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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十分平静,看不出太多伤心的样子。可那时我已经相当了解他了,知道他的脾气就是这样,越是心里有事就越平静,
表面上就越是若无其事。从他的叙述中不难发现他和妈妈的感情非常深,超出了一个男孩子跟母亲之间会有的寻常感情,以致在妈妈去世几年
之后还始终延续着她生前的许多习惯。
我早就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事实:萧远非常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尤其惯于压抑心里的感情,可他的眼睛不会说谎,在开心
的时候会闪亮,伤心难过的时候就变得格外幽黑。这使我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跟萧远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解读他藏在平淡表
情下面的真实情绪。就在他说起他妈妈的时候,他眼睛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沉暗,像是两个幽黑无底的深潭,但却是干的,没有水气。
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敢再提起他的家人,也不再向他讲述我家里的琐事,怕引他伤心。但后来我去图书馆查阅心理方面的资料,发现
书上说长期压抑情绪对人的健康很不利,非常容易患上抑郁症,还有多种慢性疾病。于是我又决定试着引导他发泄自己的感情,比如故意惹他
生气或是逗他开心什么的,可效果始终不是很好,他总是很难生我的气,而开心也只是浅浅的浮面的快乐。最后我觉得还是得从他妈妈身上下
手,让他学会把难过的情绪发泄出来。
现在好象机会来了。
“你一定很象你妈妈吧?”我问。
萧远点点头:“嗯,长的象,脾气也象,爸爸的性子特别直,妈妈就刚好相反。”
“你这么象她,那她一定很高兴啦?”
“大概吧,她常说爸爸那个宁折不弯的脾气太烈了,要不也不会吃那么多苦,还弄了一身的病。”
这时我才知道萧远的爸爸也是学音乐的,而且是个才华横溢很有前途的钢琴家,可是在文革中受了老师的牵连,又坚决不肯出卖老师换取平安
,被当时的造反派整得很惨,身体很快就垮了。文革结束后他再也没有机会重返本行,只好到一家中学当音乐老师,在萧远八岁的时候就去世
了。
“妈妈后来常常跟我说,要是爸爸的性子稍微软一点,能及时妥协一下,一切也许就不至于是这样。”萧远盯着墙壁,白皙清秀的脸上没有任
何表情,用平平板板的声音说,“他可能还能当他的钢琴家,还会跟我们在一起。可爸爸这个人……唉,一个人太有原则,也不知是坏事还是
好事。”
我轻轻握住萧远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那种毫无感情色彩的平淡口气听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可你毕竟不象他呀,现在你不是生活得很好吗?如果你妈妈能看到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很安心的。”
当时我自以为这样的安慰很得体,可后来我才知道这句简单的话语对萧远而言是多么残忍的一种讽刺。我所使用的最诚恳的表情和确信的语气
就象一把钝锈的小刀,把他的心生生地切割成无数碎片。
“是吗?”萧远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了。这是我曾经见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忘记的笑容,和那次酒后看到的一样,还是那么轻,那么飘忽,那
么隐约难懂。可这次我的神智十分清醒,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笑容是怎样在脸上轻如飞絮般一掠而过,以及他眼中沉暗的幽黑。
“怎么啦?”我问。
“没什么。”萧远转过脸,掀开琴盖,“你还想不想找那首曲子?我们再试一次吧。”
第五章
事情往往在最没有希望的时候出现转机。这句话是秦队的口头禅,我总觉得那是他在案子没有头绪时的自我安慰,从来就没当过真。
可是现在我信了。
有天下午我出去勘查现场,在一个低矮的小树林里钻了半天,弄得从头到脚都是泥。萧远一看见我那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就笑了,立刻把我赶到
卫生间去洗澡。等我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把我那身脏衣服泡上了,我开始还没反应,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来,‘啊’的就是一声惊叫。
“怎么了?”萧远不明所以地问。
“我的笔记本……”我长声哀号。
萧远笑了,从窗台上拿起一样东西:“这个?”
我大大松一口气,拚命点头,“扔过来吧。”饭还在锅里,正好整理一下今天的调查笔记。
萧远依言扬手,本子倒是顺利接住,里面夹的东西却飞了出来,正好落到萧远脚边。
“咦,交女朋友了啊?”萧远随手拾起那张薄纸,看了一眼。
“啊?什么?没有的事,那是我一个案子的被害者。”
“案子?”萧远疑惑地问,一脸没听懂的模样。
“是啊,怎么了?”
“你是警察?”萧远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这时我才想起来,我从没对萧远说起过我的职业。事情往往是这样,有些事在一开始的时候知道就知道了,不知道也就没人再提。我是因为调
查案子才认识的萧远,潜意识里就总觉得他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我喜欢当警察,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一项让人愉快的工作,那些暴力、凶
杀、血腥和犯罪是如此的肮脏而丑恶,使我不大愿意在工作之余再提起它们。尤其是跟萧远,这些丑陋的罪恶与他的美好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
比,让我感到和他谈论这些东西都是对他的一种损害。
“你怎么从来不穿警服?”萧远淡淡地问。
“啊,这个呀。”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刚毕业时我穿过的,可第一次出现场就遇上一具无名腐尸,样子那叫一个恶心……害得我
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让围观的群众指指点点笑话了个够。队长气得一回局里就骂了我一顿,叫我没长够出息就别穿警装,省得给警察队伍丢
人现眼。秦队倒只是一时气话,可我自己也觉得窝囊,就下定决心在真正成为一个好警察之前先不穿制服,也算给自己增加点动力吧。”
“还有这样的事儿?”萧远也笑了,“你现在还不够资格吗?”
“也够也不够吧,反正还差点火候。再说我这点事闹得全局都知道了,平时也没少拿我取笑,要是现在突然改穿制服,就好象我自己已经觉得
自己不错了似的,显得多骄傲啊。”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其实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认真想过,反正穿便装挺舒服的,有时候调查点东西也方便。刑警队的着装向来没什么死规定,穿不穿都行,象秦队
就几乎从来不穿,他在刑警队干了二十年,那张脸有时候比警服还管用。
“也许……等我真正破过一个漂亮的案子再说吧?”我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刚过实习期,也就是给人当个助手,还早呢。”
“比如这个案子?”萧远扬扬手上的纸。
“这个啊,大概是没戏。因为没线索,挂起来了,搞不好就成无头案。”
“那你还整天装着它干吗?”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放不下吧?”我接过那张纸,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这是一张计算机合成人像照片,是我请李波根据死者颅骨的X光片制做
的。这种工作属于专家范畴,李波是法医,对这个纯属业余爱好,绝对的新手,只是因为平日跟我的关系不错,才试着帮我做了一张。照片的
精确程度没多大保证,无法籍此进行调查,可我还是一直保存着这张照片,始终没有丢掉。
“你很在乎这个案子?”萧远盯着我的表情,轻声地问。
我点点头。其实所有的案子我都在乎,当然,这个也许更特别一点。
“为什么?”
我有点奇怪地看看萧远,他平时很少问这么多问题的,应该说,他几乎从不开口问起什么,除非别人主动告诉他。可他的问题也许来得正是时
候,因为这个案子在我心里已放得太久,感觉上都已经发酵了。
我向他简要说了说案情,当然略去了保密内容,也没详细描述现场,只说那个女孩死得很惨。可萧远的脸色还是变得有些苍白,眼神也显得有
些飘忽不定,微微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恐惧。
“就是因为她死得特别惨,你替她伸冤的念头才这么强烈?”
“也不是,”我沉吟了一下,跟他讲起另外一件案子。那件案子的情形十分特殊,严格的说应该算成两件不同的案件,可是两者之间又有着密
不可分的联系。两件案子,分别有两个罪犯和受害者,可加起来还是只有两个人,罪犯和受害者的身份在前后两个案件中发生了逆转,而这正
是案情的特殊所在。
其实案情极其简单,多年前,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孩在下夜班途中被歹徒强暴,被经过的路人报了案。女孩的性格相当坚强,不仅记住了歹徒的
口音和身材特征,还重重咬伤了他的左臂。照说这样的案子应该不是很难侦破,但当时正在文革期间,政治需要高于一切,当地公安的警力全
部被派去限期调查一起所谓的政治杀人案,没空处理这些小案子,只好暂时挂着。后来没过多久,公检法系统彻底崩溃,就更没人过问这些事
情了。
一件小小的强奸案,不要说是在那个异常动荡的年代,就算在平时也算不上大案要案,对警察来说只是一件极为普通的刑事案件而已。然而对
于受害者本人,这却是足以影响其一生命运的惨痛经历。案中的女孩本来已经准备结婚,可这件案子被传得沸沸扬扬,未婚夫承受不住社会和
家庭的双重压力,选择了分道扬镳。女孩后来终生未婚,一直也没能摆脱此事的阴影。
也许是命运的有意捉弄,在时隔几十年后,当年的女孩又意外遇到了那个歹徒,那份刻骨铭心的记忆使她几乎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可就在
她满怀希望地前去报案时,却被告知那个案子的诉讼时效已过,法律已经不会去追究歹徒的刑事责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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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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