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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已经围了一大片人。 他们站在屋顶上打,楼下人来人往,怎么可能没人看见。 林中鹤跳下了屋顶,青碧衣如林海般涌动着向下,流云戏水扇在手腕上一转,刹那间又翻起一波锋利的气流。 棉谷被这股气流所挡,下不去这个屋顶了。 这股气流落到地面时已经不够伤人,但下面围观的群众还是被惊得往后散去,留下一大片空地来。 棉谷被剑的气流震到,吐出一口血,但他依旧立住了。 他朝着卢照水笑了一下,嘴边还沾着血,不知道在夸谁:“好功夫啊。” 卢照水知道他跑不了了,他没再继续动手,下巴微微上扬,“我不想杀你,你受了伤,没法跑了,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吧。” 棉谷似乎没有听到他这句话,也或许是他完全忽略了这句话,他没有回答。 卢照水上手去抓他。 却听见楼下有纸张翻飞声和众人的惊呼声,卢照水忙一把按住他,往下探头看去。 黄页的纸如落叶般落下,缓慢而发散,下面的群众争着去拿、去抢。 被按住的棉谷以极大的劲抬起头来,面皮因为使劲而涨得通红,他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喊道: “我乃寻阳容氏容亭之长孙、容言之长子容禾!寻阳容氏,二十一年前为高维鸿带兵所灭,而天理昭昭,幸得留我一命,得以复仇,今高维鸿杀子灭妻,众叛亲离,痴呆疯傻,明仇得报,暗仇仇难消!但知在劫难逃,愿以身殉道!只盼苍天有眼……” 卢照水完全愣住了。 容禾,是容家嫡长孙,却忍辱负重做了这么多的奴仆。 棉谷的嘴角的血在增多,原本因为那一击吐出的血,只是沾在嘴角,现在却滴滴答答地滴在屋顶上,滴答声被他的声音所盖。 卢照水见到了那从嘴角往下,断断续续、似乎停不下来的,滴在屋顶上的血…… 他瞧不见棉谷的脸,只看见那一地的血,血的上面,是清澄澄的天。 他活不了了。 卢照水想。 他终于松开了手,棉谷得以站正,他释然般地对着卢照水笑了一下,眼神里却满是苦涩,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若得前仇雪,含笑下九泉!” 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声音似要震天撼地。 他最后支撑不住,嘴里的血像喷泉般涌出,他先是缓缓坐下,而后躺倒,嘴角含笑,眼睛尚未闭上,直直地看向南方。 那是容府的方向。 容府早就被拆了,现在,原来繁荣鼎盛的容府之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杂草,秋天到了,杂草泛黄,风一吹,草就僵硬地晃动,如老态龙钟的暮年老人。 卢照水上前,用手将他眼睛闭上。 卢照水看向楼下,忽然觉得这部分时间像是被他抛弃了。 时间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下面的百姓早已看完了那张纸,纸上的内容和棉谷喊的内容一般无二。 他喊得很熟练,也很激昂。 似乎他已经为此准备了许多年,今天才有机会将这些话,连同他自己,一起归于了天地。 下面的百姓议论纷纷,全都在谈论曾经的寻阳容氏,没人再注意屋顶上站着的剑客。 剑客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一个人。 他不在。 屋顶上归于沉静,屋顶下却雀喧鸠聚。 林中鹤飘然至楼上,好似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但他还来不及仔细辨认,这气味疏忽就被另一种更浓的气味所替代,叫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闻错了。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脚步声。 楼上突然飞进了个人,吃饭的人四散逃离,他听见窸窸窣窣的理衣服声,他侧耳,这人竟然没有奔逃,林中鹤毫不犹疑地刺向他。 毫厘之间。 这个人始终不动且沉默。 扇骨上的尖刺停留。 堪堪在咽喉要害之前。 那人落下的碎发因为巨大气流的冲击而向后飞起,又落下。 一个道士。 林中鹤闻出来了。 他想起卢照水提到的那个道人。 那道人远远看见他的眉眼就是一惊,离近了看,却是连呼吸也停滞了。 太像了。 但他很快就缓了过来,笑着同他说话:“林庄主,初次见面就刀刃相向,是不是有些太不礼貌了。” 林中鹤只是礼貌微笑,“分善恶,礼有别。” 出奇的,那个道人没有任何反抗,他拍了拍肩上落下的灰,只是道:“这里鱼龙混杂,不如去我家里,我和你们聊。” 林中鹤上前,这次不是卸了他人的胳膊,而是封住了他的穴,他动不了了。 他等了一会儿,卢照水竟然还没过来。 他心中闪过担心。 恰巧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庄主好大的排场!上个酒楼都要清场!” 慕容青来了。 林中鹤含笑转头,拱手道:“慕容大侠,在下有事相求。” 慕容青刚才在下面看戏,自然是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知道了,你去吧,我在这看着他就是了。” 林中鹤却摇摇头,依旧温声,“不是,我是希望你去帮我找一下寻朗。” 慕容青挑挑眉。 他看了一眼被定住的道士,没再多说话,从酒楼飞身出去了。 卢照水站在街上。 过往人流熙熙攘攘,被洒落的纸被许多人的脚碾过,像落叶,无论多少人为它们作诗,多少人为它们惋惜,一旦落了地,还是成了残叶,只有卢照水握着那张纸,定在人群中,垂头看着。 慕容青的脚步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卢照水?在这干嘛呢?” 卢照水转头,“啊”了一声,恍如大梦初醒。 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看这张纸呢。” 慕容青并没看那张纸。 “有多少人会放在心上呢?过一阵子,这些纸还不是落在了地上。” 卢照水道。 这里已经不叫寻阳了,叫隋城。 卢照水弯腰,在杂乱的人群中,一张张捡起那些纸,也不管脏不脏,烂不烂。 慕容青没有阻止他,但也没帮忙捡。 他似乎代替了刚才的卢照水,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只是手中没有那张纸。 一沓纸,虽然残破脏乱,掂在手里,依旧很有分量。 “走吧。” 卢照水主动说。 慕容青却问:“那屋顶上那人?” 卢照水回头看他,慕容青没与他对视。 卢照水很突然地笑了一下,虎牙微微露出,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卢照水了。 “周城尉会派人来敛尸的,走吧!” 慕容青哦了一声,便跟着他上楼去了,这次,他们走的是楼梯。 卢照水刚一踏上三楼,林中鹤的脸就转过来对着他,微微颔首。 没有多少的交流,卢照水答应了道人说到他家谈谈的要求,他道:“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 那首他念的诗。 在沈韵节的《杂谈录》的第四录里。 全诗为: 此间坤宁定,人生俱清明。 再倚东栏雪,所知必尽言。 沈韵节赠自己旧友韩戚韩都尉的诗。 待到这世间纷纷扰扰都被平定,我的人生也变得清明时,我与你再去金鎏阁看雪景,倚靠在满是雪的东栏,看漫天雪飞,到那时,我会把一切话都说给你听。 金鎏阁的东栏,是江南最适合赏雪的地方。 江南地区几乎不下雪,只有金鎏阁所在的,与北地区接壤的春城,冬天才会偶尔下雪。 江南景,北地雪。 雪花飞入户,翠竹变琼枝,黑瓦如白玉。 只是这韩都尉早已不知所踪,大概是和隋朝一起,在历史中迷失了。 这首诗也再无人应和。 金鎏阁东边的栏杆处,每年依旧有许多的人,稍亲携友地去看雪。 东栏处处有人倚,冬雪年年有人赏,旧友却再难觅。 卢照水与这道人不认识,自然也就不会去想更深层次的含义,他只理解这诗的表面意思。 等到你将自己手中的事都处理干净,再来找我,到那时,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庭安的案子尘埃落定,卢照水要去找他。 棉谷已死。 但他还有太多的事没搞懂。
第92章 谜渐现再提隋朝(5) 那道人坐在凳子上,递给卢照水一坛桃花酿,“喝酒吗?” 卢照水看了一眼林中鹤,拒绝:“多谢,不必了。” 白袍道人笑了笑,自己对着坛口饮了一大口桃花酿,“怎么?喝酒还要看别人眼色?” 卢照水心想当然要看,你突然递过来一坛喝了一半的酒,如此熟稔,搞得像我上次来就喝了酒一样,办正事的时候喝酒,给人的感觉也太不靠谱了。 但他表面只是打哈哈地笑着,敷衍道:“不是,就是突然想看了看一眼。” 林中鹤垂下眼睫。 那道人笑了,语气有些调侃,“哦。” 卢照水瞥了一眼林中鹤,知道他又是不好意思了,于是也没与这道人多拉扯,转换话题到正事,“现在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你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了吗?关于高夫人,关于棉谷。” 他放下酒坛子,好像故意逗卢照水,“你怎么知道我知道这些事?” 卢照水不想和他兜弯子,所以听到他这样打太极一样的话,难免不满,“不是你说的吗?此间坤宁定,所知必尽言?” “我瞎背的诗不行吗?” 模样很欠揍。 “诶,你这人……” 话没说完,卢照水的手忽然一凉,林中鹤手掌上的凉似乎钻到了他的身体里,他人也跟着渐渐冷了下来。 林中鹤的手依旧虚虚地搭在卢照水手背上,他笑着问那道人:“道长房里熏的可是乳木香?” 道人礼貌夸赞道,“林庄主好嗅觉。” 林中鹤自说自话,“我听闻,乳木香是很早以前的道教人喜欢熏的香,现在大多数道教人喜欢熏青木香。这市面上的乳木香于是也越来越少了。” 那道人认可地挑眉,终于坐正了,似乎对他的话题很感兴趣,“不错,但这又如何?” 林中鹤笑道,“我在棉谷身上也闻到了乳木香。” 那道士笑了,点点头,赞许地看了林中鹤一眼,“不错,这下原因齐了,你们可以问我了。” 卢照水被覆住的手,微微在林中鹤掌下弯曲,摆出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赞赏手势。 卢照水偷偷看林中鹤的反应。 果然,耳朵又红了。 林中鹤没听到卢照水的动静,食指敲了一下卢照水的食指。 卢照水反应过来,林中鹤已然把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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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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