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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庆川的车在凌晨三点翻了。沈渡昨晚说去翠屏山,然后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交汇了。这不是巧合。江余从认识沈渡的那天起,就学会了不相信巧合。 “调孟庆川的通话记录,查他昨晚联系了谁。调翠屏山周边所有的监控,任何一辆车、任何一个人都不要放过。还有——”江余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查沈渡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赵小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江余一个人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沿着脸颊流进领口,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沈渡的那把折叠刀。刀柄是冰凉的,但他攥得很紧,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 盘山公路的尽头,翠屏山公墓。 东城最大的公墓建在翠屏山的半山腰,占地面积很大,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在山坡上,像一级一级通向天空的台阶。 孟庆川的妻子葬在这里。三年前,他的妻子死于一场车祸——不,不是车祸,是自杀。她开着车冲下了翠屏山的盘山公路,和孟庆川今天凌晨的方式一模一样。 赵小刀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孟庆川昨晚去翠屏山,是去给他妻子扫墓。他妻子的忌日是今天。他每年忌日前一天晚上都会上山,在墓地坐到第二天凌晨。这是他三年来的习惯。” 今年的忌日前一天晚上,他去了,没有回来。 江余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条被雨雾吞没的盘山公路。公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正在慢慢消失的蛇。沈渡在这条路上消失了。孟庆川在这条路上死了。两件事之间隔着一道护栏、一辆翻倒的车、和一扇被砸碎的车窗。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的气息、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的、冰冷的气息。 他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然后迈出了第一步。雨还在下。没有人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是山顶,是另一个雨夜。三年前的雨夜,一个女人从这条路冲下去,没有回来。三年后的雨夜,她的丈夫从同一条路冲下去,也没有回来。而沈渡,走进雨里,也没有回来。 翠屏山公墓在半山腰,从山脚走上去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江余走了二十分钟——不是走,是跑。雨水在他脚下溅起一朵朵水花,鞋子湿透了,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一个在哭的、湿漉漉的、不会停的乐器。 公墓的铁门是关着的。门上的锁已经被剪断了,铁链垂在地上,和临川栖心疗养中心大门上的铁链一模一样——同样的剪断方式,同样的垂落角度。有人在昨晚来过这里,用同样的工具,同样的手法,剪断了同一型号的锁。 江余蹲下来,手指触到铁链的断口。切口平整,不是普通的断线钳,是更专业的工具。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赵小刀:“查这个断口,比对工具痕迹。”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在山坡上,雨水冲刷着碑面,把上面的字洗得很干净。孟庆川妻子的墓在公墓的最深处,靠近山崖的位置——一个可以从这里看到整座城市夜景的地方。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林婉清。生卒年月:一九九零年三月至二零二一年七月。三十二岁,和林婉儿同岁同姓。巧合,又是巧合。 江余蹲在墓碑前,雨水顺着他低垂的头发往下滴,落在碑前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碑前放着一束花,不是新鲜的,是昨晚放的,花瓣已经被雨水打蔫了,边缘开始发黑。花的旁边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被雨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石阶上。 他拿起信封,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也被雨水浸透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是孟庆川的笔迹——他在东城商会的文件上见过孟庆川的签名,工整,有力,起笔重,收笔轻。信是写给林婉清的: “婉清,三年了。你走的那天晚上也下着雨。我站在这里,看着你的车冲下去,没有喊你。因为我知道你想走。你想了很久了,从你认识我的第一天就在想。你不爱我。 你嫁给我是因为你妈妈欠了我爸爸的钱。你还了三年,还不动了。所以你还了你的命。你的命值多少钱?你妈妈欠我们的钱,三百二十万。你活了三年,一天大约两千九百块钱。你觉得自己值这个价。但你不值。你值更多。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江余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三百二十万。林婉清的母亲欠孟庆川的父亲三百二十万。林婉清嫁给孟庆川,用三年的婚姻还债,三年后她开车冲下了翠屏山。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潦草了很多,像是写信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婉清,我来陪你了。” 孟庆川不是意外。他是来赴约的。三年前的雨夜,他站在这里,看着妻子的车冲下山崖。他没有报警,没有喊人,没有下山。他站在那里,等到天亮,然后走下山,去派出所报案,说妻子失踪了。 他等了三天才报案。三天里,他一个人住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把林婉清所有的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再放回去。他看了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没有吃饭,只是在看。看她的笑,看她的皱眉,看她的沉默。 看她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看着镜头——不是看他,是看镜头。镜头后面的人,是他。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神都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期待。她在用眼神告诉他——我不在这里。我从来就没有在这里过。 江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装进随身带的证物袋里。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流,在鞋面上汇成了两小滩。 墓碑旁边的泥土有一片被翻过的痕迹。不是新的,是旧的,但被雨水冲刷之后露出了底下的颜色——黑色,不是泥土的黑,是另一种黑。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这里,又被人挖走了。坑不深,大约一个巴掌的深度,边缘整齐,像是用工具挖的。坑底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金属片,圆形,大约一枚硬币的大小,表面磨损得很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江余用指甲把金属片从泥土里抠出来,在雨水里冲洗了一下。金属片的一面刻着一个图案——圆圈套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有一个数字:2。 他的手指僵住了。这个符号,他在临川的卷宗里见过无数次。圆圈套三角形,数字从3到10,每一个数字对应一个受害者。但数字2一直没有出现。现在它出现了。不是在临川,不是在温鸢的案子里,是在东城,在翠屏山公墓,在林婉清的墓碑旁边。 他把金属片攥在手心里,金属很凉,凉得他手心的温度像被吸走了一样。 沈渡昨晚来了翠屏山。他来找什么?来找这个符号?来找孟庆川?还是来找林婉清?沈渡在临川的案子里见过这些符号,他知道数字2没有出现。他知道数字2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发现。他找到了。然后他消失了。 江余把金属片放进证物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赵小刀的消息:“江队,孟庆川的通话记录查到了。昨晚他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打给了一个叫林深的号码。第二个,晚上九点零二分,接了一个电话,号码是沈渡的手机号。第三个,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打给了110,但通话时长只有四秒,没有接通就挂了。” 林深。和温鸢案里的林深同名。同一个人?还是另一个林深?如果是同一个人,他应该已经死了。三年前,外省,溺水身亡。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在昨晚七点四十三分接电话? 江余盯着那行字,雨水顺着手机屏幕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指腹在“林深”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出公墓,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下山的步子比上山时快了很多,几乎是连跑带跳。雨水在他脚下溅起一朵朵水花,裤腿湿到了膝盖,鞋子里全是水,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但他没有停下来。 山脚下,赵小刀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在雨雾中一明一暗,像一颗虚弱的心脏在跳动。江余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把金属片放在仪表盘上。 赵小刀低头看着那个符号,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2。临川的案子缺了1和2。1在温鸢手里,2在这里。” “1不在温鸢手里。”江余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玻璃,“1在裴萧手里。温鸢把1画在了那幅画里——1990年的那个夜晚。那不是数字1,那是一个‘一’。一笔画。 一扇门。一个七岁的女孩。一扇敞开的门。一个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的男孩。一个躺在血泊中、却对着镜头笑的女人。” 赵小刀看着他,没有说话。 “2在这里。”江余的手指点在那个金属片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2在林婉清的墓碑旁边。林婉清是孟庆川的妻子,三年前从这里冲了下去。她的死不是意外,是自杀。孟庆川昨晚来这里,是来赴约的。他约的不是林婉清,是那个在电话里用林深的身份打给他的人。” 沈渡。沈渡用林深的身份打了电话给孟庆川,约他在翠屏山见面。然后沈渡失踪了,孟庆川死了。 不——不对。沈渡不会用死人的身份去打电话。他不会冒充林深。 那是谁? 江余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沈渡不会做这种事,另一个说沈渡有太多你不知道的秘密。 他认识裴萧,认识白鸢,认识温鸢,认识顾城。他在临川的旧案卷宗里翻到了林婉清的名字——三年前自杀的女人,姓林,和林婉儿同姓,和温鸢案里的林深同姓。他发现了某种联系,某种江余没有发现、甚至没有注意到的联系。他独自去了翠屏山,然后消失了。 “赵小刀。” “在。” “查林婉清和林婉儿的关系。查林婉清和林深的关系。查林婉清和温鸢的关系。任何联系都可以——同乡、同学、同姓、同一个医院、同一个医生、同一个心理咨询师。任何。” 赵小刀已经在查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回车键被她按得啪啪响。十秒钟后,她的手指停了。 “林婉清和林婉儿是堂姐妹。林婉清的爸爸和林婉儿的爸爸是亲兄弟。”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林深是林婉清的弟弟。亲弟弟。” 江余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深。林婉清。林婉儿。三个姓林的人,两个死了,一个失踪。林深三年前溺亡,林婉清三年前坠崖,林婉儿三个月前被杀。三个人,三年的时间,三种不同的死法。但他们的死指向同一个方向——孟庆川。林婉清的丈夫。林婉儿的堂姐夫。林深的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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