良遥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到了馥州的盐铁。 因为精通建造,他在接触到川县铁矿后,又持续不断地为匪寨输送铁矿、制造机关,最后才建成了那座杜昙昼和莫迟见到的,布满杀人机杼的岛上城堡。 可是盐铁的质量下降,总有一天会被缙京城的皇帝发现。 几个月前,当辛良遥得知刺史冉遥在过年前被召入京中时,他心里就有了隐隐的预感——皇帝可能要派人严查馥州了。 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份不被发现,也为了隐藏实力继续在馥州发展,思考多时的辛良遥如蜥蜴断尾般,决定将水匪和乔和昶暴露出去,以保全自身。 杜昙昼问:“所以,你当时以乔沅失踪为由,让我追查她的行踪,就是为了将我引入匪寨?乔沅是你派人抓的?” 原本成竹在胸、娓娓道来的辛良遥,此时却突然一恍神,随后道:“不,乔沅的事只是意外,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她失踪了。我和水匪几乎都是单向联络,匪寨内发生的事,很多时候我也是事后才知情。” 杜昙昼沉吟道:“但当你听说乔沅可能被掳进匪寨后,你决定将计就计,让我和莫迟深入匪寨调查,查出水匪和乔和昶的关系,对么?” 辛良遥点点头:“没错。” 之后的事情都顺利地按照他的构想进行了下去,本来杜昙昼即便对他起疑,也无从着手探查——直到时方砚在匪寨暗层发现了那箱铁矿石。 “你故意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你身上,又吸引我们来川县,究竟有什么目的?”杜昙昼疑惑道:“如果不是刻意泄露线索,原本是你可以独善其身的。” 辛良遥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好像站不动了似的,往后不自主地退了半步,地上的砂石都被踩出咯吱声。 等背都靠到身后的山壁上了,辛良遥忽然抬头说:“杜大人,你就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么?” 一句话尚未说完,辛良遥忽然猛地向后一撤,身形立刻有大半钻进了背后的阴影中。 莫迟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方才那条通往副道的岔路,被爆炸震落的石块挡住了。 原本打算从那里逃脱的辛良遥,不得不绕过他和杜昙昼,前往前方的岔路逃生。 为了给自己准备充足的逃跑机会,辛良遥看似是在和杜昙昼交代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则一直在暗中悄悄靠近那条岔路。 就连刚才他掏出那管黑火,也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眼下他背后就是通往副道的岔路,他无需再同二人周旋,当然拔腿就要跑。 一切的思考在莫迟脑中不过转瞬即逝,当辛良遥刚刚后退至岔路内,他和他的刀就已逼近辛良遥身前。 辛良遥仿佛毫无准备,面对莫迟连挡刀的动作都没有。 莫迟立刻怀疑有诈,当即调转刀锋,从下往上直插向他咽喉。 辛良遥眼中忽然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莫迟一怔,刀锋登时一偏,擦着他侧脸而过。 辛良遥低声喃道:“侍卫长大人,朱闻大人要杀的人可不是你。” 莫迟脸色剧变。 辛良遥猛地掰开手中的黑火管,用力朝杜昙昼扔去。 “不要!” 身后忽然传来女子的惊呼,辛良遥回头望去,愕然地看见乔沅站在副道内,一脸惊惧地朝他伸出手,妄图阻止他的动作。 而莫迟早在火药管脱手的一刹那,整个人飞身而出,长刀遽然往前一探,顶着管身往上一抛。 火药管不再冲向杜昙昼,反而朝莫迟迎面掉落。 “莫迟——!”杜昙昼沙哑的怒吼回荡在甬道内,震得石缝里的砂石都在微微震颤。 莫迟徒手一把攥住火药管,决然地往身后的岔路内狠狠扔去。 他听到了女子的惊呼,也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听出了那是乔沅的声音。 但就像在匪寨,匪首用辛良遥和乔沅威胁他就范时那样,莫迟根本就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对他来说,唯一需要活下去的人只有一个。 杜昙昼啪地钳住他的手腕,踩着遍地的碎石往后急急退了数步,就势向后一摔,将莫迟从头到尾护在身下。 轰!!! 巨大的爆裂声与滚烫的热气同时暴起,泥土石块如同倾盆大雨一样重重落下,少数几块砸到莫迟身上,都带来疼痛和灼烧般的热意。 而其余大部分的碎石都砸落在杜昙昼的背上。 杜昙昼手臂撑在他脸侧,牢牢抱着他的脑袋,头就抵在他脸侧的石头地上。 莫迟立刻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掌护在了杜昙昼脑后。 更多的石块砸在杜昙昼后背,发出沉重的闷响。 眼见杜昙昼的唇边溢出血痕,莫迟陡然发力想要翻身将他护在身下。 可杜昙昼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无论莫迟如何使劲,压着他的手就是纹丝不动。 莫迟又惊又怒,耳朵因为爆炸轰鸣不已,喊出来的怒吼大得都能把死人叫醒:“你这样会被砸死的!” 硫磺混合着硝石,粉末如烟雾般腾起,岔路内燃着熊熊火焰,热浪带着气流狂潮*涌而出,甬道内顿时变得灼热不堪。 整座山体都在震动,纷乱滚落的砂石如暴雨倾注,矿洞仿佛随时都能坍塌。 在如末日一样混乱危急的险境中,杜昙昼居然听清了莫迟的怒号。 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丝,放到眼前看了一下,闷咳了几声,对莫迟揶揄笑道:“不过出了这么点血,就把你吓到了?你这个夜不收怕是徒有虚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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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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