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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载蓝牙连接着他的手机。回到相对私密的空间,他下意识地拨通了蒋宁的电话。蒋宁似乎刚结束一台手术,背景音是流动的水声和略显空旷的走廊回音。 听完盛鸿带着疲惫和困惑的叙述,蒋宁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盛鸿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带着理解和促狭的了然。 蒋宁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清澈温和,带着能抚平焦躁的奇异力量:“既然别人给的碎片拼不完整,也未必全是真的,那就自己走近一点,亲手去捡起那些掉落的镜片,看看它们原本的颜色和棱角呢?” “回到最初的地方,忽略掉所有人告诉你她应该是什么样子。去看她留下的痕迹,真正的痕迹。不是公司想让你看到的影像,不是跟踪狂扭曲的偷拍,也不是经纪人过滤后的说辞。她的书,她的信,她锁起来的房间,她选择居住的环境,她私下交往的真正朋友,她匿名浏览的网页,她可能留下的,未被发现的日记或电子记录——” 蒋宁的声音循循善诱,如同在引导盛鸿进行一场另类的诊断:“把她当成一个最复杂的病人,而你是那个需要抛开所有既往病历和他人转述,亲自去做最细致查体的医生。真相或许就散落在这些被所有人忽视的最细微的碎片中。”蒋宁最后说,“这比审问十个李坤或王海都难,但也可能,更接近真实的她,和真实的答案。” 电话挂断,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骆旭专注地开着车,汇入夜晚的车流。盛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蒋宁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想起Chole公寓里堆积如山的书籍,想起那间锁着的据说要烧掉的房间,想起满地被拆开或未拆的信件,想起她严重贫血的体检报告,想起她试图保护团队时那份孤独的坚持——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工作,是不是也开始有些轻视与惯性的想法了? 盛鸿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 第140章 最后一案(08) 盛鸿戴上手套和鞋套,再次踏入Chole那间信件淹没的房间。 这一次,技术队的同事已经将散落满地的信件大致按时间顺序整理归类,码放在客厅相对空旷的一角,像一座座沉默的由纸张堆砌的坟墓,装载着Chole的一生。空气里,粉丝送的百合凋谢后残余的甜腻与旧纸张特有的微尘气息混合,营造出一种停滞的近乎凝滞的时光感。 他席地而坐,开始翻阅这些来自陌生人的跨越数年的心声。 最初的几摞信件,时间戳与Chole刚出道还在社交平台上活跃分享好物推荐和近期感悟的阶段重合。那时的她,账号像个温暖的树洞,关注她的人也大多是真心喜欢她质朴笑容和分享的普通人,包括早期那个尚未扭曲的王海。信里的内容充满鼓励和共鸣,是网络世界尚存温情的证明。 Chole偶尔会在直播或动态里提及收到暖心信件,语调轻快。 然而,随着她知名度攀升,视野拓宽,事情开始悄然变质。转折点,似乎源于一次出于本能的正义感发声。 盛鸿找到了一封没有寄信人地址,打印在普通A4纸上的信,夹杂在大量手写信中,显得格外刺眼。信的内容并非倾诉,而是一篇冗长充满恶毒人身攻击和臆测的檄文。盛鸿皱眉,顺着信中提及的线索,让技术队同步调取了Chole那段时间的社交媒体记录。 记录显示,大约三年前,一个社会新闻引发热议:一位在景区帮游客临时看包的老奶奶,被一名博主以防止丢包纠纷为由,强行拍照并暗示可能报警。老奶奶善良,甚至担心自己的不配合的话会影响年轻人对世界的信任,于是温柔配合。博主转头将照片配上存包奶奶实为偷包惯犯的耸动标题发布,利用老人慈祥面容与指控之间的巨大反差吸引眼球。他操控评论区,点赞附和诋毁的言论,删除澄清声音,人为制造出全民声讨的假象,在流量引爆后关闭评论,继而扮演被网暴的受害者进行二次流量收割。 Chole当时已是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公众人物。或许是想起了自己从底层挣扎出来的不易,或许只是单纯无法忍受这种对善良的践踏,她在那条视频下评论了短短一句,带着压抑的怒火:“人贱自有天收。” 就是这六个字,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一场针对她个人的长达数年的网络暴力海啸。 恶意如潮水般涌来,且极具针对性: “打工人被刺打工人?!” “Chole是什么东西?一个碰瓷蓝血品牌没成功的粪坑女,收到侵权律师函了吗?” “农村出来的土妞,取个英文名装什么上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评论别人?” “实在没工作可以闭嘴,请勿随地大小便,谢谢。” 接着,诅咒开始出现,带着最原始的恶毒: “你爸死了。” “你妈死了。” 自称小学同学,童年邻居的匿名账号纷纷冒头,言之凿凿地编造她童年的不堪:脸油巨丑、从不洗头、脚臭。 “她是不是整容了?感觉和以前判若两人。” 这样的疑问句被反复传播,无论她发什么照片,下面总会有人:“整容女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盛鸿翻看着那些被截图保存下来的恶评,即便时隔多年,隔着屏幕,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孔不入的恶意。 “今天出门看到了你的照片,请你给我精神损失费。” “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我那个只会作妖受老板偏爱的同事,恶心。” 这不是批评,这是旨在摧毁一个人所有社会联结与自我认同的精神凌迟。 就在这时,记录显示,Chole的手机接到了薛敏的来电。 盛鸿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Chole独自面对屏幕上翻滚的无穷无尽的恶意,脸颊因屈辱和愤怒涨得通红,仿佛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掌反复扇着耳光,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最终脱力般瘫坐在地。 她接起电话,喉咙发紧,甚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薛敏的吼声如同冰雹砸来:“你在干什么?!” “我——” Chole皱着眉头甚至第一时间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她想解释,想说—— “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只是看不下去。” “你应该懂我。” 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在对方磅礴的怒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脑子怎么想的?!”薛敏的指责连珠炮般响起,没有安慰,没有共情,只有对麻烦的愤怒和对Chole失职的问责:“来来来,你来给我说说,我就好奇,你脑子咋想的?” Chole听懂了。 成年人当然可以出错,但此刻薛敏要的,不是对事件的分析,不是对她初衷的理解,而是她低头认错,承认自己愚蠢、冲动、不顾大局。只有承认错误,才能让这场单方面的训诫找到落脚点,才能让施加压力的薛敏获得掌控权力的爽感。 Chole沉默了,试图组织语言,寻找一个既不完全否定自己,又能平息对方怒火的回应。 她的沉默显然激怒了薛敏。 怒火升级,攻击范围扩大: “每次我在工作群强调细心注意,你回得最快,但从来不改!你就是敷衍我!” “你是不是因为合同快到期了,就开始故意搞事情?” “上一次,投资人明确说喜欢看你穿裙子,你偏要穿裤子!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我为了你,委屈得都要哭了!” 这些指控早已脱离了评论事件本身,变成了对Chole人格态度甚至忠诚度的全面否定。旧账被翻出,用心被恶意揣测,情感被绑架。Chole感觉自己像被卷入惊涛骇浪的一叶小舟,在薛敏恢弘的充满压迫感的气势中颠簸晕眩,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争执中,Chole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遥远的画面:她们第一次接到商演,累瘫在廉价旅馆。第二天她睡过头,薛敏吃完早餐回来,神秘兮兮地从一团餐巾纸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豆腐乳夹馍递给她。那种相濡以沫的暖意,与此刻电话里冰冷的怒斥,割裂得让人心碎。 最终,疲惫和渴望结束冲突的意愿占了上风。 Chole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近乎公式化地回应:“回复素人这件事,是我想得简单了,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后果。我明白你是在强调我的行为准则,以后我会注意。” 她交出了对方想要的认错,哪怕心在滴血。 她以为风暴就此平息。 然而,她错了。 这件事成了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了她和薛敏的关系里。之后的日子里,每当Chole有工作需要与薛敏沟通,对方总流露出一种明显的不耐烦抗拒,甚至推诿。而当薛敏需要Chole确认某事时,同样的问题会被反复追问: “是吗?” “你确定?” “你查证过了吗?” 以及那句杀伤力巨大的:“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有粉丝了,就可以来教育我了?” 心理学上,当同一件事被同一个人质疑三次以上,就足以让最自信的人产生动摇和自我怀疑。Chole逐渐变得沉默。起初是小心翼翼地措辞,后来是能不说就不说,最后是彻底的沉重的沉默。她将自己包裹起来,在镜头前努力扮演那个正能量偶像,在镜头后,则缩进越来越厚的壳里。 直到那一天。 盛鸿的目光落在另一份证据上——那是从王海手机恢复的一张照片,恰好拍下了Chole当时的反应。照片里,Chole背对着镜头坐在地毯上,正拆阅着一封信。从背影都能看出她的专注。 在王海的手机里,留下当时Chole在家里的一段视频:Chole猛地转过头,望向放信房间的方向,脸上是极度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唇失色。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视频中,Chole剧烈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慌乱拖动家具挡住放信的房门,在家里其他地方神经质地近乎崩溃地四处检查。 可以想象,当Chole在来自陌生人的信件中,赫然看到一张自己就在最近,就在自己家里,就在自己毫无察觉时被偷拍的照片,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寒意沿着脊椎窜上天灵盖,安全屋瞬间变成了恐怖箱。她锁死了那间房,用尽力气挡住门,然后像受惊的动物般,在自己以为最安全的巢穴里惊恐地搜寻另一个隐形入侵者的痕迹。 她拿起手机,本能地想要求助。最可能打给的人,是薛敏。 通话记录显示,那天深夜,她们确实有过短暂通话。 而根据薛敏后来在调查中的零星提及,以及公司其他人员隐约的回忆,那通电话的大致内容得以拼凑: Chole声音发抖,语无伦次地试图描述自己的发现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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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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