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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堂课讲的是异常心理。 台上的教授大概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但逻辑极密。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生物学基础”,又圈出“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 “我们在评估一个经历了重大心理创伤的个体时,不能只看他的行为表征,反复出现的侵入性记忆、回避行为、过度警觉,这些只是水面以上的冰山,水面以下的部分,是这个人大脑里杏仁核的过度激活和前额叶调控功能的下降,换句话说,他在恐惧,但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告诉他‘你现在安全了’的能力。” 程驰本来只是打算坐着听一听,体验一下A大的课堂氛围,然后下课跟陆一弦去吃个饭就回去。 但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他想起大三实习时跟过的一个案子。 一个家暴受害者,被丈夫打断了三根肋骨,但警察上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挡在丈夫前面,说什么都不让警察进去。 带他的老民警叹了口气,说“斯德哥尔摩,没救了”。 他当时不太服气,觉得哪有那么复杂,人被打成这样还不走,那就是傻。 但后来他跟的案子多了,见过被性侵后不敢报警的女孩,见过目睹母亲被害后三年不说话的孩子,也见过退伍后每天晚上都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刀的老兵…… 他以前解释不了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个结果,人害怕了,人在做出不合理的行为。 但他的训练教会他的是处理结果,不是追溯源头。 控制现场,制服嫌疑人,保护受害者,这些他都会。 但一个人为什么要站在伤害自己的人前面挡住警察?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现在,讲台上这个头发灰白的教授,正用他那种不紧不慢的口吻,把这个问题一层一层地剥开。
第344章 假如十八岁·陪课 “PTSD患者的前额叶,尤其是腹内侧前额叶,对杏仁核的抑制功能是下降的。在fMRI扫描下,当我们给患者呈现与创伤相关的刺激时,杏仁核的激活程度显著高于正常人,而前额叶的激活程度则明显低于正常人,这就好比,你的恐惧油门被踩到了底,但你的理智刹车坏了。” 程驰不知道那节课是怎么上完,只记得最后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话:“心理疗愈的本质,不是消除恐惧,而是重建控制恐惧的能力。”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陆一弦站起来,程驰还坐在位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一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请你吃饭。” 程驰抬起头一笑:“吃你们食堂?” “对。” A大二食堂,陆一弦端着两个托盘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托盘上是他平常吃的菜,清蒸鲈鱼,西兰花,米饭,紫菜蛋花汤。 程驰坐在他对面,面前是辣子鸡、蚝油生菜,米饭。 陆一弦把汤放在程驰面前:“这家的汤不错。” 程驰拿起筷子,先往嘴里塞了一块辣子鸡,嚼了两口,点了点头:“你们食堂可以啊!” 他看了一眼陆一弦的托盘,全是清淡的,笑着摇摇头,“你还真是雷打不动不吃辣。” 不过,看着陆一弦喝着热汤眯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也许这汤可能真的香。 自己也跟着盛了一碗,嗯,确实不错,难得的鸡蛋比紫菜多。 吃完饭,陆一弦带着他在校园里走。 A大的校园很大,也很漂亮,秋末冬初,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 陆一弦走在程驰左边,两个人并肩穿过梧桐大道。 “这是镜湖,”陆一弦指了指前面一片水面,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图书馆的白墙,“学校说它叫镜湖,但学生都叫它‘不挂湖’,考试周会有人来这里拜一拜。” 程驰忍俊不禁:“拜湖?不知道以为打麻将呢!” “心理安慰,”陆一弦被他逗笑,“和你们训练前喊的口令差不多性质。”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大半圈。,程驰走得很慢,步伐比早上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他看着湖对面的图书馆窗户里亮起来的一排灯:“怎么说呢,其实大学四年真的过起来,也没觉得过得快,每天上课、训练、吃饭、睡觉,累得跟狗一样的时候恨不得时间坐火箭飞过去,但现在回头一看,那些累的苦的好像都记不太清了,能记住的反而是几件特别小的事,大一刚来的时候,晚上熄了灯,宿舍几个人躺在床上聊以后想干什么。那时候觉得以后离得老远,远得跟不存在似的,现在一毕业,那以后就在眼前了。” 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湖面:“我也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就是你觉得你记住了吃苦,但最后留下来的不是苦,是那些你当时没当回事的东西。” 程驰很少说这样的话,他不是那种喜欢回顾过去感慨人生的性格。 但大概是大四毕业前夕,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人会忽然停下来,想起自己的四年,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我走了也不亏,”程驰收回目光,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我现在回头看大一时候期待的那个自己,差不多成了。” 陆一弦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恭喜。” 程驰爽朗一笑:“谢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绕过镜湖,穿过逸夫楼的连廊,前面就是图书馆。 陆一弦指了指窗户上映出的景象:“现在图书馆肯定没位子了,我们去自习室吧。” 程驰跟在他后面:“行啊,反正是陪你学习,你在哪都行。” 他们走到自习室的时候,里面也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陆一弦找了一个靠窗的双人位,把自己的书和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桌上排开。 程驰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子角上:“我就暂时先不学了,陪你坐着。” 陆一弦点点头,翻开书,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拿起笔,开始看。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程驰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 窗外是傍晚最后一点余晖,从玻璃里透进来,落在陆一弦的侧脸上。 光线把他额前碎发的边缘照成浅金色,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低头看书,睫毛低垂,眼珠从左到右缓慢移动,偶尔会停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眉头又舒展开。 从头到尾,他没有抬过一次头,完全沉浸进去了。 陆一弦坐在书本面前的时候,整个人是发光的。 他在他的领域里,在他自己的知识疆界内,是一个完全自信的存在。 他不需要社交,不需要朋友的簇拥,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他只需要一本书和一支笔,就能在脑海里构建起一整个体系。 程驰看着他微微皱起又舒展开的眉头,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流畅的批注,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 陆一弦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他相信陆一弦能把这本书读完、读透、内化,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把这些知识变成比书本更有温度、更贴近真实生活的东西。 一个心理学的理论,在别人手里可能永远停留在论文里,但在他手里,也许会变成某个受害者在审讯室里终于愿意开口的那一秒钟。 程驰不知道这个想法从哪里来,但他相信它,就像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一样,没有任何理由。 陆一弦翻了一页书,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抬起头,发现程驰在看他,陆一弦眨眨眼:“怎么了?” 程驰摇摇头:“没什么。” 但过了一会儿,程驰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打扰旁边的人。 “我刚在想,等到我读研的时候,你要是还在学这些,没准你可以教我。” 陆一弦心里一跳,教他嘛,但是还是强装镇定地说:“好,那时候我应该也在备考呢。” 很方便,可以多沟通,就是希望到时候两个人不要还是这种关系。 程驰在心里算了一下。 大四毕业,工作两三年,回来读非全日制研究生。 陆一弦正好大三或者大四,时间差不多能对上。 “不过我们两个的时间可能会错开,”程驰想了想,“非全嘛,不一定天天待在学校里,可能上网课,也可能集中授课。” 陆一弦垂下头,程驰马上就要毕业了,以他这个榆木脑袋,估计自己是路漫漫修远兮,到时候距离一长,又要怎么办呢。 他把笔转了一圈,把这点悄然的落空感压下去,抬起眼:“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好了。” 程驰笑了:“对。” 陆一弦重新低下头看书,自习室的灯光亮了起来,把桌子上的书页照得更清楚了一些。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一个人低头翻书,另一个人托着下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横着一张桌子,但对面的窗玻璃上,他们的倒影并肩坐在一起,看上去很近。 程驰没有收回目光,陆一弦没有抬头。
第345章 假如十八岁·全新的一年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陆一弦发现他和程驰的见面频率从每周一次慢慢降到了两周一次,后来变成了“看情况”。 两个人都开始忙了,陆一弦这边的课程排得很密,课程压力,期中检查和各类小测,他的时间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每一块都有特定的用途。 程驰那边大四上学期虽然课少,但实习报告、论文开题、南江那边的前置培训接二连三地压上来,日子也没那么闲了。 见面变少了,微信却一直在响。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十一月到十二月拉成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长到往上翻了好久都翻不到头。 程驰发消息的风格和他说话一样,没有章法,想到什么发什么。 有时候是食堂里一盘特别难吃的盖浇饭,配一张照片和三个字“不好吃”; 有时候是训练时被同学摔了,发一条“今天丢人了”后面跟一串龇牙笑的表情; 有时候是深夜了,忽然发来一句“你睡了吗”,陆一弦回“没有”。 他就开始讲今天帮导师整理案卷看到的一个旧案子,讲到一半意识到太晚了,就劝陆一弦早点睡,明天再讲。 明天也从不是空话,一定会把故事完整得讲给陆一弦。 陆一弦回消息的风格和他说话一样,精准,简洁,不废话,但他回的速度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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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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