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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衡听后心里一抖,忍不住微微攥拳,颤声道:“他是希望有人追查,所以故意这么做的?”
言讫怒火大涨,当下一拍桌案,腾身站起:“岂有此理,简直太狂妄了!他就不怕朕治他的罪么!”
萧聿光活动了一下脖颈,好整以暇地仰视着他:“他当然不怕。作为统兵大人,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兵丞或者襄平姬的身上。”
顿了顿,接着劝道:“陛下息怒。他既然想让我们查下去,那就不妨遂了他的愿吧。”
“......”
褚衡动了动嘴唇,接着叹一声气:“你说吧,怎么查?”
萧聿光只是挑眼看他,脸色不起丝毫波澜。褚衡轻瞥了他一眼,思索片刻,恍然道:“对了,杨杞现在身在何处?”
“在丞相府。”
“他怎么还敢回禄州,真是不要命了。”褚衡叹息了一声,道。
“有李丞相护着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萧聿光扬眉一笑,淡淡地提醒:“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关键人物。”
褚衡垂眸一想,眉梢蓦地抽动了一下。
“你是说襄平姬?”
言讫微微点头,沉声道:“朕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她,还有她的那些贴身近婢。至于杨杞,你可以先去探探他的口风。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萧聿光点头答应:“好。”
褚衡握了握手指,随即展开眉头牵强一笑,拿过一本奏折缓缓翻开。
“前几天,工部上报说南方多处盗贼猖獗,希望新建五所县衙。朕觉得没这个必要。花钱建立官府,还不如花钱加强教化,再多开拓些谋生的路子......盗贼若是有了生计,自然不会再做盗贼了。”
“所以你就没批他们的奏章?”萧聿光浅笑着道。
“是啊,”褚衡喝了口茶,微微阖目,“结果工部和刑部竟然联名上书,呼天喊地,非要那五所县衙不可。唉,这工部尚书也真是的,字都写成这样了还硬要代笔,整来这么一张狂草是存心气谁呢。”
话未说完,就将摊开的折子往旁边一推,仿佛看一眼就会心生厌烦。萧聿光见状苦笑,无声地走到他身后,抬手在他的脑侧轻缓地按摩起来。
褚衡登时觉得舒坦了不少,正欲开口称赞两句,却听萧聿光轻声细语地嗟叹道:“南方的治安委实教人不敢恭维啊。”
他闻言轻哼一声,闭着眼,语气中似有不服:“你的意思是让朕下令拨款?”
“我可没这么说,”萧聿光轻咳一声,连忙撇清,“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他笑了笑,稍稍转过头,无意间发现案上摆着一本有些老旧的书。
——《柒相史.开国传》。
察觉到太阳穴上轻轻震了一下,褚衡不由疑惑地睁开眼。
“你在想什么呢?”
语气中满是埋怨。
“没想什么,”萧聿光放下手,十分坦然地回答,“想不到你还挺有闲情逸致啊,连开国历史都找出来看了。”
褚衡怔了一怔,继而面露微笑,伸手将书捞到面前,不急不缓地翻开。
“看这个可比看奏折有趣多了。”
柒相国的前身为大衍王国。一百多年前,衍王十世于禄州微服出游,独身狩猎时被兽群困于峰林,后为一对猎户夫妇所救。衍王见那少女正值锦瑟,花容月貌,不由心生爱慕,因而趁着猎夫外出之时对其施加- yín -暴,然后将其掳走。猎夫得知此事后悲愤至极,又听说衍王统治暴戾无道,尽失民心,于是与一名打铁铺的旧友一起招兵买马,蓄积精锐,欲取衍王而代之。
“友萧亓易乃一铁匠,善锤兵,亦善武。神兵利器,多出自其手。”
褚衡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然后眼神复杂地瞧了萧聿光一眼。
“十年春,挥师北上,至东南帝都,势如破竹。于时前朝政权动摇,变故迭出。举国之内烽烟四起,杀伐不歇。”
“桦帝元年,迁都禄州,易国号为妻名,以悼亡人。”
褚桦率兵攻入皇城之后,才知道柒相当初并没有被衍王带回国都,而是在半途中自行坠崖,早已丧命。然而,不久之后,竟有一名自称是孙帮帮主的青年带着柒相进宫面圣。褚桦大喜之余,册封柒相为后,并大力扶持孙帮,使之成为新州五大门派之首。
褚衡看到此处不禁垂眸感叹了一声。这时,篇末的几行小字又吸引了他注意。
“萧大哥,你看这里,”他把书稍稍递向萧聿光,“上面说建国初期有一位叫玖良的将军,他率领的一万士兵在决战中尽数身亡,于是他将这一万英魂封在了一面战鼓之中。只要他的单传后裔用尽心头鲜血敲击这面鼓,就能召唤出鼓中的师灵助战......唉,竟然还有这等事?不会是史官胡扯八道吧。”
萧聿光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史官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应该不会昧着良心欺瞒世人。不过,这件事听起来确实极为荒诞。”
“要是这位将军的后裔还在,朕倒很想见一见他啊,”褚衡抽回书,苦笑着往后翻了两页,“只可惜,这个家族在开国后不久就杳无声息了。”
“是么。”萧聿光惊奇地道。
褚衡抬眼瞧了瞧他,随后把手里的书合上。
“没有消息也好。要是真有这么个人存在,命运对他也太不公平了。”
说完就缓缓地站了起来,还不忘把书揣在怀里。萧聿光则忙不迭地跟着起身,然后随他走出殿门。
守候在外的陈青玄见状立即站到了褚衡身后。萧聿光飘飘然地瞟了他一眼,然后恭恭敬敬地给褚衡行了一个告别礼。
“草民告退。”
“嗯。”
褚衡目光晦涩地看着他离开,然后迈步走向藏书阁。
“荣州王推荐的那个人现在还在御医院做杂务么?”
陈青玄微微垂首:“回陛下,赵公子已经通过考核,被提为御医副手了。”
“是么,”褚衡淡然一笑,眉眼微弯,“想不到他年纪轻轻,本事还不小嘛。”
“陛下明鉴。”陈青玄奉承道。
“你去御医院传朕口谕,让赵伍纪明日去给襄平姬诊病。”
“这......陛下,御医院的所有太医都治不好襄平姬的病,恐怕赵公子......”
“荣州王推荐的人肯定差不了。暂且让他试试吧。”
第19章 拾玖
日光融融,草长莺飞。
褚衡身着黑色便服,静静地站在陈青玄身前。他们眼前的这座宫殿极为僻静,也不恢宏华丽,暗红的漆色沉寂苍凉,瓦泽也不似其他宫室一般光鲜亮丽。
檐下有块被嫩柳依稀遮挡的陈旧匾额,带着微微的湿意,其上“襄平”二字倒是流光溢彩,威然大气。
褚衡抬起头仰视,心中不禁无限感慨。在他的印象中,慕容皇后和襄平姬是绥帝生前最宠爱的妻子,然而她们作为举国之内最为尊贵的两个女人,尽管享有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却都是命途多舛。
慕容皇后体弱多病,在他十岁的时候就与世长辞了。而襄平姬虽然活到了现在,却早已迷失心智,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曾经问褚绥,慕容皇后和襄平姬,父亲到底更爱谁。
当时褚绥亦真亦假地笑着说,天澄是太子,为父当然最爱你的母亲了。
他闻言奇道,那父亲为什么对襄平姬这么好。
褚绥笑,不置一语,只紧紧地把他搂在臂弯里。
后来,襄平姬唯一的子嗣病殁,她本人也由于悲痛过度而变得疯疯癫癫。褚绥对她心怀恻隐,担心她日后遭受凌//辱,便将她安置到了此处,以求余生清静。
未承想到,多年之后还是卷入了这场扰人的漩涡。
陈青玄壮着胆子望向褚衡的侧脸,只见那优美的轮廓似乎正在哀婉地泣诉,让人的心境不免凄凉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出声道:“陛下?”
褚衡淡定自如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着他,勾了下嘴角。
“陈公公,你去敲门。”
“奴才遵命。”
陈青玄轻轻颔首,然后走上低矮的台阶,拎起门环在褐赭色的大门上重重地扣了三下。
两人等候许久,一直不见动静。陈青玄便皱了皱眉,尖着嗓子喊道:“看门的都去哪儿了?圣上驾到,怎么没有人迎接啊,都嫌脑袋重了是不是!”
褚衡闻言咳嗽一声,徐然不惊地上前两步。这时,门间出现了一条缝隙,随即訇然而开。
开门的内侍神态有些萎靡,一对上褚衡冷冷的眼神便霎时警醒,手忙脚乱地跪下行礼。
“陛......陛下......”
褚衡平淡地扫了他一眼:“起来吧。”
“襄平姬最近身体可好?”
“回陛下,襄平姬夫人一切安好,只是脑疾仍然没有起色......”
“赵大夫每日都来么?”
“赵大夫每日都来,未曾间断。眼下大概还没有离开。”
“哦,”褚衡轻轻点头,“巧了,朕刚好想见见他。”
那内侍微一垂首,躬身引着二人穿过狭窄的游廊,很快就到了一座房室的正门。
“行了,你先退下吧。陈公公,你留在这里候着。”
“是。”两人齐声应道。
褚衡背负着双手独自迈进殿中。眼前一片素纱罗帐,空气里隐隐浮动着药香,卷帘之内还传来几声平缓的低语。
他不动声色地绕过屏风,悠悠止步。
站在桌边的赵伍纪稍一回头,当即神色恍变,仿佛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咳,陛下,您怎么来了?”
说着就不由自主地弯了膝盖,打算跪下。褚衡伸臂制止了他:“朕只是来看看。上次不是说过么,不必行跪拜礼了。”
然后接着说道:“赵大夫也来了许多天吧?你给朕说说看,襄平姬的病情如何,是否可医啊?”
“回陛下,”赵伍纪抿了抿嘴,“草民给襄平姬夫人开了一副方子,经过悉心调理,夫人的情绪已经比以往稳定多了,暂时不会有自残行为,但至于能否医治,这......恐怕有点困难。”
褚衡点了点头,脸色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晦暗。
“有点困难,”他轻轻地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那就是不无可能嘛。呵呵,赵大夫果然医术超群。全院的御医都束手无策,连先帝都已经放弃了,你却还能临阵不惧,真是让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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