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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们——”一道小小的裂缝,将一直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被忽视的回忆被迫释放,薛敏的声音哽咽了,她试图控制,却徒劳无功。她仰起脸,让泪水不至于流得太狼狈,望着盛鸿,又像是透过他望着某个虚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痛楚和怀念:“我们高玲,我们,她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的思绪被这句话拉回了遥远的过去,声音飘忽,开始了叙述: “七年前,高玲才14岁,从她老家那个穷山沟里偷跑出来,身上就奶奶卖鸡蛋攒了很久的几百块钱。我那时20岁,也是从我自己家那个山沟沟跑出来的,憋着一口气想闯出点名堂。” 薛敏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当年孤注一掷的勇气:“那时候,她在商场负二楼地下美食城的小破米线摊打工,洗盘子端碗。我在隔了两个档口的服装店卖衣服。她的店离我的店不远,每天没什么客人的午后,她就溜达到我店里来逛逛。” 真的是很久没有回忆过了。薛敏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眼神却亮晶晶的少女,以及当初那个活得认真负责的自己。 “那孩子实诚得让人心疼。一个月那点微薄的工钱,还没捂热乎,出门转一圈,大半就花在我店里买衣服了。她说敏姐,你店里的衣服好看,我穿上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我看她年纪小,又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灵气和韧劲,傻傻的却招人喜欢。那时候,正是最早一批视频号网红经济刚冒头的时候。我脑子一热,就跟她说,要不你没事来给我当模特,帮我拍衣服展示,卖出去了我给你提成。” 薛敏吸了吸鼻子:“她也不抗拒,自己在旧书摊上买那些搭配杂志,贴在更衣间里,然后作为背景墙,自己搭配衣服匹配场景,她不是卖衣服,是在给和她一样初入社会的女孩子贩卖一个梦——你看这个手拿包,万一以后我们要出去参加晚宴,就可以用上。” 说到这里,薛敏甚至笑了起来:“那个时候我还笑话她,大家都是一样的打工妹,谁会去晚宴。可是效果出奇的好。她身上有种特别真的东西,不矫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讨人喜欢。一来二去,居然还真积累了点粉丝,而我们,真的后来参加了很多晚宴。” 她的语速渐渐加快,陷入了那段充满汗水和希望的回忆:“我一看这势头,心一横,就跟她说,玲子,别在这小地方待着了,跟姐北上!去大城市!那里机会多!她就真跟我走了。两个一无所有的女孩,拖着最便宜的行李箱,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 “最苦的时候,我俩租在蟑螂满地爬的半地下室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晚上一边躲老鼠,一边互相编段子,拍视频。我俩什么都演过,演过塑料姐妹花为了男人勾心斗角,演过职场对手互相使绊子。最多的,还是把当年卖衣服时遇到的各种奇葩顾客编成段子演出来。实在是无聊的时候,我俩甚至还会表演自己成了有钱人,一定要吃一次砂锅宴。” 薛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遥远而迷茫的神色,仿佛自己也有些诧异,竟然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 “那时候我们的梦想特别简单,每人赚够五十万,够这辈子花销了,就回老家,把房子翻修一下,买辆二手车,一周去一次大超市,窝在房子里舒舒服服过日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急救室那盏刺目的红灯上,现实的冰冷瞬间淹没了回忆的微光。 时间过的太快了,她俩一直在互相拉扯着往前跑,跑过一个又一个目标,早已过了终点线,两人却互相拉扯着停不下来,好像谁停下来,谁就是Loser。 现在高玲,真的要停下来了。 “后来呢?”盛鸿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而不带压迫,引导着她从情绪漩涡中暂时浮出。 第135章 最后一案(03) “后来?” 薛敏本能地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神经。 后来的故事,早已偏离了那两个在地下室演碎戏、梦想五十万存款的女孩所描绘的轨迹,未来像是绿意盎然的爬山虎很快掠过孤独脆弱的墙壁,看起来充满希望,实际确实掩盖了墙内逐渐开始的裂缝。 “后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现实裹挟的眩晕感:“后来只是账号后台跳出的第一个赞,第一个十万粉丝的成就,第一次冲上热搜末尾的关键词,第一次有品牌方发来合作邀约时,我们俩兴奋得一夜没睡,战战兢兢反复推敲该怎么回复怎么讨价还价才能显得既专业又不至于吓跑对方......” 她的目光穿过急救室冰冷的墙壁,似乎看到了多年前某个疲惫却充满希望的凌晨。 “还记得第一次因为拍广告片加班到天亮,收工后累得话都说不动,就一起坐在马路牙子上,肩并肩,看着东边的天空从深蓝色一点点变淡,泛起鱼肚白,然后染上橘红。那时候觉得,未来就像那片渐亮的天空,虽然累,但充满了光。” 回忆的暖色与眼前的冰冷形成残酷对比。 薛敏扯了扯身上质地精良的大衣:“而现在,最新款的香奈儿旧的还没穿新的已经送到家了;再也不用担心雨天弄脏唯一的鞋子,每天反复擦拭;已经忘记生存压力是什么感觉,再也不需要通过食物的油腻辛辣来缓解压力。于是我们之间,剩下的全是争吵。”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些被她刻意忽视、如今却无比清晰的言语碎片,如同冰锥般刺破记忆的薄膜,争先恐后地涌出: Chole不止一次揉着太阳穴,眼神疲惫地对她说:“敏姐,我真的好累,我们赚的够多了,停一停好不好?我想退休,我只是想要可以安静的躺在房间里,有阳光覆盖在我身上,安安稳稳睡一个懒觉,完完整整慢慢悠悠吃一顿饭,仔仔细细看完一部电视剧。没有突如其来的电话,没有虚假报道,也没有任何人的‘我就只耽误你三分钟’。” 而她是怎么回答的? 薛敏记得自己当时正为下滑的数据焦头烂额,语气又急又冲:“退休?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长得不够惊艳,性格也不够讨巧,甚至连最基本的、像别人那样拼命接通告的勤劳你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现在就谈退休?” 还有一次,Chole想尝试一个更有深度的角色,需要时间沉淀和体验生活,推掉了几档来钱快的综艺。薛敏气得在办公室摔了文件夹,当着公司所有下属的面: “你也只会每天来公司练你那点基本功!你看看别人,哪个不是想办法攀交情找资本,酒桌上喝出来的机会?朋友圈里给大佬点个赞都算经营人脉!怎么,你的演技是镶金边的,只能靠花钱请名师教,不能自己挣来机会吗?” 最伤人的那次,是上个月。 因为一个国际品牌代言被对家截胡,薛敏在极度的挫败和压力下,对着沉默不语的Chole口不择言:“其实......你......你虽非顽石,但也不是什么值得雕琢的璞玉。” 甚至就在前天,因为同公司艺人负面新闻导致对公司不满。就算Chole出面挽回,也无济于事。薛敏在电话里,用近乎最后通牒的冰冷语气说:“你是不是以为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所以想要躺平糊弄?这个月数据如果再没有起色,我必须要找新人来分担压力了。市场不等人,Chole。” 回忆越靠近现在,薛敏的脸色就越苍白。 她后知后觉地惊觉,最近几个月,甚至更久以来,她和Chole之间高效的沟通,早已被这些充满否定压力和失望的负面言语所占据。 曾几何时,她觉得她们是彼此最亲密的战友,是可以分享一切承受一切的自己人,所以情绪可以随意发泄,重话可以脱口而出,因为她笃信,她们的根基深厚到足以承受这些风雨。 可她却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存在一个无形的银行账户。往日共苦的情分是存入的资本,但并非取之不尽。不存不取,本身就在情感通胀中悄然贬值。而每一次激烈的冲突、每一句伤人的话语、每一次冰冷的施压,都是在支取账户里所剩无几的温情。直到某一天,余额归零,甚至透支,关系便轰然倒塌。 那么,她取完了吗?在Chole从高处坠落之前,她们之间的账户,是否早已被她透支一空,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红色警告? “——快看手机!” 急促的低呼打断了薛敏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思绪。 等候区里,不少人同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所有人都点开了某个社交平台或新闻推送。 薛敏僵硬地拿起自己一直捏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她之前安排工作的界面。她退出,第一条爆炸性推送标题,狠狠扎进她的眼睛: 【爆!知名正能量偶像Chole确认自杀去世,全网哀悼!】 短短一行字,没有确凿来源,没有官方证实,却带着仿佛已成定局的残忍口吻,高悬在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刺目的,代表热度爆炸的爆字。 不是真的。 是真的吗? 薛敏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茫然僵硬的抬起头,望向急救室那盏依然亮着的代表生命仍在顽强抗争的红灯。灯光在她眼中模糊晃动,像幽暗水底不真实的光斑。她像被抽离了躯壳的幽魂,茫然地环顾四周一张张或震惊或悲痛或兴奋的面孔,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分辨。 她理智上清楚,此刻发布这条荒谬绝伦的假消息是竞争对手的抹黑或是无良媒体的抢跑,更或者是其他心存不轨的原因。 怎么办?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职业本能短暂失效。 是该立刻严厉辟谣? 还是先联系平台撤热搜? 或者等官方—— 可官方是谁? 医院没有结论,警方没有通报,她这个经纪人,此刻却连最基本的高字都差点忘记怎么写。 “薛女士?” 盛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试图将她从混乱的漩涡边缘拉回。 薛敏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盛鸿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摇头,用力地摇头,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嘶哑:“假的!这是假的!Chole绝对不会自杀!她是青少年心理健康推广大使!她一直在做公益,鼓励大家热爱生活!她怎么可能——警官!盛警官!你一定要查清楚!她一定是遇到了别的事!求你,一定要替她讨回一个公道!” 她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大概是对两人曾经岁月的哀悼吧。 却也只有三秒时间而已。 不等盛鸿做出更多回应,薛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迅速恢复了部分经纪人的干练。她抬手,招来了一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眼睛哭得红肿的年轻女孩——Chole的生活助理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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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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