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撒歪头侧身倾听,他没有转动头颅,双眼依旧专注地寻找平原上的可疑目标。 米莱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摸索身上能写字的物体,最后无奈从弹药箱捡起一枚子弹代替笔,在战壕土壁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你还记得吗,雪野镇距离我们和采尔马特的路程相等。” 听见米莱想要聊的内容与防御点有关,以撒打起精神,把视线移向土壁上的倒立等腰三角形。 米莱把子弹戳在了三角形上方最长线段的中间位置,“左右两点是城镇,那这条线段就是我们前往采尔马特的路线。” 以撒点头。 “所以我就不理解了,”米莱顺手把金黄色子弹放回上衣口袋中。 他又用手指头戳了戳最长的线段,“三座城镇本质是一个等腰三角形,那按照计算公式,两边路程各为七公里,为什么我们前往采尔马特的路程不是十公里左右而是二十一公里?这完全不符合数学逻辑啊!” 米莱压低嗓音,“两边的平方等于第三边的平方,计算公式没错但结论却不同,你说这是不是情报有误……” 以撒勾起嘴角,他觉得米莱是个有趣的人。当然,前提是米莱之后不会转去当指挥官。 他掏出米莱上衣口袋内的子弹,用弹头在最长的直线中间画了一个极大的圆圈,解释道:“如果反叛军不攻击前线任何一座城镇,而是直接占领埃圭斯海姆与采尔马特村镇中间的空白区域,相当于又多出一个据点,那敌军就有了主动权。” “在那个位置,敌军既可以攻击西边的埃圭斯海姆又可以攻击东边的采尔马特,甚至还能继续北上,直奔后方的雪野镇。” 以撒又在大圈内画了许多小圈,“所以咱们指挥官放弃了便捷道路,让空白区域成为了雷区,布置了众多反坦克地雷。而附近的山脉与森林也成为了天然防线。” 米莱双眼顿时睁大:“怪不得!所以两个城镇的道路变长了!” “可是……这样我们去采尔马特,或者采尔马特来我们这里耗费的时间太多了。我们需要绕路,甚至要绕开一座森林,”米莱表情困惑,觉得埋雷或者不埋雷都挺难办的。 最后他总结了一句:“怪不得大家都说指挥官心眼多,考虑的太缜密了。” 疑惑被解开,米莱也准备拿枪挪回自己的位置,但他又想起来一个问题,“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也没有听见队长他们讨论雷区的事情。” 以撒平淡道:“我猜的。” 说完后,两个人四目相对,同时沉默地望着彼此。 “你就骗我吧!”米莱举起拳头,佯装揍以撒,但又抱着步枪返回自己的位置。 以撒不解,米莱是认为那片地区埋雷是谎言,还是自己的想法都是推测出来的是谎言。 可二者都是真的。 以撒也曾有瞬间疑虑,自己是如何推断出两个城镇中间的地域被安置了地雷。可这种战场布局的逻辑如同人类需要喝水般,自然而然的浮现在脑海中。 也许是无意间听到通讯器中总指挥安排的命令,所以他记住了? 可他没有听见任何人在谈论这件事情,况且步兵队也不管埋雷一事。以撒不明白作为一名新兵,自己为何清晰透彻的读懂了当前战场。 当前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此刻位于雪野镇,在后方指挥的那位总指挥官,对于他来说就像一本薄书,随意翻动几页便能推测出对方的每一步安排。 这种想法可太大不敬,甚至带些轻蔑傲慢。以撒摇头,希望自己保持清醒,遂收起这种无礼思绪。 指挥官们的会议也在这时候结束了。 庆阳江回来通知大家道:“总指挥官暂停支援埃圭斯海姆,所有步兵部队原地待命。” 对于以撒来讲这是一个好消息,但这个消息对于其他士兵来说是灭顶天灾。 “总指挥放弃我们了?” “反叛军显然是要进攻这里,为什么不支援埃圭斯海姆!” 米莱像被人强迫吞下一只癞蛤蟆般张大嘴巴。但他还是努力安慰众人道:“呃……也许是发现敌人不在轰炸我们,准备进一步观察再作安排?” 而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暖橙色的正午上空开始闪烁黑点,黑点尾后拖着长长的白线。 “躲避!” “快回壕洞!” “有敌袭!!” 无数道声音响起,反应过来的士兵尽可能拉拽身旁还未反应过来的伙伴,一同躲藏进安全区域。 可战壕中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黑点越来越靠近,肉眼可见转变为白色火光。炮弹像圣诞节装饰在枞树上的银白色圆球,又像舞厅里的白色镭射彩灯,闪亮瑰丽的刺痛直视它的人。 “轰——” 几道白光坠落,大地发出沉闷轰鸣。 这次袭击点是步兵所在的战壕区域。 有一颗炮弹落在了临近以撒小队的方向,大家竭力想离开危险躲进壕洞中。在众人奔跑时,有人尖叫起来。 根本分不清什么东西砸在脸上,也许是泥土弹药碎片,也许是同伴的血肉。等以撒和幸存士兵们拥挤在圆弧形的壕洞中时,无一例外的灰头土脸。 军装压着军装,皮肉挤着皮肉,没有一点空隙。之后的每一次大地震颤都让洞中泥土掉落砸在士兵身上。 肉体在炮弹面前毫无反抗,任由伤害欺压。以撒看见身旁的士兵们尽量蜷缩身体,避免战壕洞塌陷导致自己掩埋其中。 有几个和他在吃饭时聊天的熟悉面孔正低头紧闭双眼,手掌合十不停祈祷,口中默念家人的姓名。唯有以撒坐在直对战壕洞口的地方,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切。 像刚出生的婴儿,尝试感知整个世界。 此刻约一米宽的洞孔就是以撒的全部,深绿色瞳孔被爆炸白光照耀的明亮闪烁,像翡翠般璀璨。 他仿佛脱离了正在遭受轰炸的士兵身份,思维像幽魂般游荡在战场上方,欣赏划破天际的白色火雨。他被炮火笼罩,先是看向埃圭斯海姆城镇,随后又转头看向采尔马特小镇,最后转身,目光直奔雪野镇。 雪野镇的红砖钟楼在他眼中像一展鲜明旗帜,更像炮火终点的靶子。 而这场轰炸,断断续续三分钟后才结束…… 当前时间,第一天十点三十四分。 爆炸声彻底消失后,指挥官们吹响哨声让士兵们离开壕洞。 以撒重新站在战壕里时,看见乌格和庆阳江在清点人数。爱笑的主指挥官这时候也变得不苟言笑,表情尖锐的仿佛一只刺猬。 以撒也扭头看向队伍,默数了一遍剩余士兵。 “少了三人,应该都死了。”他先一步把消息说出,阻止庆阳江第四遍寻找还未归队的士兵。 于是所有人来不及默哀,又要掏出军铲挖掘崩塌的壕洞或墓坑。 另一些队伍在搬运尸体。 这些士兵遗体中,幸运一点是被弹药碎片击穿而亡,还留有全尸。不幸的则被炮弹轰炸到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或者说痕迹无处不在? 以撒仰头瞧着壕沟内点点滴滴的果酱样血污,是一滩滩焦黑色的肉泥。 他熟练地将铁锨插入挖出一捧黄土,随后把焦黑色肉泥填入坑中再把泥土覆盖在上面。 周围血污太多了,他只能尽量掩埋。 有几秒,以撒也会冒出冷漠想法:其实可以不去理会尸体肉泥,因为之后这种场面只会更多。同伴的尸体躺在战壕中,兴许还能成为人肉盾牌帮忙抵御子弹。 战壕道路狭窄,有抬着担架的士兵慌忙运送伤兵时,没有注意到正在弯腰填土的以撒,不小心撞到了他,接着又一脚踩踏在以撒还未填完的土坑上。 军靴踩到了血污,焦黑色肉泥嵌入鞋底。 士兵没时间看清楚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更顾不及道歉,担架上的伤员还在捂着断臂哀嚎,于是没有停留,转身快速向营地飞奔。 之后以撒又挖了几个墓坑,看着其余士兵把尸体被安置在其中。与他一起挖坑的一名士兵哭了。 没有哭出声,只是双手垂下紧握拳头,五官皱起肩膀颤抖的闭眼啜泣,极力克制不发出声音。 以撒看不清楚士兵的面容,只见对方整张脸面全是污渍,乌黑一片,就连泪水流下也没有冲刷出干净的痕迹。唯一能分辨的只有士兵头发是橘红色的。 其余人也注意到了有人在哭泣,但无人上前安慰,只是在掩埋尸体的时候动作更加轻柔了,像母亲发现沉睡的孩子,缓慢的为他合拢衣被。 橘红发色的士兵还在抽噎,他用脏污的衣袖擦了擦眼皮克制住情绪,随后捡起铁铲加入掩埋队伍。 等尸体差不多埋葬完毕,以撒率先离开墓地时,听见了橘红发色士兵在对队友小声嘀咕。 “他们是战死的。” “是的。”同伴用力点头。 “那他们应该被国旗包裹,被战友带回家乡……而不是没有任何标记,就这样草率的就地掩埋。”橘红色士兵渴望地望着同伴,希望听见同伴更多的肯定声音。 但他的队友未吭一声,只是脸色低沉,拖着沉重步伐跨过一条条战壕和一个个弹坑,艰难地走进队伍中。 挖掘前,连长统计了继续作战的总人数,五支步兵队共计八十五人,现在存活下来的只剩七十二人。营地里只有一面备用国旗可以替换,哪里还能找出多余的十三面旗帜包裹尸体。 而指挥官们也收到总部转来的命令,快速收敛死者遗体,进入战斗状态。如果有无法收敛或者收敛困难的遗体,就地放弃。 十分没有人情味,但却符合当下。 以撒归队时,听见前来替补空位的士兵与另一名士兵对话。 “是不是还有几具尸体没有找到?” “唉……别说了。” 他瞧见陌生士兵走到了属于米莱的位置,举起步枪放在了曾经米莱架枪的位置。 突然间,以撒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询问都是谁死于刚才的轰炸。而部队也没有公布出来一份像样的死者名单。 但现在,他知道了一位死者姓名。 会难过吗,其实没有。 以撒面无表情看着战壕土壁上变得模糊的三角形,死亡在战场上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情。 只是……他转身看向后方的庆阳江,询问道:“队伍中死亡的三名士兵的遗体都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具半。” “是谁的没有找到。” 庆阳江脸色难看地闭上眼睛:“米莱……” 米莱显然死在了轰炸最中心的位置,尸骨无存。 以撒站在原地,想起了埋葬尸体时的橘红色士兵。他又沉默地望着情绪低沉,正在心神忧伤的庆阳江,几秒钟后说道:“队长,我想申请离开三分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9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