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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我和虞百禁的杯子倒满。杯中液体芬芳四溢,香茅与荷叶相结合的清香,不知出自何种植物。“早知道买瓶酒带过来。” 虞百禁盘起腿坐定,托着下巴,悠闲地像回自己家,“这儿能买到酒吗?” “岛上的人自己酿酒。” 容晚晴话说了半句,别有他意地转转眼珠,“晚上就能喝到了。那酒很香。”她用指尖敲敲桌面,“这里的人自给自足,不怎么依赖岛外的作物,也不消费,更没有我们现代社会完善的交易体系,没有网络,社交软件和短视频。”她张开手臂,“不觉得棒极了吗?” 不被互联网和信号塔所覆盖,也就意味着无法借由通讯工具进行定位。“和这里的磁场有关?”虞百禁曲起的指节抵着鼻尖,“同理,我们把电子设备带上岛也用不了?” “对。” “非常朴素的反侦察思路。” 他喝了口茶,“毁尸灭迹的首选之地。”我横过手肘捅他的肋下。 容晚晴毫不避讳地笑出声来。 “原本还想问你,是谁派你来杀我,事后又觉得,这种事多经历几次,我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在意,不是这个人,也会是另一个。只要我作为‘容峥的女儿’继续活着,类似的麻烦就不会终止。” 她一合掌,“所以我不干了。” “……不干什么?” “我,不做那个人的女儿,也不会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没出世的孩子的母亲。我全都不要了。”她将目光投向了我,“哥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 我没料到话锋会忽然转向我。“你开心就好。”这是她的事。我也不是她真正的亲人,哪怕是,我也无权替她定夺。唯独有一点,“段问书不行。” 我捏紧了温热的茶杯,“只有他不行。就算你想和他结婚,我也会阻止你。” “怎么阻止?” “在你婚礼上枪杀他。”虞百禁说,“你不是喜欢万圣节舞会上那件带血的婚纱?就穿那一身,跟我们出去玩儿。抢银行,睡大街,绑架别人,深夜偷偷溜进动物园,把笼子里的动物全放出来。都行。” 她笑得直耸肩。 “哥。” “我没事。” 见我许久不响,她关切地探身向前,我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迟钝地回她,“我还在适应。”在缓慢地接受和消化,超出我的认知范畴却又真切发生在眼前的现实,绑架,照片,逃婚,小岛,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我想问你……” “‘绑架’我,囚禁我的人?” 容晚晴说:“是我爸爸。”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八岁的容晚晴问自己的家庭教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原文出自明代作者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它的本意是,只要保住了事物的根基,遭受一时的挫折也无伤大体。” 老师语调温柔,细致地为她讲解,“可以引申为,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要时刻谨记,我们的生命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哦。” 她点点头。“那,青山和柴有什么关系?” 老师一怔,有些愕然,“因为树都种在山上呀。你看,树被砍光了,只要留着树根,来年春天还是能生出新芽,但没了这座山,树要长到哪里去呢?” “所以,把山留住……是为了能继续砍山上的树,拿来烧柴吗?” 她才八岁,却已经上了好几年的体态和礼仪课,牢记着长辈的称谓,行礼的步骤,大人的阶级,什么样的场合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太灵敏、太聪慧了——近乎于一种缠身的诅咒,使她的余生都为这聪慧所累,无法再安然做父亲的女儿,丈夫的妻子和儿子的母亲,她是个完美的残次品。 “我懂了。谢谢老师。” 她握紧铅笔,在作业本上写下标准答案。 “可是这样……对山好不公平。” “我从来没怀疑过爸爸是爱我的。怀疑别人的爱是一件很小气的事。更何况他对我并不吝啬,他为我提供了最优渥的物质条件,最雄厚的教育资本,让我念全球排名前几的学校,把我培养成一位合格的淑女,从绑匪手中救出我,让我平平安安长大,变成女人,家族的纽带,联姻的工具,能够孕育继承人的子宫……现在,到了我报答他的时候。 “我这才发现,我是那座山,而他想要的是柴火。”
第99章 四个月前,S国深秋,十一月第一天,容晚晴躺在特护病房的护理床上,似睡似醒。麻醉药效堪堪消退,她盯着天花板上摇曳旋转的顶灯,如同舞会还没结束。 然而零点已过,仙女教母的南瓜马车一去不返,她也弄丢了一只水晶鞋——左腿僵直困于护具,胯骨以下的部分与躯干断联,成了字面意义上的“身外之物”。她差点死了。 感觉很奇妙。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抬高头部去看脚趾,皱缩的神志才刚在体内舒展开,脑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截肢与否,而是万一媒体在场,拍下的照片恐怕不怎么美观。还得花钱另做公关,把或将引发争议的图片撤下头版,以免影响父亲作为公众人物的对外形象。 “晴晴。” 父亲就在床边。接到她的求救电话,当晚就飞了六个时区过来陪她,她唯一的亲人,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爸爸吓坏了……” 几个月没见,父亲变化不大,既没有消瘦,鬓边也没添新的白发,并非观众们喜闻乐见的重逢,她却依旧深受触动,只等容峥俯下身来、紧紧抱住自己,粗糙的大手捋顺她打结的长发,沙哑嗓音里透出日夜兼程的浓浓疲倦。 “你没事就好。” 病房外面有人走动,喁喁低语,兴许是父亲的秘书,保镖,或是其他随行人员。她把脸埋进父亲的肩膀后面,像小时候那样,回避着相机,闪光灯,无所不在的视线和议论,“我哥……简先生呢?” “怎么穿成这样?” 容峥直起身子,领带的大剑折在衬衫口袋里,忽然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残破的裙子,裙摆上亦真亦假的血迹。“我刚来时都没认出你。” 他的手掌仍停留在她发间,“你昨天去哪儿了?参加什么活动?都是哪些人和你在一起,有没有可疑的——” “我的保镖。” 她少有地抢断父亲的发言,若在平时,这被视为是极其无礼的行为,“他为了保护我,伤得很重……他还好吗?” “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而父亲永远是父亲。宽宏,强硬,不容置疑。 “那些保镖都是些下九流货色,大字不识几个,连卖力气的活儿都干不好。我付的佣金就当打发要饭的了。” “爸爸。”她咬着嘴唇,意欲纠正他,“他是我的朋友。” “你的善心要用对地方。” 他微笑着,眼眸低垂,“以后别再和那种人来往。” “我没能去跟你道别,爸爸就带我转院了。理由是公立医院设备老化,人流量大,不够安全,他要带我去一家医疗设施和私密性都更好的私立医院,找专人保护我,不让我再受到一丁点儿伤害——是的,他来了,他在这儿,那就不用怕,一切都可以交给他。他无所不能,他的决定从来不会出错,并且你坚信,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好。” “爸爸已经和当地的执法部门沟通过,他们的态度……我不太信服。这边的警方办事不力,尤其不愿卷入外籍人士的纠纷,但是你放心,爸爸一定给你讨回公道。你中枪的时候是什么情景,周围有疑似是凶手的人吗?那个人有哪些特征,回想起来就告诉我。 “为什么要去那样的地方?快要倒闭的酒店,连监控都查不到……晴晴,我同意你出国是想支持你进修,你和妈妈都热爱音乐,不是吗?你却不专注于学业,跑去参加这种乌烟瘴气的聚会,你的朋友们都去了?那我想你是交友不慎。我有些后悔让你出来留学了。” “抱歉,爸爸。”容晚晴说,“我不知道。” “什么?” “我没看见是谁开的枪。” 她转开脸,面向窗外。 “舞会结束后,我和简先生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遇袭,对方开了两枪,一枪打中我,简先生替我挡了第二枪,当时大街上人很多,很吵。”她闭上眼,“凶手大概趁乱混进游行的人群里,逃走了吧。” “也没错。”虞百禁叹气,“一个悲痛欲绝的失恋男人把酒廊里的酒点燃,狼狈地从后巷离开……” “你狼狈个头。”我说。 “然后,你把手枪给了一位乞丐。”容晚晴为我们添茶。 “他是那条街有名的疯子,见了女人就脱裤子,见了男人会追着打,但那晚他没有追我。”虞百禁说,“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扮演的是《美国精神病人》吗?’” 虞百禁勾了勾嘴角,“我就把枪给他,说,‘对,天快亮了,我要回华尔街上班喽。’” 十一月二日,段问书飞抵S国,晕机症状严重,脸色比动过手术的容晚晴还要差,趴在她床边泪汪汪吞药片。但他必须要来。他非来不可。 “辛苦你来一趟。” 容晚晴笑着迎接了他,“但你应该留在国内。公司的事务你刚开始涉手,正是熟悉业务的关键时期,反正我过些日子就回国了。”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在你身边呢?”段问书闷声说,头枕着她的被角,“外人看了会说我很没担当……” “就事论事而已。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别太在乎外人的眼光。” 容晚晴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摸摸他的头,“那样你也会活得轻松。” 父亲在病房套间外的阳台上打电话,她听得到。通话线路那端是段问书的父母,也就是她未来的公婆,强烈谴责了这次的事故,“当初我们就不赞成她出国”,“玩心太大了,还没有成人的自觉”,“代我们问候儿媳,让她安心养伤,婚期推迟就推迟吧,他俩年纪还小,但必须成家,才算是大人,在整个家族才有话语权”,“腿上会留疤吗?唉,那等回国后再给她安排一场祛疤手术,不然穿婚纱多难看。女孩子都有爱美之心……” “我不嫌弃你有伤疤。”段问书微烫的额头贴着她的手背,“只要你平安无事……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像在表忠心似的。 她不禁笑出来,喉间却哽塞。 “你都不觉得窒息吗?” “嗯?”段问书烧得人有些迷糊,没听清她说话。 “发烧啦你,快去叫护士。” 等容晚晴能依靠拐杖和轮椅出行的时候,本地警方交出了一份谁都不满意的答卷:他们说,犯人是一位精神失常的乞丐,被逮捕时凶器就在身上,人赃俱获,指纹和作案时间都对得上,对其持枪伤人的指控并未供认,却也没有予以否认,只一个劲儿傻笑……容峥说不可能,凶手一定另有其人,转嫁罪行给无民事能力者以逃脱制裁,另一位当事人呢?姓简,不能联系他取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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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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