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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哪里?”江余问出了从上山开始就一直堵在喉咙里的那个问题。 孟远舟没有回答。他看着江余,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像铅一样的东西。 “沈渡去山顶了。”孟远舟终于说,“他去找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被删掉了的人。不是被孟庆川删掉的,是被另一个人。” “谁?” 孟远舟抬起头,看着山顶的方向。雾在那里更浓了,浓得像一堵墙,把山顶和山下隔成了两个世界。 “你的名字。”孟远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陆砚。你的名字不是被孟庆川删掉的。你的名字是被你父亲删掉的。” 江余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陆砚的父亲,叫陆沉舟。大理寺卿,永宁年间的第一神探。他破了一辈子的案子,最后破不了自己的案子。他的妻子被人杀了,凶手没有找到。他疯了。不是发疯的疯,是另一种疯——他把所有和妻子有关的东西都删掉了。包括你的名字。他不希望你记得你有一个母亲。因为如果你记得,你就会去查,就会找到真相。” 孟远舟的声音在山雾中飘荡,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线。 “你找了二十年的真相,你找到了吗?没有。因为你找不到。你找的方向是错的。你一直在往外找,找顾城,找温鸢,找裴萧,找所有和1990年有关的人。 但真相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你的记忆里。陆砚的记忆里。你不是被人删掉的,你是自己删掉的。因为那段记忆太疼了,你承受不了。你把母亲的脸从记忆里删掉了,把她的名字删掉了,把她的存在删掉了。你让她死了一次。第二次。” 江余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爆炸,是融化。一块冰封了很久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冰,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开始融化。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张脸。女人的脸。白裙子。和温鸢画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不同。这张脸是笑着的,不是那种“死的时候在笑”的笑,是真正的、温暖的、看着自己儿子的笑。 妈妈。 他记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一小片。一个碎片。一个画面。他五岁,母亲穿着白裙子,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但她的嘴唇在动,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石头上的。然后画面碎了,像一块被锤子砸碎了的镜子,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里都映着她的脸。 江余的眼眶红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 孟远舟没有看他。他转过身,继续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雨雾中飘过来,很轻,很轻。 “沈渡去山顶了。你母亲葬在那里。” 他的身影被雾气吞没了。 江余站在原地,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握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的方向。雾在涌动,像一片看不见边际的、灰白色的海。海的那一边,有人在等他。不是沈渡,是他的母亲。一个他花了二十二年忘记、又花了三个月寻找的人。她一直在那里,在翠屏山山顶,在雨里,在雾里,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等着他来找她。 江余迈出了第一步。 雨还在下。
第36章 没有名字的碑 翠屏山公墓的最深处,靠近山崖的位置,有一座没有名字的碑。 碑不大,不到半人高,灰色的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光溜溜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甚至没有一个字。 碑前放着一束花,不是新鲜的,是昨晚放的,花瓣已经被雨水打蔫了,边缘开始发黑,和孟庆川放在林婉清碑前的那束花——同一个品种。 花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背靠着碑,腿伸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手,又像是在打盹。 沈渡。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风衣脱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身边的地上,没有被雨水淋湿,因为他的身体挡在风衣和雨之间,像一把不会移动的伞。他穿着里面那件黑色的薄毛衣,毛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和脊背的弧度。 江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没有走过去。 他找了一整夜。从东城到翠屏山,从山脚到山顶,从雨最大的时候到雨最小的现在。 他以为找到沈渡的时候会有很多话要说——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一个人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雨雾,从喉咙里飘出去,散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沈渡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是那种失血过多或者一夜未眠的苍白。 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了,有一小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像一道细小的、干涸的河流。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不是清醒,是一种接近亢奋的专注——和江余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盯着白板上的线索时一模一样。 “你来了。”沈渡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江余没有回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水珠,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雨在他们之间落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透明的、流动的帘子。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江余问。 “没电了。” “你为什么不回去充电?” “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沈渡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座没有名字的碑上。 “来不及在雨停之前找到这座碑。” 江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碑前的那束花在雨中轻轻颤动,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像一艘艘小小的、沉没了的船。 花是紫色的,鸢尾花。和温鸢案现场的一模一样——同一个品种,同一种颜色,同一个摆放的角度。放花的人知道温鸢的仪式,知道她放花的方式,知道她选花的品种。放花的人不是温鸢,是沈渡。 “这是你放的?”江余的声音有些发紧。 “昨晚。我上山之前买的。”沈渡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束花上,没有移开,“花店老板说,这种花叫‘紫蝶’。鸢尾花的一个品种。温鸢用的就是这种。” “你为什么给这座碑放花?” 沈渡沉默了片刻。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因为我认识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认识她本人,是认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你父亲的卷宗里。陆沉舟——你父亲。永宁年间大理寺卿。他的妻子死于非命,案子没有破。他把所有和妻子有关的资料都销毁了,但有一页漏掉了。那一页上写着她的名字。” 他从湿透的裤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江余接过去,展开。纸上是一份手写的询问记录,日期是二十多年前,被询问人的名字是—— 陆沉舟。 字迹不是陆沉舟的,是书记官的。但被询问人签字栏里,有一个签名,笔迹清隽,起笔有力,收笔干净。和沈渡的笔迹一模一样。 不是沈渡的笔迹。是陆砚的。 不——是陆砚的父亲。 陆沉舟的签名,和他的儿子陆砚,一模一样。 江余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不是看,是摸。指尖触到纸张上干涸的墨迹,微微凸起的,像一道细小的、凸起的疤痕。 “你母亲的名字,叫温凝。”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温晚、温鸢、温凝——她们是一家人。温凝是温鸢的姑姑,温晚的姑妈。你母亲和温鸢的父亲是兄妹。同一对父母,同一个姓氏,同一种颜色的眼睛。” 江余抬起头,看着沈渡。 沈渡的眼睛不是浅褐色的,是深黑色的。那种深黑色不是因为瞳孔的颜色,是因为瞳孔里映着的东西——雨,雾,碑,花,还有江余的脸。 “你母亲和于某是同一天死的。1990年8月14日。于某在永安路23号被勒死,你母亲在东城翠屏山被勒死。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时辰,同一种手法。凶手不是同一个人。于某是被顾远山杀的。你母亲是被——” 沈渡停了一下。 “你母亲是被陆沉舟杀的。” 雨声忽然变大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春雨,是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条河。雨水砸在碑上,砸在花上,砸在两个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密麻麻的声响,像几千只手指同时在敲一面看不见的墙。 “你父亲杀了他自己的妻子。”沈渡的声音没有被雨声吞没,反而更清晰了,像一把刀在黑暗中闪着光,“他杀了她,然后销毁了所有和她有关的资料,包括你的记忆。他不是不想让你记得她,是不想让你去查她的死。因为你如果去查,就会查到凶手是他。” 江余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他控制不住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那张纸在他手中沙沙作响,像一只受了惊的、想要飞走的蝴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江余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束鸢尾花上,花在雨中颤抖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灰色的石阶上,落在那座没有名字的碑前。 “温凝的尸体没有找到。”沈渡的声音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像在念一份案件报告,“陆沉舟把她埋在了翠屏山。没有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 他以为这样就删掉她了。但他删不掉她。她一直在。在翠屏山的泥土里,在每一年的雨水里,在温鸢的画里。温凝是温鸢画的第一幅画——不是于某,是温凝。于某是温鸢的替代品。温鸢不敢画温凝,因为她知道温凝是你母亲。她怕你看到。” 江余把那页纸折好,放回塑料袋,放在碑前。雨丝落在塑料袋上,发出细微的、噼啪的声响。他蹲在那里,没有动。 “温鸢在临川的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我说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是对你说的。她知道你会来。她在等你。” 沈渡没有否认。 “你认识温鸢。”江余的声音在发颤,但他的语气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一个人快要溺水了、却不再挣扎的平静,“你认识温鸢,认识温晚,认识温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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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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