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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殡仪馆。他选了一个对警方最不利的地形——地方偏僻,出口多,便于藏匿和逃脱。而且殡仪馆这种地方,容易让人心理上产生压力。” “那我去不去?”江余问。 “去。”沈渡说,“但不是你一个人去。” “他说了只见我一个人。” “他说的是‘不带其他人去’。他是警察,知道警方有技术手段。他说的‘不带其他人’,意思是不要带明面上的人,但监听、定位、无人机这些,他拦不住。” 江余笑了:“沈渡,你这个人要是去犯罪,绝对是顶级的那种。” “谢谢。” “我夸你呢?” “我知道。”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江余一个人开车到了城西殡仪馆。 殡仪馆建在一片山坡上,周围是柏树林,阴天的时候格外阴森。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白墙灰瓦上,把那层阴森气冲淡了不少,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臭,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香烛和干花的、属于死亡的气味。 江余把车停在停车场,下车之前,他按了一下耳朵里的隐形耳机,轻声说了一句:“我到了。” 耳机里传来沈渡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收到。无人机已经在空中,热成像显示殡仪馆内有三个人——一个在前厅,应该是工作人员;一个在告别厅,静止不动,可能是遗体;一个在后面的走廊里,来回走动,心率较高。那个走动的人,就是顾城。” “他带武器了吗?” “热成像上看不到武器。但不要掉以轻心。” 江余推开车门,走向殡仪馆的大门。 前厅里有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柜台。看到江余进来,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找顾先生的?他在后面,二号告别厅。” 江余点了点头,穿过前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各个告别厅的门,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空气中香烛的气味越来越浓。 二号告别厅的门半开着。 江余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灵柩台。台上空荡荡的,没有灵柩,没有遗像,只有一盏长明灯,火苗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 一个人站在灵柩台后面,背对着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些,也白了一些。三十二岁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丝。 “顾城。”江余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来。 银框眼镜还在,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和照片上不一样了。照片上的顾城温和、职业化、滴水不漏;而眼前这个顾城,眼睛里有一种被掏空之后留下的空洞,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 “江队长。”顾城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来了。” “我来了。”江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走近,“你约我在殡仪馆见面,是有特别的意义吗?” 顾城低下头,看着那盏长明灯,火苗在他镜片上跳动,像两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我欠很多人一条命。”他说,“这里是最适合我还债的地方。” 江余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顾城抬起头,看着江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 “温晚不是我杀的。”他说,“林深也不是我杀的。苏晚和林婉儿也不是。但所有人都是我杀的。” 江余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这个逻辑,我没听懂。” “人是别人杀的,但原因是我。如果不是我,他们都不会死。”顾城的声音开始发抖,“温晚是替我死的。她跳楼,是因为我让她帮我做一件事,那件事害死了她。林深是因为查我,被那个人杀了。苏晚和林婉儿——也是因为她。” “她是谁?” 顾城张了张嘴,正要说出那个名字,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直直地看着江余身后的门口,脸上的血色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江余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支紫色的鸢尾花。 白鸢——不,不是白鸢。 是鸢。 江余的耳机里传来沈渡急促的声音:“她怎么出来的?白鸢应该还在临时羁押区!我马上确认——等等,赵小刀说白鸢二十分钟前说要去卫生间,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鸢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江余,落在顾城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尊瓷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至极的杀意。 “顾城。”她说,“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我的名字。” 顾城浑身都在发抖,但一步都没有后退。他站在灵柩台后面,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 “我答应过你很多事,温晚。”他说,“我答应过要治好你,我答应过要保护你,我答应过要找到让你的所有人格和平共处的方法。但这些承诺,我一个都没有做到。” “温晚已经死了。”鸢的声音冷得像液态氮,“你面前的人不是温晚,是鸢。” “你是温晚的一部分,永远都是。” “闭嘴!” 鸢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像玻璃碎裂。她举起手中的鸢尾花,像举着一把刀,朝顾城冲了过去。 江余的反应比他的脑子快。他侧身一跨,挡在了顾城和鸢之间,伸手去抓鸢的手腕。鸢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她侧身一闪,鸢尾花擦着江余的脸颊划过,花瓣散落了一地。 “让开!”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该死!” “他该不该死,法律说了算,不是你。”江余拦在她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以袭警罪逮捕你。” “你以为我怕坐牢?” “你不怕。但白鸢怕。”江余说,“你做的事,最后都要白鸢来承担。你杀了人,白鸢来顶罪。你袭警,白鸢来坐牢。你是她的身体里的一部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算在她头上。” 鸢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愤怒、挣扎、痛苦、茫然,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脸上轮转。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你让我回去?”她突然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分裂的语调,“现在不能回去……他……他要说出我们的名字了……不行……不能让他说……” 她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江余站在她面前,没有再动。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时候,不能碰她,不能刺激她,甚至不能大声说话。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渡带着赵小刀和两个技术员赶到了,但在门口停住了,因为江余回头朝他们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鸢抱着头,蹲了下来。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白色的裙子铺在地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她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喉咙里争论、吵架、哭泣。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了。 她松开了抱着头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抬起头,看着江余,那双眼睛不再是鸢的深棕色,也不是白鸢的温和棕,而是一种江余从未见过的颜色—— 浅褐色,像秋天的落叶,像稀释过的茶。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旷日持久的、已经烧成了灰烬的悲伤。 “江队长。”她开口了,声音和鸢和白鸢都不同。鸢的声音低沉冷硬,白鸢的声音温和平缓,而这个声音——沙哑、虚弱,像是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刚刚醒来,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 “我叫温晚。”她说。 江余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城从灵柩台后面冲了出来,踉跄着朝那个方向跑了两步,但被赵小刀和另一个技术员拦住了。他挣扎着,眼镜歪在脸上,眼泪从镜片后面涌出来,声音撕裂得像被风吹破的纸。 “温晚!温晚!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对不对?你一直都没有死?” 温晚——或者说,占据了白鸢身体的温晚人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 “我死了,顾城。”她说,“我只是没有完全消失。” 她转过头,看着江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清明——像是所有的人格、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短暂地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共识,让她得以完整地、清醒地、以温晚的身份,说最后一席话。 “江队长,我时间不多。她们在吵架,都在抢着说话,我可能只有一两分钟。”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年前,顾城让我帮他一个忙——他让我画一幅画,一幅关于‘恐惧’的画,他要拿去参加一个心理学的展览。我画了那幅《猎物》,画的是一个被勒死的女人。那幅画得了奖,他很高兴。但后来,有一个看了那幅画的人找到了我,她说她很喜欢那幅画,想和我做朋友。” “那个人是谁?”江余的声音很轻。 “她叫鸢。”温晚说,“不是我的那个人格,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女人,她也叫鸢。她说她看到那幅画的时候,觉得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内心。她和我——不,她和我身体里的那个人格,有一种奇怪的共鸣。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她是——” 温晚的声音突然断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里的浅褐色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鸢的深棕色。鸢的表情狰狞而痛苦,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不要说!”鸢对着虚空喊了一声,然后身体又是一颤,那双眼睛变成了白鸢的温和棕。白鸢的脸上全是泪水,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声地张了张嘴。 然后,三种颜色在不到五秒的时间里轮流出现——浅褐、深棕、温和棕——像三盏灯在同一个房间里快速地明灭。 最后,所有的光都灭了。 白鸢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无声地倒向地面。 江余伸手接住了她。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平稳。她手腕上的那行纹身——“鸢·归”——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沈渡走过来,站在江余身边,低头看着昏迷的白鸢。 “她体内的三个人格同时出现了。”沈渡的声音很低,“这在分离性身份障碍中非常罕见,通常意味着严重的心理冲突或外部刺激。温晚在试图告诉我们一个名字,但鸢和白鸢同时阻止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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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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