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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秒钟里,江余感觉到沈渡的手心是热的,不是那种握了很久热咖啡的热,是那种天生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捂不凉也怎么都晾不冷的热。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不是去公墓,是去那棵树。那棵张明三十四年前种下的、陆沉舟跪了一夜的、温凝埋在下面的树。 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和临川栖心疗养中心后山那棵老槐树一样,在这初夏的季节里没有长出一片叶子。但树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座碑。不是原来那座没有名字的碑,是一座新的碑,灰色的石面,被阳光照得发亮。 碑上刻着字。不是用机器刻的,是手工刻的,一笔一划,深深浅浅,像一个人的手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凿。 “温凝。一九六八年——一九九〇年。陆沉舟之妻。陆砚之母。张明刻。” 江余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明”字。笔画很深,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石头上刻字的时候,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 刻完这个字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他回到那条老巷子,走进那间没有光的屋子,穿上那件白衬衫,握着那把手术刀,坐在衣柜里,等。 江余把带来的那枝鸢尾花放在碑前,紧挨着碑座。花只有一枝,没有花束,没有花篮,没有那些繁复的、好看的包装。一枝花,一个人,一个名字。够了。 “张明什么时候刻的?”江余问。 沈渡站在他身后,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碑上,投在“温凝”两个字上面,像一个黑色的、安静的拥抱。 “三年前。”沈渡说,“他刻完这块碑,把它埋在了翠屏山。不是埋在山顶,是埋在采石场。林婉清藏身的那个山洞旁边。他每天去给林婉清换药的时候,都会在这块碑前站一会儿。站完,进山洞,换药,擦身子,喂饭。然后出来,在碑前再站一会儿。站到天黑,下山。他做了三年。” 江余把手从碑上收回来,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站在阳光里,风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枝鸢尾花——不是一枝,是两枝。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变出了一枝,和江余送他的那枝并排握在一起,紫色的花瓣碰着紫色的花瓣,像两个人在牵手。 “另一枝哪来的?”江余问。 “山坡上摘的。”沈渡说,“你蹲在碑前的时候。” 江余看着他手里的两枝花。一枝是他送的,一枝是沈渡自己摘的。两枝花,一枝来自花店,一枝来自山坡。同一座山,同一天,同一个人。江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放下了的笑。 他从沈渡手里拿过那枝自己送的鸢尾花,放在了温凝碑前。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山坡往下走。沈渡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另一枝。那枝没有放,他带走了。不是要带回办公室插在矿泉水瓶里,不是要夹在案卷里压成干花,不是要放在任何地方。 他握着,握着走下山,握着走过街道,握着走过花店,握着走过早餐摊,握着走过报刊亭,握着走过分局的大门,握着走上四楼的楼梯,握着走进办公室,握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握着翻开新的案卷。 花会谢的。但那是以后的事。 江余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赵小刀正站在白板前面,用红笔在写一个新的案件编号。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马克笔,笔帽咬在嘴里。 她看到江余,看到沈渡,看到沈渡手里的鸢尾花,又看到江余空空的手。她的目光在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有问。不是不好奇,是学会了不问。 “江队,新案子。”赵小刀用马克笔点了点白板上那个新写的编号,“凌晨五点,城东,永安里小区,一个女人从六楼摔下来了。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他杀。” 江余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编号。案件编号,日期,地点,死者的名字——林秋。姓林。又是姓林。林婉清,林深,林婉儿,林秋。 江余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姓林,和温鸢案里的林家是同宗同源。翠屏山的雨刚停,新案子的雨又来了。不是雨,是风。风从翠屏山来,从临川来,从1990年来,从更远的地方来,吹过所有的人,吹过所有的案子,吹过所有的雨夜。 风还在吹,不会停。 沈渡把那枝鸢尾花插进桌上的矿泉水瓶里,拧上瓶盖,放在台灯旁边。台灯的光照在紫色的花瓣上,花瓣变成了金紫色,和他第一次来东城分局那天、站在门口、被走廊尽头的夕阳照得眯起眼睛时的颜色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个新的案件编号。 “林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逐渐扩大的涟漪。 江余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沈渡还给他的、他又还给沈渡、沈渡又放在他桌上的那把。他把刀揣回口袋,拍了拍,刀柄硌着他的大腿,凉凉的,硬硬的,像一个人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不是“回”,不是“归”。 是“走”。 走吧。案子在等你。人在等你。真相在等你。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白板上那个新写的名字。林秋,林秋,林秋。纸页沙沙作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叫一个还没有人应答的名字。 江余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沈渡拿起他的风衣。 赵小刀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别在耳朵上。 三个人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 楼下,那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老位置,车身上的泥点子还没有洗。 新案子,新车,旧人。
第46章 风眼 赵小刀在车上已经把初步的情况说了一遍。永安里小区,城东,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凌晨四点五十三分,有人从六楼摔下来了。不是跳,是摔。区别在于,跳的人是主动的,摔的人是被动的。跳的人会张开双臂,像鸟,像落叶,像一颗不再想挂在枝头的果实。 摔的人不会,摔的人是蜷缩着的,像一只被从巢里扔出来的幼鸟,翅膀还没有长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掉下来,不知道地面为什么那么硬,不知道疼,因为疼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秋摔下去的时候,是蜷缩着的。她的邻居听到声音,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一个人形的、蜷缩的轮廓躺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邻居报了警,打了120。120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死因是颅脑损伤,从六楼坠落,头部着地,当场死亡。 赵小刀翻开了笔记本。“林秋,女,二十六岁,独居,职业是插画师。她租住在永安里小区3号楼601室,去年三月搬来的。邻居说她不爱出门,不爱说话,不爱和人来往。每天就是画画,画到很晚,灯亮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没有人知道她画什么,也没有人问过。” 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现场封锁了吗?” “封锁了。技术队已经到了。” “死者家里有被翻动的痕迹吗?” “没有。门锁完好,窗户完好,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屋里很整齐,很干净,像没有人住过一样。但有一处不正常——她的画。 她画了很多画,但不是挂在墙上,是堆在地上的。满满一屋子,堆到膝盖那么高,人都走不进去。她是从门口踩着画走进去的,像踩着一片一片的、彩色的、不会碎的冰。” 沈渡坐在后座,手里还握着那枝鸢尾花。花在密闭的车厢里微微颤动,紫色的花瓣蹭着他风衣的袖口。他低着头,看着花,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看不清的地方。 “她画的是什么?”沈渡问。 赵小刀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人。全是人。不同的人,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表情。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不是看镜头,不是看画家,是看画布的左边。 左边有什么?不知道。她没有画左边的东西。每一幅画的左边都是空白的,像一扇被打开的门,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永安里小区在城东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三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年代久了,变成了灰黄色,像一块被雨水泡了很久的、发了霉的蛋糕。 3号楼在最里面,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蓝白色的带子在晨风中一飘一飘的。技术队的人正蹲在楼下那片被冲洗过的水泥地上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把地面上那个人形的、暗红色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江余站在那个轮廓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片被雨水冲淡了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血迹的形状是蜷缩的,头朝里,脚朝外,右臂压在身体下面,左臂伸向一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最后一刻想抓住什么,没有抓住。 沈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蹲下,目光落在三楼一扇开着的窗户上。窗帘是白色的,很薄,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不是自己跳的。”沈渡的声音从江余头顶传下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江余脑子里那片还在翻涌的水面。 “有人在她身后。” 江余站起来,抬头看着六楼。601室的窗户是开着的,窗帘也被风吹得飘出来,和三楼那扇窗户一样。但六楼的风更大,窗帘飘得更远,几乎要飘到窗外去了,像一只白色的、急于挣脱的手。 他转身走进楼道。楼道很窄,声控灯是坏的,他踩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上爬。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密闭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像两颗被同时扔出去的、永远追不上对方的回声。 六楼,601室。门开着,技术队的人正在里面忙碌。大刘蹲在地上,用小刷子刷着门把手的缝隙,动作轻得像在给一个熟睡的人拂去脸上的落发。 看到江余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那个护目镜歪了,露出一只眼睛,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很,像一颗熬了很多夜但还没有熄灭的星。 “江队,屋里的情况有点奇怪。”大刘站起来,指了指地面,“你看这堆画。” 江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客厅的地面上堆满了画,大大小小,各种尺寸,有的是油画,有的是水彩,有的是素描。 画纸叠在一起,堆到膝盖那么高,把整个客厅的地面都铺满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从门口通向卧室的过道。过道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去,像是有人故意留出来的——不是故意,是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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