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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把剩下的半瓶浇在自己头上。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脸流下来,在傍晚的凉风中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案子算破了?”他问。 “人抓到了,证据链还需要补充。苏晚和林婉儿的案子,温鸢会交代的。还有沈绮的下落,她也会说的。” “沈绮还活着吗?” “温鸢说她活着,被关在一个地方。赵小刀已经带人去找了。” 江余点了点头,把空水瓶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沈渡。” “嗯。” “你说,温鸢会判多少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故意杀人,两个被害人——不,四个。苏晚、林婉儿、林深、温晚。虽然温晚被认定为自杀,但温鸢的行为对她构成了间接故意。数罪并罚,无期或者死缓。” 江余没有接话。 “你在同情她。”沈渡说。 “不是同情。”江余仰头看着已经开始出现星星的天空,“是觉得可惜。一个聪明、坚韧、为了一个目标可以坚持二十年的人,如果把这股劲儿用在别的地方,她会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但她没有。”沈渡的声音平静而冷,“她选择了复仇,选择了杀人。她是一个可悲的人,也是一个有罪的人。这两者不矛盾。” 江余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永远这么清醒。” “不清醒的话,会被自己的情绪淹死。” “那你有没有被淹过?”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暮色中飘过来,有些模糊:“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没有让她死。” 江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开来。 “沈渡,你要是哪天不当警察了,可以去当诗人。” “不感兴趣。” “那当什么?” 沈渡已经走远了,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风:“当你的搭档。” 江余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好几遍。 然后他小跑着追了上去,跑过杂草丛生的院子,跑过生锈的铁门,跑进暮色渐浓的城市里。 他在沈渡身后喊了一嗓子:“沈渡!晚上吃啥?” 沈渡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烤茄子。多加蒜。” 江余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夜风很凉,但烤茄子的摊子还亮着灯。
第15章 余烬 沈绮是在城东郊区一间废弃的仓库里被找到的。 赵小刀带队破门的时候,沈绮正坐在一张行军床上,盖着一床薄毯,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和半块馒头。她的手腕和脚踝没有被捆绑,身上没有外伤,精神状态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她每天来给我送饭,一天三顿,准时准点。”沈绮对赵小刀说,“她还给我带了书,让我别无聊。她绑我来的时候,跟我说‘对不住,借您在这儿住几天,事儿办完了就送您回去’。” 赵小刀愣了半天:“她——温鸢?” “她说她叫温鸢。”沈绮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书,是莫奈的画册,和从林婉儿家书架里找到的那本是同一个版本,“她给我带的。她问我最喜欢莫奈的哪幅画,我说睡莲。她说她也喜欢睡莲,但更喜欢鸢尾花。” 赵小刀把沈绮安全带回分局的时候,江余正在办公室里吃泡面。他看到沈绮走进来,放下筷子,站起来,认认真真地朝她鞠了一个躬。 “沈阿姨,对不起,让您受惊了。” 沈绮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刚逛完菜市场回来:“受惊谈不上,就是她那儿的粥太淡了,连盐都不放。你们警察局的食堂有盐吧?我想吃口热乎的。” 江余让赵小刀带沈绮去食堂,自己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沈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温鸢的审讯安排在明天上午。她已经请了律师,律师建议她保持沉默,但她跟我说,她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她跟你说的?” “在押解车上说的。她叫我‘那个姓沈的’。” 江余笑了:“她还是怕你。” “不是怕,是尊重。”沈渡纠正道,“她说她研究过我的论文,觉得我对分离性身份障碍的理解比她深刻。她想听听我的诊断意见。”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是精神科医生,不能下诊断。但我认为她和白鸢的情况,不属于典型的人格分裂,而是一种长期暗示和被暗示形成的共生关系。温晚死后,她把自己对温晚的执念投射到了白鸢身上,同时又把自己对母亲的恨意投射到了温晚的画里。” 江余把泡面端起来,连汤带水地吃完,然后把纸碗精准地投进了垃圾桶。他擦了擦嘴,看着沈渡:“你说人话。” 沈渡面无表情地说:“她疯了。但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疯,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部只有一个人看的悲剧。” 江余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点了点头:“这个说法,我接受。” 温鸢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天。 她交代了所有的事情——从2018年在画展上看到温晚的《猎物》开始,到2020年温晚跳楼后她的崩溃和复仇计划,再到2023年她以“苏念”的身份进入东城分局。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手法、动机,像在背诵一份她准备了很久的演讲稿。 “苏念是真的。”温鸢说,“她是总局的法医,年轻,漂亮,聪明。我在她入职前的一个月找到了她,用了三天时间——不,我不能说我是怎么找到她的,也不能说我对她做了什么。这是我的底线。” 江余看着审讯室里的温鸢——不,应该叫她温蘅,或者苏念,或者任何一个她曾经用过的名字。她穿着橙色的拘留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很多,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然清晰而明亮,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真正的苏念还活着吗?”江余问。 温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活着。”她说,“我把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如果你们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们。” “什么条件?” “让我见白鸢。我想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江余离开审讯室,走到走廊里,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今天第二根。他不太抽烟,但今天需要。 沈渡从后面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烟拿走了,掐灭在墙上的灭烟器里。 “见还是不见?”沈渡问。 “她的条件。” “你觉得呢?” 江余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白色光芒刺得他眼睛发酸。 “见吧。”他说,“白鸢有权知道真相。” 三天后,东城公安分局的会见室里,白鸢和温鸢面对面坐着。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两个人都没有戴手铐——白鸢不是嫌疑人,温鸢的律师申请了会见时解除械具。 白鸢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但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她被取保候审——检察院认为她虽然是“鸢”人格的载体,但在作案时并非由她的主导人格控制,是否承担刑事责任需要进一步的精神鉴定。目前她被安排在东城一家医院的精神科接受治疗,病情正在好转。 温鸢穿着橙色的拘留服,头发散着,比白鸢瘦了一圈。 两个女人对视了很久。 “你的眼睛,”白鸢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和梦里一样。” “什么梦?” “温晚死后的梦。我梦到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以为那是温晚,但温晚的眼睛不是这个颜色。”白鸢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接一颗,“是你。一直是你。” 温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曾经握过手术刀、解剖刀、剪刀,此刻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像两件被收缴了武器的、暂时休战的兵器。 “我对不起你。”温鸢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江余站在单面镜后面,看到了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骨节,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你把我的身体变成了战场。”白鸢的声音开始发抖,“让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你放进来的。我做噩梦,梦到自己杀人,醒来以后不敢照镜子,怕看到镜子里的人不是我。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温鸢没有说话。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在自己的身体里。”白鸢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但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终于找到了韧性的铁丝,“我每天都要在手腕上画一朵鸢尾花,画完了再看它是不是我画的。因为我怕有一天,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会替我杀人。” 温鸢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白鸢的声音终于碎了,“我是你妹妹!我是你亲妹妹!你可以来找我,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可以跟我说妈妈的事,可以说温晚的事,你可以做我姐姐!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温鸢睁开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烧光了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空旷。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做姐姐。”她说,“没有人教过我。” 白鸢的哭声在会见室里回荡了很久。 温鸢始终没有哭。她坐在那里,听着白鸢哭,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只有她的手指在桌下紧紧地绞在一起,像两股打了死结的绳。 单面镜后面,江余转过身,不想再看。 沈渡站在他身边,没有转身,但也没有再盯着单面镜看。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那里的白色涂料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沈渡。” “嗯。” “你说,如果她们的妈妈当年没有把温鸢送走,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沈渡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江余也知道。 但有些问题,即使没有答案,也需要有人问出来。 会见的最后,温鸢终于说出了真正的苏念的下落。 “城西,翠屏山,半山腰有一座废弃的护林员小屋。她在那里,很安全。我每隔两天去送一次食物和水,最后一次是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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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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