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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周平眼睛略有些酸涩。那天他还是看见张怀予走在阳光下,强光让他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却知晓他脸上是带着笑的,向自己走来,像是一直在阳光下的,像没有走过一段如此黑暗不见光的路。 可是他。他好像失去了一切,住在一间冰冷的空壳里,墙上挂着三张与他并无血缘的遗照,回忆中可能也没有亲生父母生动的容貌,他为什么还能像这样挂着笑走在阳光下。 “不好意思啊,我收一下。” 伴随着张怀予的声音响起,他正在盯着看的那张遗照晃了晃,他看清是张怀予上前把那张周钦和的遗照取了下来。 没有人看到一张遗照上面是自己的脸而不感到膈应的。张怀予没等周平有所反应,把遗照抱进了自己房间。 “抱歉,是我打扰了,给你添了麻烦。” “哪里,这麻烦什么。博士你放心住,我这个地方还可以,离咱们局里也不远,到时候上班也方便——这说是客房,其实也算是半个书房了,光线好,还有一张大书桌,做点什么记录看下报告什么的也很方便——我看看台灯还能用不。” 书桌上面干净得很。孤零零地摆放着一盏老旧的台灯,看着造型倒是十分雅致,金属的台座像是树干,上面还有花纹,掉了点漆,倒显得斑驳真实。张怀予摸了一会儿才找到藏在台座底下的按钮,扳动按钮,台灯不负所望地亮了起来。这样的台灯用的不是时下流行的护眼灯的柔和的洁白的光,偏黄的光耀眼,透过琉璃一样深绿色的灯罩透出来,才算是柔和清亮。 “还行,还能用。不行开大灯。” 真的像是个书房。周平只是看了两眼台灯,随后便被占了整面墙的书架吸引了目光。 这个书架可是货真价实的,并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置物架。各种书籍几乎摆满,尤嫌不够位置,于是最底部的格子不为美观用,书籍全都打横叠放,密密麻麻地叠加在一块儿。 他粗略地看了看,有不少医学方面的专业书,还有些化学、物理的,底部还有几本历史文学方面的书,涉猎甚广。 张怀予刚才冲进来估计是随意拿布把书桌椅子台灯擦了一遍,这么大个书架应该是来不及擦了。幸好还有玻璃橱柜门,灰都落在玻璃上,很均匀。 见周平对书架感兴趣,张怀予也过来看,一看就看到了均匀的灰,想着找个机会得悄悄擦一下,此刻连忙岔开话题,“我,那个,我不太爱看书,这里边的也没动过。最开始的时候还想着要看看,结果看不懂。我父亲是学医的,我哥当年也准备学医……” 他说着说着就有些说不下去。 一位父亲,一个医生,一生兴许救人无数,与死神打过不少硬仗,却抢不回来羊水栓塞的妻子,救不回来失血过多的儿子,治不好脑梗瘫痪的自己。
第21章 凝视3 在经历了半夜出门买床品,顺带在超市购入速溶咖啡,一次性纸杯,鞋套等必备用品的波折以后,周平总算在陌生的房间里铺上崭新未洗但凑合用的床品的床上整理自己的行李箱。其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必要资料、书籍、纸笔、药箱,以及少量换洗衣物。 将资料和书籍放上书桌的时候周平忽然有些怔愣,又侧头看向满满当当的书架,颇有年代感的书架沉默无言。 敲门声恰是其宜地打断了他刚升起的疑惑。 “博士,收拾好了吗?能打扰你一下吗?” 来了,总之应当有此一劫,早应付早好。周平起身,径直去开了门。 张怀予拿着一本相册,神色有些局促,但本着命中当有此一劫,早问晚问都是问的决心,他踏进房间。 “不好意思时间有点晚了,但是总之,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留下多少。我刚才去找到了几张我哥的照片,想拿给您看一下。或许、或许您看过以后可以再去问问姐姐?” * 明明是看别人的照片,却有着像是照镜子一样的极其微妙,又不敢深思,处处怪异的违和感。相册里甚至有小学时期的周钦和,有与弟弟的合照,有中学时候参加的校园表演,有高中时候的竞赛获奖。此后就戛然而止了。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的过去是薄薄相册中的剪影,放映出一个完全陌生的短暂人生。 周平不知为何有些头疼,他合上了相册。 张怀予不知为何有些眼酸,他合上了双眸。 “外貌大约只是巧合,我没有任何这些照片、学校的印象。”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是没有关系。张怀予点点头,又直接了当地问:“我哥当时是被歹徒刺伤心脏,失血过多,不治身亡的。我上次看到博士你的药箱,也有不少心脏,血液方面的药,我想……” 但接下来的话,他卡住了,虽说总应问此一遭,但他怕大半夜问出口是不是有些耍流氓——但是除了问您能不能脱一下衣服让我看看胸口位置有没有伤痕以外,还能怎么开口问? 他想不到的是,周平听了他的话,没说什么,只是干脆利落地解开了领口的衣扣。 此时周平只穿了一件衬衣,外套随意摊在床上,双重的灯影下肩膀单薄得很;将领口衣扣打开时,他没有一点犹豫和遮掩,手继续下移,解开衣扣,一颗,两颗,三颗。 张怀予心中滋味极其复杂。他在期待什么?又或者说,对方如此坦荡不遮掩,他本来就不该怀有期待? 然后他清楚地看见,周平的右侧胸口,心脏位置,确有一道狭长的、陈年的伤痕。 他几乎要惊叫。 周平却淡然道:“我说过,我很多年前动过一场大的手术。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出的车祸,那时心脏附近受过伤,手术开刀的刀口就在这个位置。手术还算成功,后续也一直按照医嘱用药。”他又一步步把衣扣扣回去,细致地回到最后的领口位置。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听说差点没能下手术台。” 张怀予的脸色白了几分,大约是刚才涌上头的热血一瞬间又各归各位,发出一声笑又似一声叹息,他重新将相册拿到手上。 周平嘴微张了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停住了,隔了一秒,只说:“我也知道你当时要我住过来有你的私心,就是为了能进一步做个验证,还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直接问吧。” “不是。”张怀予摇头否认,但他没有否认关于“私心”,“没有,我有私心,但这个不是。我也想查到真相,当年决定报警校,当警察,一开始是为了我哥的案子。” “抱歉,是我妄加揣测。” “太晚了,不打扰你了。”张怀予抱上相册后退一步,此刻的笑容却轻松而自然,“早些休息博士,谁都料不到今天的突发状况,现在时间虽然有点晚了,幸好后边是周末,案子也结了,能多休息会儿。” * 周平辗转反侧了许久。 久到他按亮了台灯,悄悄摸起来,干吞了一片止疼片。 刚才他终究没有说出,他虽然对那相册里的一切毫无印象,但他也没有过去的人生。 那场车祸让他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醒来的时候,也失去了关于过往的绝大多数记忆。 他的过去,仅来于姐姐的口述,一些来自他以为是陌生人的亲切关照,几张证件照,以及拿起医学方面书籍时无尽的熟悉感。他就觉得他的过去理当像是姐姐说的那样。 生母死于难产,生父随后病逝。幸好姐姐年长他十六岁,又足够出类拔萃,足可以照顾他。姐姐参与项目出国以后,将他托付给亲戚照料,在项目结束以后又将他接到国外深造,直到一场车祸让他忘记一切。 但他刚开始时不想说,因为记忆来自别人口述,说不出什么细节。刚才他又忽然不敢说。 他不太敢给张怀予一种过于虚无缥缈的希望,那太容易幻灭。如果希望再次幻灭,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不知这个年轻人是否还能那样灿烂地行走于阳光下? 像是这样就挺好。周平想。头不疼了以后,逻辑都清晰了。自己当然有个年长十六岁已经是教授的姐姐。他甚至摸出手机,借着台灯的光,找到备注单独一个“姐”字的信息栏,点进去看了看。 对话干脆利落地停留在姐回复的一个“嗯”字。 他关了台灯。 * 周平惯常是起得比较早的。 只是今早睁眼时有一些迷茫。昨晚头疼,吃了药以后睡得还算安稳。结果一早醒来,看着这房间内的布置有只觉得茫然——但还好脑子是在转的,把昨天果断得有些荒谬的事情给重新想起来了。 说真的,虽说昨天在问别人的私心。他起来把灯打开,把床铺上。现在想,还真是算不出,昨晚他果断答应跟这位张怀予警官住过来,自己倒真实有几分私心。 他真的有点想来看看,看看张怀予的过去是怎样的,了解一下他现在正在经历的,猜想一下他将走向怎样的未来。 如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先是看了对面仍然紧闭的房门,然后到了卫生间洗漱,他就又看了昨天注意到的架子上的古老的杯子——这个杯子是很可悲的,在架子最底层放着,白底带花,搪瓷杯,看着已经久久无人使用,但有人帮忙简单清理,有些水渍,也落了一些灰,沉默地躲在那里。 这个杯子的形状与风格均过于古早,跟塑料的常用的杯子与昨天他新放上去的灰色的杯子风格迥异。 他猜想这其实是那个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的母亲的。羊水栓塞发生的概率极低又把人命带走得果决,所以一直留在这里了。等后来父亲睹物思人,竟然也不想要收起来,十几年间就一直放在这里。 反而是父亲,因为是脑梗瘫痪,住了一段时间的院才走的,所以很多日用品应当都拿去医院了,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遗物,大约都已经收好了。 三房的格局,周平从卫生间里出来,见主卧的门关着,这个房间除了定期去简单打扫除尘,平时门可能也不开——不开也好,一些记忆和留恋就没那么容易逸散。 他于是进了厨房烧水,看见张怀予把他昨天挑选的速溶咖啡放在了调味料的架子上,又看了一圈发现一次性水杯倒是藏得严实,没有找着。这时一回头,才发现张怀予已经把给他用的杯子准备好了,就放在置物架上,敞口玻璃印花的,似乎很有些年代感。 也行吧,凑合用,敞口的,随意洗洗也方便,但还是不如一次性的纸杯用了就扔来的方便。 * 张怀予醒时颇觉清晨不易。 人生竟然还有能睡到自然醒的一天。 他甫一开房门,陌生的咖啡的香气使得他当场头脑清醒,立马换上了轻巧的步伐,直奔洗手间进行了一番拾掇。再一开门,正对上了门外的周平。 “咖啡也给你冲了一杯,不知道你喝不喝的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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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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