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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泊感到一阵恶寒,从背脊一直窜到发梢。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得发痛。 “你在他家时,警察来问话。”他最终低声说,“你就在屋里,是吗?” 陈嘉朗点了点头,神情淡得可怕:“他们开门前,我就躲进储藏间,冯淼当然不可能把我送出去,他还仰仗我给他讲一点能吸引流量的殉道者秘辛呢。” 沉默终于像锈水一样在空气中沉积下来。应泊深吸了一口气,压着颤抖的情绪,缓缓问: “你把这一切告诉我……就不怕我把它们拿去做呈堂证供?” 话音一落,空气微微颤了一下。 陈嘉朗的笑倏然轻响,讥讽又缓慢,仿佛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期。他将身体靠向石柱,微微低头,笑意挂在嘴角,带着彻底的笃定: “我知道你没录音。” 他轻轻摊开双手,仿佛展示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戏剧谢幕动作:“况且,就算你都录下来了,只要我认罪时没有在合法讯问程序中进行,这种‘言词证据’,能定什么罪?” “你是检察官,全市十佳公诉人,你比谁都清楚,只靠那些我故意留给你们的蛛丝马迹,什么都做不到。” 他的嗓音低柔,却每一个字都像细针一根一根扎进人心。 “你以为你抓到了我,其实我从头到尾只是在给你讲一个故事。讲给你听,也讲给我自己听。” 应泊指尖剧颤,几乎已经按捺不住体内汹涌的怒意,他上前一步,低吼: “你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就在这一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喇叭拉长的境地—— “呜——呜——” 随之而来的是数辆警车的急刹声响,紧接着,钟楼下方传来民警的呼喝: “上面的人听着!不要乱动!” 教堂的钟声在这一刻陡然被警笛打破,空气骤然刺紧。民警正准备冲上钟楼,已穿过教堂正厅,一人从旋梯探头探进来,抬眼就对上了应泊近乎惊慌的表情。他回头看去,陈嘉朗还站在那,但手指已搭回枪身,目光一动未动,却眼底浮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有枪!”应泊厉声喊,“别过来!”
第137章 钟鸣 话音未落, 灯影交错之间,那人影忽然从石柱一侧陡然错开身形,动作极快,一下没入钟楼侧道。应泊惊觉, 猛地转身扑上前去, 却只看到陈嘉朗消失在钟楼阴影里的一抹黑色衣角。 风从他耳边掠过。他一脚踏空, 只差一点。 “他逃了!”有警察在耳机里喊, “目标往南侧钟楼通道跑了!” 钟楼楼梯回荡着鞋底急促的回声,几名民警飞快踏上石阶, 一人已冲入侧门通道,朝着陈嘉朗消失的方向大喊: “站住——!” 但那里仅是一道细窄通道, 尽头并无直梯出口, 而是老教堂结构特有的一圈圈回廊。那些弯折的甬道里堆着木板、废弃圣像、灰布罩着的旧管风琴管道, 灯光斑驳, 像无数张沉默的面孔在注视。 “靠——什么鬼地方!” 前方一个民警叫骂着减速, 接着是另一个跟上来:“见到人没?” “没有,他跑得像鬼一样——” 两人最终在一堆布满鸽粪的木架前停住, 四下张望,石缝间只有风声穿行, 地面残留着细微脚印, 却再无人影。 “他妈的……没追上。”为首那人扭头, 气喘吁吁地朝楼下喊, “估计早就计划好路线!” 应泊狠狠一拳砸在石柱上,骨节发出沉闷的震响。他猛然回头,看着身后一地秋叶,一时间明白过来——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从头到尾,这全是陈嘉朗精心排布的。约见、坦白、失控、枪支、警察赶到……还有他的逃离。 另有几名民警已返回钟楼平台, 见应泊仍站在原地,一个中年民警快步上前,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上下打量他一番: “同志,您还好吗?没受伤吧?” 应泊回过头来,整张脸掩在月光与教堂石柱投下的影中,神情晦暗不明。他的呼吸尚未平稳,眼角还残留微红,但声线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没事。” 民警狐疑地看看他:“刚才那人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他袭击你了?” 应泊的眼神微动,转头看向楼梯转角,那抹黑影早已消失。风却依旧吹进钟楼,如同有人尚未离开。 他垂眼想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就是个小毛贼。拿着玩具枪抢了我的手机,我身上这两天体力不济,跑不过他。” 民警显然不满意:“你确定他没有对你使用暴力?” 应泊一边拍掉手上的灰尘,一边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他抢完就跑了。我没受伤。” “你不打算立案?” 应泊摇了摇头:“不值当。没手机就补卡,反正里头也没什么重要信息。” 那民警狐疑地皱了皱眉,最终在对讲机里低声说了几句。其他警员陆续折返,皆摇头表示未能锁定目标。 “……行吧。”所长模样的人看了应泊一眼,见他确无大碍,便不再勉强,“手机丢失你回头可以去派出所挂个失主登记,万一捡到有人送回来。” 他拍了拍手掌:“其他人收队!” 人群散开,灯光随脚步声渐远,教堂钟楼再度沉入黑暗的壳中。只留下应泊一个人,站在通风洞口前,望着那座圣母石像和老钟表下布满鸽羽的拱窗。 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肩膀上,将他的影子拖得极长。他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那种疲惫与冷意,却比夜风更沉。 他知道自己刚才只要再说一个词,只要一开口说出“杀人犯”三个字,教堂便会瞬间沸腾,那些警察会像扑火一样冲上来,逮住那个精心策划一切的人。 可他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地板上那早已踩乱的脚印与翻落的鸽毛,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像是在接受夜色的聆听。 他也知道—— 即使今天抓到了陈嘉朗,也不过是带他回警局,面对一堆“言词供述”与缺乏物证的泥潭。律师的嘴、制度的壁垒、社会的噪音,都会再次将这份罪意碾成碎屑。到最后,他仍会看到那人离开法庭,神情讥讽地朝他一笑。 更何况,他……还有别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很显然,他没能阻止他,也没能说服他,更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 教堂上方的钟因为夜风再度发出一次清晰可闻的震响。这一声钟,仿佛只为他一人敲响。 应泊缓缓转身,离开这片钟声阴影。身后,月光下的钟楼依旧肃穆,像一场布道之后,留下的残响。 应泊回到家时,天际已现一线隐隐的雾白。他站在自家门前,钥匙在指间转了几圈才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屋里漆黑,连一盏灯都没有亮。窗帘没拉,小区楼外的几盏路灯把斑驳光影投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斜出一条一条光带。 他本以为屋里没人,脚才刚踏进去,沙发那头却传来轻微的一声响。 黑暗中,有人坐着。 路从辜。 他就坐在沙发最里侧,身体微侧,像是坐了很久,也像是等得太久已经习惯。身上没有披毯,手机屏幕早已熄灭,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清清楚楚地望着他。 应泊心头猛地一跳,眉头紧蹙,随即掩下那点动摇,强撑着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怎么还没睡?” 路从辜没答。 屋子里一时间只有冰箱的电流声和外头一只蝉不甘寂寞的低鸣。两人对望着,都没有再开口。沉默,像被夜色和彼此的目光牵扯住,不肯断。 良久,路从辜终于开口:“你去哪儿了?” 语气不重,却像指尖拂过一根绷紧的琴弦,低哑、清晰,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弦音颤抖。 应泊没有立刻回答。他动了动喉结,最终只是垂眼站在门口,依旧沉默。好像有太多话塞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两人之间,这句问话,其实并不陌生。也不是第一次。 但这次不同——这一次,他们都知道答案就在空气里游荡,只是还没捅破。 光影穿过玄关,映出应泊略显苍白的脸色。他看起来累极了,额角的汗还未干,头发乱了些,眼里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乱绪。 路从辜看着他良久,终是没再问。他站起来,缓缓走向厨房。脚步不重,像踩在每一块瓷砖上却都在掂量什么。 开灯、倒水、拿药。一连串的动作极其熟练,水杯在台面“咔”的一声放下,接着是药瓶盖旋开的细响。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拎着杯子和一粒药回过身来。应泊还站在原地,像是意识迟缓。 “来。” 路从辜走到他面前,将杯子递过来。应泊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动了动。 是他每日例行的药物——针对血气胸后期症状的口服药,调理呼吸与血氧浓度的。他沉默地接过,手指不小心蹭到路从辜的,冰凉的温度一瞬间击中了他意识的空洞。 他低头,吞了药,仰头喝完水,动作机械。 路从辜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水杯放下,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问了一句: “……不开心吗?” 应泊喉头动了动,依旧没答。可那一瞬,眼神却轻轻晃了一下,像潮水漫上了堤岸,只差一点就要漫出界限。 路从辜没追问。他只是站在那儿,像夜里最后一束没关的灯,既不炽热,也不温暖,但始终亮着。 他们之间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 可在沉默之中,那种彼此之间的知觉却悄然浮起:所有的事、所有的错、所有的裂痕、所有还未崩开的东西,其实都已经从那杯药的边缘,慢慢开始裂开了。 应泊终于低头,把杯子轻轻放在玄关边柜上,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洗个澡。”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脚步稍显不稳,门关上那刻,屋里再次陷入无声。 只剩路从辜站在那儿,静静望着应泊离开的方向,眼底情绪复杂,像是快要从胸腔漫出来,又被他死死压住。 浴室传来水声,细碎、克制,仿佛是有人在竭力将满腔热浪压入一口冰水里。过了一会儿,应泊走了出来,脸上仍有些未干的水珠,头发湿着,凌乱地贴在额角,神色稍显疲惫,却勉强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走进客厅,没有开灯,屋里仍只靠外头零碎灯光勾勒出轮廓。路从辜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他。 气氛没变,也没有谁先移开眼。 沉默片刻,终于,是路从辜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却异常稳: “每个人……都有割舍不下的东西。” 他看着应泊,语调像是在念一条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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