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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提着自己宽大的衣服下摆上台阶,突然转过头,红着脸问道:“披云姐姐也在里面吗?” 拿云又故意开玩笑,“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行了!” 世子的身影被吞没在了宫殿中。 像是一阵眩晕,画面转变。 她站在一个大宫殿里。 这是…… 四周看了看。 宝华殿。 他也进去过。 那时宝华殿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个旧却精致的梳妆台。 而此时,宝华殿里一派喜气洋洋,富丽堂皇的景象,而那个梳妆台前,坐了一个已经凤冠霞帔,装扮好的女子,卢照水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而周围的嬷嬷在说着一些话,无非是让她出嫁后要怎么怎么贤惠温柔之类的迂腐话。 他看见,坐在中间的新娘打了个哈欠。 拿云气冲冲走了上去,“婆婆们!说完了吗?长公主的好时候都要被你耽误了!” 宝华殿,长公主。 这个新娘便就是前隋那位惊艳绝伦的长公主顾鹤尘吗? 那些嬷嬷看到她,都像看到瘟神一般,赶忙说着好了好了就退下去了。 那新娘回头,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卢照水一下子怔住了,倒不是因为这长公主海棠醉日般的容颜,而是她的眉眼,和林中鹤简直太像了。 只是林中鹤很少有这样眉眼俱笑的时刻。 卢照水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漏了许多的话没听,新娘拉着自己的手,和她说话,“我和他成了亲后,我们就能去边疆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还有披云!” 拿云转头,卢照水的视线里出现一个温温柔柔笑着的姑娘。 是年少时的桃娘。 他感受到了这个叫拿云姑娘的喜悦,他听见她明显雀跃的声音:“好!公主!” 新娘也笑了。 笑容美好的像是冬日的太阳。 卢照水正看着这双眉眼发愣时,那阵眩晕又开始了。 这次,画面清晰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浪潮一般的将士,背景是连绵无绝的山川,他们站在那里,神情肃然。 原本凤冠霞帔,眉眼俱笑的新娘,此刻披甲戴胄,她美丽的面容悲伤而又愤怒,喊着:“本公主绝不诞下反贼之子!” 而后,是震惊所有人的一幕,她用剑柄狠狠地击打了自己的小腹三下,然后高举着剑,道:“诛逆贼!杀无赦!” 视线中,血在地上蔓延,他扶住了长公主,顾鹤尘转头,似乎是想要笑一下示意自己没事,但却凄婉无比。 卢照水感受到了锥心的疼痛和滔天的恨意。 “木夕行!我一定要杀你了!” 这是拿云的心声。 泪水模糊她的眼…再清晰时,又是另一个场景了。
第105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他又回到皇宫里了。 只不过,一切都变了。 没有红绸高挂,只有人头高悬,没有人来人往,只有满地的死尸。 卢照水认出了那个头颅,几乎是与拿云同时喊道,“世子!” 那个喜欢闯祸,被表姐打了也不记仇,低头认错只为能给表姐送嫁、金尊玉贵的少年世子,他的头此刻正被挂在墙头上,血水与泥水糊了一脸,只有五官还能依稀看到。 灰色的天空似乎凝固了,只有他的头发在飞舞。 顾鹤尘跌跌撞撞,差点从骑了近二十年的马上掉下来,“顾璀!” 拿云扑过去扶住顾鹤尘,“公主!” “他才二十一岁啊!还没娶亲!顾璀他才二十一岁……” 周围也隐隐传来哭声。 在进宝华殿之前,眼睛都红了的披云正好从宝华殿出来,拦下她们二人,“公主,不要进去了。” 顾鹤尘将披云的手拿开,“我要进去,最后再看他们一眼。” 三步一个死尸。 在满地死尸中,卢照水看见了那个与拿云打闹的婷雯姑娘,她的下身都是血,正衣不蔽体地躺在宝华殿的院子里,正是她们当初一起穿红果子的地方,死不瞑目。 披云哭着走过去,为她盖上了一块遮羞的白布。 他又瞧见一个姑娘,也是面熟的,但卢照水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手里抱着把剑,眼神惊恐,手臂还呈现出四处挥舞的样子,只是人早已僵硬了。 她的衣衫倒算齐整,只是半条腿都被削去了,血流了小半个院子。 卢照水在哭,拿云也在哭。 卢照水听不见自己的哭声,却能听见拿云的哭泣。 很小很小的哭声,因为顾鹤尘在旁,她甚至不敢大声哭泣。 她心如刀绞,顾鹤尘又何尝不是? 这些都是曾朝夕相处的姐妹。 也不过才二十多岁的公主,在满地的鲜血和死尸中,头抵着地,呜呜地哭泣着。 红色原来是喜庆的颜色,而眼下,却如此地触目惊心。 “我甚至找不到我父亲母亲和徐娘娘的尸身……” 卢照水知道,闻德帝顾敛、皇后薛非韵、辰妃徐千岚,为不让出皇城,自焚而亡,尸骨无存。 “公主,还有贵妃娘娘,她肚子里,还怀着您的弟弟呀!” 卢照水眼前的泪水还没干,面前的场景便开始扭曲,然后归于漆黑。 再睁眼时,他看见的,是一个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的女子,她的眼下乌青,发丝凌乱,怀里抱着一个正哇哇大哭的孩子,她目光柔和地看着顾鹤尘,“鹤尘,给他起名叫晨景好吗?晨景,初生的太阳。” 卢照水的目光完全被那个榻上的女子所吸引,拿云也不曾移开视线,拿云是知道,她活不久了,而卢照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一种难以解释的吸引力,引着他看向这个已经虚弱不堪的女人。 此时,这个看起来活不久的女子正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逗弄正在襁褓里的孩子。 孩子太小,没有被逗笑,只是哇哇地哭着。 而后,她将孩子交到顾鹤尘手中,“鹤尘,皇上让我告诉你,平安就好。我也这么想的,平安就好。你和晨景,平安就好。” 说完这句话,两滴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落,她用最后的力气直起身,看了一眼自己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孩子,两滴泪水从下颚上滑落时,手也跟着落下。 营帐里,一群人哗啦啦地跪下,顾鹤尘将自己的脸埋在襁褓中,无声地颤抖着。 “王氏贵妃潇然!薨逝……” 画面转换间,他注意到电光火石的一瞬。 一个男子,从顾鹤尘手里接过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而后由四个侍卫护送逃出了驻扎的营地。 视线又重新恢复时,他的耳边的声音似乎又回归到了最初模糊的时候。 他想发出声音试试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又听不清了,却忘了这个身体不属于自己,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还好,有声音出现了,是长公主的声音,视线中,她真的如那幅《涅塞大捷图》上的一般,红色披甲,不戴胄,任由黑发在漫漫黄沙中飞扬。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兴也乎焉,其亡也乎焉。” 对面阵上的将领示意人送来酒。 身着红装的长公主,最后对着自己身后的十五万兵士,回眸一笑,那笑意中再无任何女儿家的娇俏,也无一个女将军的肆意,只有眉眼中的骄傲不减半分。 她是长公主,隋朝最后的一位公主,她端起酒杯,猎猎风起,她把酒凌风,不问天,也不问地,只问身后的将士,“若有来生,你们可还愿跟随我?” 回答她的,不是下属对长公主的那一声“喏”,而是震天撼地的一声“是”。 她在漫天黄沙中最后爽朗一笑,这让卢照水又想起她第一次眉眼俱笑的时刻。 那时,她凤冠霞帔地要去嫁人。 隋朝唯一的公主,未来的掌权者,一时风光无两。 “足矣!” 一饮而尽的,是她二十三年来的尊贵、荣耀和不甘。 大漠的风,尤其是染了人血腥气的风,实在粗犷且难闻的,这风将长公主的发丝吹的杂乱,她微微仰起头,深深地,最后一次,呼吸了一下。 卢照水此刻早已闻不到了什么气味了,因为拿云已经泪流满面了,鼻子也抽抽搭搭的,她几乎将自己的手掐出了血,才能阻止自己不去把杯酒掀翻。 敌军的将领见她喝完了毒酒,放松下来,这才注意到她的神情,他被这神情所蛊惑,以为这风有多好闻,于是自己也尝试着嗅了一下,结果只得到了一鼻子的腥味儿。 是黄沙和着血的味道。 她扔了已空的酒杯,大步地走回营地,大漠中回荡着她最后的声音,“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兴也乎焉,其亡也乎焉。若有轮回路,且待我……” 后面的话,敌军没有听到,因为那声音被十五万将士的欢呼声阻隔,像是一大片压过来的海浪,让他们暂时失去了听觉。 可他们欢呼的样子,却让他们有些恍惚,仿佛他们才是那个胜者。 敌军没听到,但拿云听到了,卢照水听到了,十五万将士都听到了。 那后面的一句是: “若有轮回路,且待我,再红装,覆他朝!” 她进了营帐,再没能自己出来。 卢照水想起史书对这位公主一些零碎的记录。 “安国长公主涅塞一战成名,隋朝画师郭日为画《涅塞大捷图》,听当时的副将何驹危描述这场战役时,问起何副将,公主为何不戴胄,而要任由头发飞舞在空中。 那副将只略微想了一下,便道:‘长公主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女子,她要把所有苛待、看不起她女子身份的人都踩在脚底下。’” “曾有人以隋朝血脉微薄之由请求安国长公主留腹中孩子一命,遭安国长公主怒斥,’何谓孩子?!此物如今在吾腹中,依附吾体存活,且此物中流有叛贼血,吾纵拼上血肉,隋朝血脉,也要除去此孽物!‘” “安国长公主顾鹤尘薨逝于营帐中,据前去敛尸的女官说,安国长公主身上,刀伤十二处,烧伤六处,淤青肿胀更是不计其数。” 安国长公主一生戎马,一生荣耀,最后几年的急转直下,也并没有消磨掉她的傲气,她依旧穿着那昭示她身份和噩梦的红,依旧和从前一般心怀天下、豪情万丈。 对于她来说,死亡,仿佛只是暂时的修整,她很快便会再回来。 后来人总说她是下凡渡劫的女战神,在凡间将磋磨受完了,便离开了。 她来到天地间,身份、血脉、尊荣,这些东西都没能束缚住她。 她是天地间孕育出来的,给隋朝的、不逢时的大礼,她在天地间生,为了天地而死,最后也魂归天地。 赤子之心如故。 再过五百年,也未必再能出一个这样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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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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