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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真沉默了片刻才小幅度地点头,“也许也是担心的吧。”他说完,巧妙地转移话题:“你回去了要继承家业吗?” “不知道。啊啊,头疼。”林况野用手挠头,“我妈什么都要管,大事小事没完没了的。我有时候真不想跟她说话。” “嗯……也许换个角度想问题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冬真忽然说,“你嫌弃的东西,其实是很多人羡慕也得不到的。” 林况野有些意外地扬起眉头,他喃喃着问:“嫌弃的东西?” “你还记得新宿的那个小空地吗?”冬真反问道。他没有看林况野,留给他一个侧脸。林况野看到冬真的睫毛在尘埃漂浮的光中微微颤动,“那里聚集着许多离家出走的青少年。他们有的是被家里遗弃的,有的是无法忍受家庭暴力逃出来的。甚至,还有人受到过家庭成员的性侵害。每个人的故事都有些不太一样,但听起来好像又大差不差。他们都经历着贫穷、孤立和暴力。没有人愿意管他们。” 冬真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了下去。他补充说:“没有人愿意爱他们。” 林况野紧蹙起眉,“政府难道不管吗?” “明面上是管的。政府设立了儿童养护设施,专门收留无法继续在原生家庭里生活的未成年。被送进去的孩子会强制与监护人隔离,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我没有去过,但我听说里面有各种各样强硬的规矩。无论去做什么,无论去哪里都需要报备。那不是什么有人情味的地方,更像个以保护为名的监狱。很多人被反复送进里面,又反复逃了出来。他们不能回家,又不想被送进设施里。因为没有身份证明,又是未成年,他们无法工作,只能流落街头,互相抱团取暖。” 林况野的嘴唇反复地抿紧又松开,一口一口咽着唾液。他脑子乱哄哄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因为一些原因……我的母亲也不能再继续抚养我。我不确定外祖父是否愿意收留我。”冬真说,他用手紧紧攥着小腹上的衣料,低下头,“小时候他待我不差。可是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嫌弃我。如果他不愿意,我可能就要被送进儿童养护设施了。” “冬真。”林况野轻声喊了他的名字,“我们一起加油吧。” 冬真仰起脸看向林况野。他黑色的眼瞳中间又长出了亮斑。 “我会努力去说服我妈,努力去争取我想过的生活。而你努力说服外祖父,无论寄人篱下多么难熬也不要放弃。”林况野说完,抬起手,又犹豫了一下,才将手掌轻轻压在冬真的头顶。他望着他,露出怜爱的微笑:“要是可以,我真想把你带回中国抚养长大啊。” 冬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眼皮又坠了下去。他的眼睛和睫毛变得潮湿,鼻头被冷风吹得泛了红。 “我不介意继承花店的哦。” “哇哦!这可太好了。我妈肯定超级高兴。” 互相说了几句不着调的玩笑话,两人对视着,笑了起来。 坐上新干线后,冬真又从书包里掏出了中文学习教材,戴上了耳机。他专注地看着课本,听着教材录音,嘴里念念有词。冬真的一片影子黏在了方正的窗上。而影子后面是飞速向后的,颤抖着的街景。 林况野撑着头望着窗的方向。在他的视角里,冬真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他静静地想象着这个少年的来路,脑子里涌出模糊的不确定的情节。 林况野如同读着一本没有结局的故事书,字里行间里充满了留白。一串欲言又止的省略号压在了他的心头,一颗比一颗还要沉重。 他遇到什么灾难了吧?是不能轻易与人言说的灾难。 尽管如此,冬真没有任何一刻放弃过学习。仿佛哪怕落入浑黑的大海,只要给他一根稻草,他就能挣扎着活下去。 林况野看着他。他一直看着他。他想到了自己,心里有了许多的寒酸。他感到无地自容。 在冬真那么大的时候,林况野也有了秘密。那是不被身边的世界所允许,也不能被旁人所接纳的事情。 林况野笃定母亲会因此大发雷霆,于是选择了长久地保持缄默。他谁也没告诉,早早地放弃了挣扎,不言不语地戴上了符合社会期待的面具,努力逼着自己向普世标准靠齐。 可是,自卑与敏感还是在林况野的心里扎了根。那些东西如同野草般滋生起来,时时戳挠着他,又痒又痛。 林况野感觉好累。 冬真忽然转头看了过来,他指着教科书上的一个词语问了个问题,打断了林况野负向的胡思乱想。 林况野愣了片刻,才急急忙忙地搬出笑容。他细心地解答了冬真的问题,冬真便点点头,回以一笑,低下头继续学习了。 林况野静静地注视着桐生冬真。他所看到的风景只剩下冬真一个人了。 挣扎一下吧。林况野心想。 为自己挣扎一下吧。
第27章 Echo.7 换了几趟电车,两人终于来到了冬真外祖父所居住的小村镇。 走出破旧的车站,林况野放眼望了出。他看到可枯黄的远山,已经完成了收割的水稻田,低矮的居民房和灰扑扑的围墙。 村镇并不大。村民们似乎互相都认识。冬真因为很久没有来过了,早就不认识路。他在路边的商店里问路时,一位背部佝偻得快九十度的老太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大咧咧地扔下了店铺为他们带路。 尽管他们说的是并不熟悉的语言,林况野仍从老太的话里听出了浓重的口音。她的语调起伏得出其不意,几乎让林况野产生了“这是一种别的语言”的错觉。 他们很快地来到了一处院子门口。院里是随处可见的木质和式房屋,只有一层。外面用灰白的石头围墙围着,墙上贴着一个小牌匾,牌匾上写着“村上”两个字。院门与房门之间由一条细细的碎石小路联通着。 老太太在院门大声嚷了几句。没一会儿,房门开了。一个身材精瘦,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后。看到来人,老人明显地一愣。冬真向他鞠躬行礼,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老人走了出来,脸上并没有显露出表情。林况野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三个人说了几句话,驼背的老太轻轻地拍了拍冬真的胳膊,又笑意盈盈地向林况野摆摆手,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老人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他嘴动了动,说了些什么,又主动地伸手握住林况野的手,松开后顺势接过了他的行李,对林况野做了个请的手势。 冬真站在林况野身边小声地解释:“他说谢谢你照顾我。” “不客气哟。”林况野咧嘴笑着,冲老人说道。老人点点头,先行一步拖着行李进了房子。林况野又扭头问冬真:“我该怎么称呼他?” “外祖父姓村上。” “哦。名字发音这么难记。‘祖父’的日语怎么说。”林况野说完,向冬真挤挤眼睛。冬真笑笑,小声地告诉了林况野。 “我也叫祖父,他不会生气吧。” “不会的。” “那我叫了哟。” 冬看眯细双眼,无声笑了起来。他有些腼腆地用手背遮挡住鼻尖。 “好。” 他们被村上爷爷带到了一间和室。和室中间摆着一张大的矮桌,上面铺着厚厚的垫子。房间连接着院子。尽管是如此乡下的地方,林况野十分意外地发现庭院里依旧有着雅静的庭院景致。盆栽的松树婀娜地伸展着树枝,一小池鱼池里隐约能看到红色锦鲤的影子。一截接水的竹筒立着,水满之后便落下来,敲在下面光滑的卵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院角的一棵樱花树开得正旺,风一吹撒了一院子的花瓣。 “这里是樱花前线到达的地方吗?”林况野问。 冬真点头,说:“是的。” 林况野笑了起来,探着身子去看那棵樱花树,“我们撞上樱花前线了。真好啊。” 冬真也笑,说:“真好啊。” 他说完,转身来到房间光线黝黑的里侧,在一个类似佛坛的东西面前跪坐下来,双手合掌闭上眼睛。 林况野跟着冬真身后看了一眼,佛坛上放着一个老太太的照片。 “这是外祖母。她在我初中的时候过世了。”冬真解释说,“我没回来看她。”林况野偷偷看冬真,向着佛坛合了一下手,恭恭敬敬地打招呼:“祖母好。”冬真抿起嘴,眯起眼笑了一下。 这时村上爷爷端着一盆橘子和零食拉开门走进了房间。两个人便又坐回到了矮桌旁边。 爷爷跟冬真低声交谈了许久。林况野听不懂,只能使劲盯着两个人的脸色看。冬真轻声说着话,脸上表情淡淡的,眼睛却看起来很哀伤。村上爷爷不知道为何叹了好几次气。 尽管两个人持续着谈话,却谁都没有忘记林况野。 冬真手里不停地剥着橘子,剥得干干净净地就塞到林况野的手里,而爷爷虽然不苟言笑,眼睛始终盯着林况野杯子里的茶水。一旦见了底,他便会立刻倒满,并把零食盆子不停地往林况野面前推。 林况野一句话没听懂,肚子被塞得满满的。 谈了好一会儿后,村上爷爷便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冬真告诉林况野:“他要去肉铺买牛肉招待你。” 林况野说:“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外祖父看起来是个亲切的人。他会留下你的。我能放心了。”林况野从暖烘烘的棉被里收起腿,站起来拉开院子走廊的拉门。潮湿的,混着泥土气的冷空气灌了进来。 林况野静静地望着院落里的樱花树。 “春天到了。冬真。” 吃过晚饭,林况野问冬真:“这里有可以打国际长途的电话吗?”冬真便领着他沿着小路往车站走。 车站附近有一个灰色的公共电话,没有电话亭,孤零零地竖在一个角落里。 冬真将林况野带到了地方后,自己便躲到了另一边的路灯下。 林况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号码,向她报平安。 母亲立刻说了她催他回家的原因,还是那老生常谈的几样事情。她乐此不疲地张罗着介绍对象的事,恨不得立马拍板定下来。 “我跟那小姑娘一块吃了次饭。哎呀乖得不得了。你赶紧回来见见。” 林况野苦笑。他抬眼向冬真的方向望了过去。 路灯旁开着一棵樱花树。花瓣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地飘着。冬真双手插在衣服兜里,仰着脸出神地望着樱花树。他站在那里,在灯光里,在花瓣里,在春天的正中央。 挣扎一下吧。林况野突然想。再挣扎一下吧。 他张开嘴,轻声喊了一声:“妈……” 林况野将他的秘密向母亲和盘托出。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在长久的惊愕之后,是惊慌失措的愤怒。母亲情绪激动地叱责了林况野几句,林况野也据理力争地反驳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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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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