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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泊走得很快。 他一路穿过门诊大楼的接待前厅、值班台、转向急诊楼方向,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手机页面停留在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来电显示来自半小时前, 燕州交警。 应泊整个人仿佛被一股风暴卷着往前冲, 脸色苍白, 呼吸急促, 一路低头查看病房门牌,直到三楼尽头那盏略显昏黄的走廊灯下, 他终于看到了她。 徐蔚然坐在过道尽头的长椅上,肩头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外套——交警的旧制服, 染着些污渍, 明显是从灾难现场拉回来的。 她手抱着自己的腿, 脸埋在膝盖与双臂之间, 整个人蜷得很小, 像一只被冻僵的小兽。 应泊几乎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停住了脚步。他什么也没说,只走过去, 在她面前缓缓半蹲下。 “蔚然。” 她没有回应,身体只是微微颤着, 指节死死嵌进腿侧的布料。 “我来了, ”他语气很轻, 试图让声音不颤, “听得见师父说话吗?” 她仍旧一言不发,只是像听见了什么遥远的回声那样,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刻,应泊心口一紧。 徐蔚然肿着眼睛,脸颊满是哭痕和灰尘, 嘴唇因脱水开裂,整个人像是被从炼狱里捞出来,只剩一副壳子撑着理智最后一丝。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空空的,像是不认识他。 过了一秒,她的眼神骤然聚焦了,瞳孔收紧,像是终于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师……师父……”她喉咙干哑,声音几不可闻。 她唇齿间一阵颤抖,眼泪瞬间滚了下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一如封住的闸门被一下击穿。徐蔚然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崩溃,痛哭失声。 “师父……张继川……张继川没出来……他没出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尖揪着他外套一角,仿佛那是她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 应泊的鼻尖一酸,喉头像被灌了熔化的铁水一般。他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没事了,师父在。” 他这样说着,嗓音发紧,像要把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没事就好。” 她仍哭得发抖,像是把一整天的惊恐、无助、懊悔与崩溃一股脑儿都撕扯出来倾倒在他怀里。 “他明明说……五分钟……我叫他不要去的……我……” “我知道。”他低声道。 “我真的拦不住他……” “我知道。” 她咬住嘴唇哭得声音都哑了,像是在惩罚自己一样。应泊抱紧了她,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病房门扉半掩处—— 那里,一个全身灰黑、眼神茫然的男人正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双手还因被约束带固定而微微挣动。 那人正是早前从隧道中被“救出”的火车司机。医生曾说他被高热与浓烟短暂窒息,情绪紊乱,伴随严重的应激性神经反应。男人的眼神空洞中藏着一股疯狂的潜流,嘴角噙着几乎不成形的咧笑,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语句。 “火……都死了……都得死……他进去的,他自己进去的……不是我叫他……” “……我没杀人,是他要救人……不是我……” 应泊的眼中一点一点浮起怒意。他想起来了——准确地说,是脑子自己放映给他的,不受控制,不加修饰,如同惊雷劈入梦魇。 一个小时前,那通电话。 他刚结束一场马不停蹄的案件汇报,站在办公室门前,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标注为“燕州市高速交警大队”。 他以为是打错了,但还是接通,第一句还未从对方口中说完,他就已经直觉感到一种不详。对方语气并不急促,却很沉重。 “您好,是应泊同志吗?” “是我。”他迟疑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这边是燕望高速交警,我们刚处理了一起隧道火灾事故。” “……嗯?”他一愣,下意识反问,“隧道火灾?你们找我干什么?” “现场有爆炸,目前只确认一名死者。” “……所以?” “死者是张继川。” 轰的一声,仿佛所有声音都从他世界里抽空了,只剩风穿过耳膜的呼啸。 他不敢信。 并非单纯的不相信,是连情绪都来不及形成的剧烈震荡,像灵魂被人从体内抽出。他甚至来不及怀疑对方是诈骗犯,嘴巴快过脑子反问: “你说谁?” “张继川。”那边的人声音小了点,仿佛对他的反应有些迟疑,“望海大学在读医学博士,28岁,身份确认过了。” “不,不不……”应泊喃喃出声,“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们也在核实。”对方迟疑片刻,“不过……你如果认识他,可以听听这个人说的话。” 说罢,电话那边的声音变了,微微一阵杂音后,一个熟悉却撕裂的哭声突然炸进耳膜。 “师父……”徐蔚然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开口就是颤抖着的抽噎声,“师父……他……他没出来……” “那辆车……司机是信殉道者的人……他说他要在隧道里点一把火,继川他、他根本不知道……” “他以为司机只是昏迷……他以为还能救出来……他真的想救人……可他进去以后,车就、车就炸了……” 她哭到无法成句,几度喘不过气,只能发出一点点无助的呜咽。 “我……我拦不住他……我拦不住……现在,火还没灭……他们说隧道太热,沥青都化了……地面塌了……进不去……进不去救他……” 那一刻,应泊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当场敲碎。 他无法描述那种感觉——痛吗?不是。哭吗?来不及。愤怒?那也不是最先袭来的。 是一种彻底的、深入骨髓的空白。一瞬间,脑中所有思维像被强行格式化,身体却还在维持呼吸,站立,握手机。 直到“啪”的一声。 他的手机从指缝中滑落,砸在瓷砖地面上,又猛地朝上弹开,屏幕冷冷地照出他自己苍白无血色的脸。 他看着那个屏幕,看着那串号码跳跃在玻璃屏上,在闪烁,在轻震,但他动不了,没有力气去捡,也没有勇气去接。 他忽地想起昨天张继川在电话里耍赖似的话语: “哎哟你就送送我怎么了?望海和燕州那么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可他到底没答应。 应泊身子晃了晃,他扶着桌沿,嗫嚅着嘴唇,用思维残存的本能在回应: “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思绪回到当下,应泊站起身,呼吸重得像有什么在肺里重重搅动。他眼神死死盯着那间病房的门,仿佛那扇门后封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棺材。 他向前几步,刚好一个年轻民警正从病房里走出,手里还夹着一沓临时问询记录和检验表。 “等一下。”应泊拦住他。 那民警一惊,抬头见是应泊,立刻低声回应:“应检。” “情况怎么样?” 民警迟疑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那人,是货车司机。身份确认了,名叫贺金龙,四十五岁,户籍在望海市郊区。货车也是他的,自己改装的,有些证件伪造了。” “他是自己点的火?” “……是。” 民警垂下眼:“我们从监控调度记录中找到痕迹,还有从他本人口中得到部分描述。基本可以确认,是他点的。” 应泊的指节猛然收紧,青筋在掌心突起。 “怎么点的?” “他说……他载着车厢内的8015溶剂油,原本打算开进城里闹市区……但这个时间点不让进,他只好开回高速。” “他自己说他在车里点了一支烟……然后烟没抽完,他就把还没熄灭的烟蒂弹进了主空调口,就在驾驶台左下方,进风通道。” 应泊闭了闭眼,指节已经死死掐进手心。 “他承认是故意的?” “是。”民警低头,“他说自己欠债太多,债主逼得紧,家里老婆孩子都跑了,用人单位早几年倒闭,最后连个通讯录都翻不出人的那种。他原话是——‘老天爷弄死我,我就拉着点人一起死,不然我算个什么东西’。” 应泊站在原地没动,只觉胸口的灼烧感一寸寸升上来。 “他为什么没死?” 民警喉结动了动:“他说,他原本是想死的……但真正火起来后他害怕了。他说火开始往驾驶室蔓延,他被烟呛晕……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叫醒了,是张继川……。” 应泊眼皮微动,眼中寒光骤然一闪。 “他说……醒了之后,他后悔了,他不想死了,于是他挣扎着想爬出去,刚好张继川正从副驾驶侧拉他。当时火已经从底下烧上来了,方向盘部分挤压变形,主驾驶全塌了,副驾驶那边也已经塌了一点,张继川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撑着,但他挣扎得太急……身体太重……整个从主驾驶往副驾驶那边一压,就……把张继川卡住了。” 那一刻,应泊浑身如被冰锥穿透。 “他把人……按进去了?” 民警声音几近颤抖:“是。但他自己掉了出来,借着按张继川的力挣了出来,刚好落在右侧门被撞开的缝隙上,后来滚出去的。他说听见张继川呼救了,但他没管,拖着伤腿跑出隧道之后,车炸了。” 周围一阵死寂。 应泊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安静下来。他的身形被医院冷白灯照在墙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如果当时没有这个挣扎,张继川是有可能逃出来的。 民警见他半晌无言,低声道:“应检……那人现在确实疯疯癫癫的,医生说是急性应激反应和一氧化碳中毒导致的神经紊乱。但——” “我知道他在装疯。”应泊轻声说。他轻轻拍了拍徐蔚然的后背,将她小心扶起,交给赶来的护士搀扶进病房后方的休息间。 此刻的空气像要凝固。应泊转身那一刻,民警还想开口阻拦,话却卡在嗓子里。 因为他看见那双眼睛了。不是平时应泊处理案情时的冷静,也不是面对嫌疑人时的游刃有余,是更深一层的、撕裂骨髓的怒火,藏在平静下,却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应泊几步冲进病房,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病房里那男人一惊,正翻身想蜷缩成一团。可还没来得及躲开,应泊已经冲到床边,一把拎起他病号服领口,猛地将他从床上拽起来,整个人拽得歪斜,半悬空地贴在床沿上。 “贺金龙。”应泊咬着牙,一字一顿。一旁的民警见状大惊,慌忙上来拉他,却被应泊蛮横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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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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