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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您就是我那位老校友吧。”斯蒂芬说。同时他也在细细打量朱利安,在心里评价他:他是一个记者,但从那长到肩膀的一头乱发来看,像是个艺术家;可如果说他是艺术家,他的手指骨节宽大,显然是干过重活的;他的年龄不轻了,怎么也有三十五岁,可是看看他小臂上的肌肉,又好像很年轻;他的皮肤粗糙,额头、眼角有不少皱纹,但他的眼睛又亮又深邃……还有他的笑容,我不喜欢他的笑容,带着那么一股劲儿,好像他自己是瓦尔纳教堂的圣徒,好像他什么都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笑容。
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站起来给他们两个做了介绍,临结束时打趣说,“老校友异国重逢,你们可不要在这里痛哭流涕哦。”
“怎么会呢。我想我毕业的时候斯蒂芬还在上中学吧。”朱利安笑着说,眼睛很感兴趣地盯着斯蒂芬。
后者点点头,表示同意。接着他们一起坐到沙发上。这时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的咖啡终于端出来了,朱利安意外地发现这位唠唠叨叨的中产阶级家庭妇女咖啡煮得特别好,于是少不得赞美了一番。
四个人开始热络地交谈起来,谈话内容天南海北。女主人竭力想卖弄一下自己的品味,可每每她提到自己心仪的演员、商贾、文艺作品时却总被她的丈夫和儿子驳斥为庸俗,此时朱利安正好可以做好人跑出来打圆场,结果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对他的好感像洪水泛滥一样暴涨起来。男主人喜欢足球,朱利安适时的表明自己是苏格兰人,于是他们无论如何不肯放过一起批评英格兰国家队的机会。谈话一度变得十分混乱。后来,因为朱利安和斯蒂芬两个人互相的兴趣,他们的交谈开始多起来。
“你在大学主修的是什么?”朱利安问。
“拜占庭文化。你呢?”
“物理。”
“那你怎么又做记者了?照常理,欧洲原子能研究所比杂志社更欢迎你。”
“啊……那话可就长了。”朱利安想了想,又说,“往简单了说,我毕业之后就干别的去了,那时是为了能糊口,可之后就再也没走到正途上来。当记者是七年前的事情。”
“你好像经历很丰富。”斯蒂芬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唔……”朱利安笑了一下。这个微笑在斯蒂芬看来意味深长,包含了很多东西。“……如果那就算经历的话……是很丰富。”
“你受过很多苦吗?”斯蒂芬突然问。
朱利安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斯蒂芬的直率让他非常意外。
“斯蒂芬!不要这么没礼貌!”布留蒙特罗斯特太太训斥儿子。
“哦,天呐,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嘛。”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但大家的谈话并没有因此停顿,只是转了方向,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执意要朱利安讲讲威士忌,他便从苏格兰的土质讲起,直讲到酒窖温度对品质的影响。斯蒂芬再也没和朱利安说上话,他开始和母亲讨论起晚餐的内容来,但时不时的,他的眼睛会突然转过去,从长长的睫毛下凝视着朱利安,然后再迅速离开。
4
朱利安从布留蒙特罗斯特夫妇的家中告别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冬季太阳落得早,这时天已经很暗了。他穿过横在河流上的石桥,向山顶的旅店走去。上坡的道路很滑,虽说距离上次大雪已经过了几天,但气温一直很低,被扫开的雪堆在道路两边的墙壁底下,而道路中间部分结了冰,非常滑。他不得不沿着街道两旁居民家外墙边缘的地方向上走。那里一般都被各家住户清理干净了,有的还撒上了灰渣。街道上没几个人,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回家都很早,即使有人和他擦身而过,昏暗的光线也很难使他看清对方的面孔。
他走得不快,并没有急着回旅店。朱利安喜欢走在完全陌生地方时孤独而沉静的感觉,他不会被路过的朋友认出,也不会被熟悉的店员拦住;四周的房屋和脚下的道路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他过去的经历似乎被剥离,只留下无法预知的未来在远处模糊晃动。在一个全新的地方,他完全可以做些全新的事,比如他一直都向往却从来没有实践过的——滑雪速降,吃新鲜的生肉,思考艰深的哲学问题,学习巴斯克语等等。
在转过几个弯后,朱利安终于看到了远处旅店建筑发出的明亮的光芒。他只需要再努努力就能回到他舒适的房间里,躺在床上休息他因为爬坡而劳累的腿了。天空已经非常暗,朱利安左手扶着墙壁,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走着。他把手放到另一家住户的围墙墙壁上,这时却听到了很低的说话声。起初他以为是有人走下山坡,就没怎么在意;但后来他发现声音是从围墙里面发出的,而且谈论的内容似乎正是他自己。
“这就是旅店新来的英国客人?”
“是的,我听说就是,的确是英国人。”
“可他一点儿也不像英国人。”
“胡说,你根本就没见过英国人怎么就知道他不像。”
“我看过电视。”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英国电视台,可我知道那其实是意大利电视台,你看错了。”
“哈,那也比你指着那个英国的男演员却叫人家小姐强。”
“那不是我的错。”
“更不是我的错。”
“哦!天哪!他好像听到了我们说话。”
“那又怎么样?这是我们的家。我们在门后面看看难道违法吗。”
“他过来了。”
“那个英国人?”
“当然!”
“怎么办?”
“就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哦。好的。”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5
朱利安听着黑漆漆的大门里面传来的声音,好像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吵架。但奇怪就奇怪在,她们似乎是在为了他而吵架。他自己的魅力无论无何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事实,如果对方的确在监视他,就应该向她们说明这既没必要也很愚蠢。而如果对方仅仅是出于好奇,他也还可以提醒她们这样子议论人是很不礼貌的。
他走到门前,认真观察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准备举手敲门。正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了呼唤声,声音大而粗犷:“嘿!年轻人!”
这让他倍感以外,甚至愣了一下,怀疑那所谓的‘年轻人’是否指的就是自己。朱利安回过头,看到街对面的房屋大门洞开,一道光束从里面射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因为背光,看不清相貌细节,但应该是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他在向朱利安招手。
“年轻人!你好啊!”
“你好。”朱利安回答。心里却想大黑天的,在寒冷的街道上互道问候,怎么看都很奇怪。
“天气很冷啊!”陌生男人说。
“是很冷。”
“你要不要到我这里喝杯酒再走!”
“哦,谢谢,但是我要回旅店去了。”
“没关系。你过来!过来!我这里有很多酒呢,足够你喝的。”他看着朱利安似乎不想过去,就又劝他,“年轻人,别那么严肃,绷着脸很累人的。如果你没有烦心事,一杯酒会让你更高兴;假如你心里痛苦,那就更要喝一杯啦。人们常说,如果没有威士忌来把世道不平的地方泡泡软,他们会自杀的。过来吧!喝一杯,我请客。”
朱利安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个男人在阻止自己进入那个传出声音的院子,这一点显而易见。不过,听这个人说话的口气,不像是个坏人,反而给他留下很爽朗的印象。而且在此时,即便那院子里有什么人,大概也已经回到屋里了。于是朱利安答应他说:“行啊!既然是你请客,我当然不会拒绝啦!”
“就是嘛,就是嘛。人们从不会拒绝一杯好酒,就像他们从不会拒绝自己送上门的女人一样……进来吧,外面够冷的,可我这里暖和。”
朱利安离开街道左侧的大门,向右边亮着灯光的屋子跑去,中间他还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不过最后还是顺利地站在那间房子的台阶上。陌生男人很热情地搂住他的肩膀,带他走进屋子。朱利安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个酒馆。怪不得那个人一直邀请他呢。
酒馆低矮昏暗,四壁有木质镶板,天花板是灰泥的。里面的空间并不大,却挤满了人,好像这个镇子的男人们突然都出现在这里。他们有的坐、有的站,人手一个大酒杯,互相挤在一起说话,乱哄哄的。不过,朱利安却感到很高兴,因为这是观察一个地区的居民们最好不过的场合了。
他当然没有忘记看看那位把自己请进来的人。不过观察之后却很出意外。那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起码有七十岁了,个子很高但身材精瘦,脸也是又瘦又长,脸色蜡黄,布满了沟壑和皱褶,特别是他的额头,就好像遭受了五十个冬天围攻的田地般被掘下了无数浅槽深沟。
他们两个一进门,就吸引了里面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回身看着老人和身边的新来者。
“来我们这里的人都互相认识,所以你得先介绍自己。年轻人。”老人对朱利安说。
“哦,好的。”朱利安向人们笑了笑,“你们好,我叫朱利安·雷蒙,从伦敦来,是个记者。”这样的开场白太普通,于是人们在举起酒杯致意后便都继续回到各自的谈话中去,仿佛在一瞬间的惊讶后就把这个外国人抛到了意识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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