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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任亦谨说"你得还"的时候,不是在讨债。 他是在说"你得活着,活到能还我的那天"。 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真正的弯,带着这些年很少见的、有点涩又有点暖的温度。 "好。我努力。" 任亦谨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重新放在茶台上,压住了笔记本的一角。 "稿子我会写。但在发之前,每一条信息我都会跟你确认。" "好。" "你跟他约的时间,去之前告诉我。" "好。" "他再打你的时候——" 杜宇郴看着他,等着。 任亦谨沉默了一瞬。 "你试着跟我说'不',哪怕在心里说。" 杜宇郴慢慢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任亦谨看见了——看见他点头的时候,肩线往下松了一些,像有人帮他把压了七年的沙袋卸下来了一角。 窗外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画室的地板上,把那些干涸的颜料色块照亮成一片斑驳的、暖调的光。 杜宇郴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看着任亦谨。 "明天下午三点,我还来画室。" "然后呢?" "然后你在这儿等我。不管我从C-17回来是什么样子,我回来的时候你在这里就行了。" 任亦谨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明天下午三点。"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杜宇郴一眼。 "你想跟我说'不'的那个瞬间,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杜宇郴站在光里,看着他走下楼梯。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那幅画上的背影旁边,新添的那一笔轮廓还在等更多的颜色。 杜宇郴拿起笔,蘸了那截深蓝,在画布上又落了一笔。 这一次,他画的是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那半步,迟早会走完的。
第9章 ======= 那天之后,任亦谨和杜宇郴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不再每天凌晨蹲守C-17,但会在杜宇郴去之前收到一条短信,只有时间和一个简短的符号。 "下午三点,>"。——意思是杜宇郴去了。 "回来了。"——意思是杜宇郴回来了,安全。 任亦谨从不回复这些短信。他只是看着,然后在自己电脑上的跟踪记录里更新一行:日期、时长、杜宇郴发来的时间戳。那些符号在屏幕上一列排开,像某种只有两个人懂的秘密代码。 第九天的晚上,任亦谨收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短信。 "明天来画室。下午三点。不用带设备。带你自己就行。" 他看着那行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带你自己就行"——这句话有一种他不太能准确命名的东西,像是邀请,又像是试探,比之前任何一条信息都多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锁屏。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画室楼下。铁皮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茶混着松节油的暖香扑了他一脸。楼梯上的灯亮着,木质台阶被擦过了,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像是有人提前做了准备。 他上到二楼,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一步。 画室里的东西被重新摆过。原本散落的画架归拢到了墙角,中间的矮桌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一碟切成块的苹果,和一盘很小的、用白瓷碟装着的柠檬糖。 杜宇郴坐在茶台一侧,背靠南窗,午后三点半的光从他身后斜斜地落进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暖色的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领口还是一贯的宽松,锁骨上方那块淤青已经退成了很淡的一层黄绿色,几乎看不见了。 任亦谨站在楼梯口,看着那盘柠檬糖,没有动。 "你——" "上次来的时候你喝了我的茶。"杜宇郴端起自己的杯子,也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我就在想,你来这么多次了,我好像没招待过你什么。这糖是昨天路过那家老店买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味道。" 任亦谨走过去,在茶台对面坐下来。他看着那盘糖——透明糖纸裹着浅黄色的硬糖,和他铁皮盒子里那颗一模一样。他伸手拿起一颗,捏在指间,糖纸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你还记得是哪家店?" "学校后门那家。我后来问过,他们搬过两次,但配方没变。" 任亦谨把糖放在桌面上,没有拆。他看着杜宇郴,而杜宇郴看着他放下的那颗糖。 "你一直留着?"杜宇郴问。 "留了十年。" 杜宇郴的手指在茶杯壁面上轻轻刮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糖上收回来,落在任亦谨脸上,然后从任亦谨脸上移到了自己面前那杯茶里。水面倒映着他的眉眼,微微晃动。 "我以为你早就扔了。" "没扔。" "为什么?" 任亦谨没有正面回答。他从桌面上重新拿起那颗糖,捏在指腹间转了半圈,糖纸在他的指尖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 "你那颗糖拿在手里多久了?"他问。 "什么?" "那天毕业前。你给我的时候那颗糖是温的。不是被你握着,没那么大的温度。应该是在口袋里放了一整个下午。从中午到傍晚,放学了你还在走廊等我。" 杜宇郴的眼睫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对。放了整个下午。"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不太熟练地承认一件旧事,"中午就在口袋里了。想给你但没找到机会。拖到放学了,其他人都走了,你还在教室里。" "你在走廊等了我多久?" "不知道。可能二十分钟。没那么久。你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你完全可以走。放了学你就走,不用等我。" 杜宇郴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在午后暖光里被照成了半透明的浅棕色,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更深的颜色,像是墨水滴进清水里散开之前的那个瞬间。 "我想给你。"他说,"就是想给你。"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那天你考了第二,我考了第一。我看你盯着成绩单上我的名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当时就想——"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你如果不高兴,我就把我的那份给你。虽然没什么用,但我想给你点什么,让你别那么不开心。" 任亦谨的手里还捏着那颗糖。糖纸被他攥得有一点点变形。 "你那天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丢给我就走了。" "我不敢说。"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万一你问我为什么,我答不上来。总不能说'我每天都能感觉到你在看我,所以我也在看你'——太奇怪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茶水热气的流速变慢了,窗外的光颜色开始偏暖,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把整间画室浸在一种蜂蜜一样的色调里。 任亦谨把那颗糖的糖纸拆开了。指尖捏着那层薄薄的塑料膜,把它顺着一边的锯齿边缘撕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硬糖。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放在掌心里看着,像在端详一样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东西。 杜宇郴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还觉得我是第一名吗?" 任亦谨抬起头。 "什么?" "你手机里存我的名字是'第一名'。"杜宇郴看了一眼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正亮着一条通知,上面显示着备注名的那一栏刚好露了出来。他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你还是觉得我是那个永远考第一的杜宇郴?" 任亦谨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那个备注是我十年前存的。后来换了手机,我备份了通讯录,它自己跟着过来了。" "你没改。" "没来得及。" 杜宇郴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一点点,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从桌面上那颗被拆开的糖旁边拿了一颗新的,拆开糖纸,丢进自己嘴里。他的腮帮鼓起一小块,过了几秒才慢慢地说:"现在不是第一了。现在是一个画不出属于自己的画的人。" "那又怎样。"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任亦谨把那颗糖送进嘴里。柠檬的味道炸开的瞬间,他的舌尖麻了一下,是记忆中那个酸得让人皱眉的味道。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腮帮微微动了一下,把糖从左边推到右边。 "我来是因为你是杜宇郴。" 糖在他嘴里慢慢融化。柠檬的酸和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铺开来。 "跟你是第几名没关系。" 杜宇郴看着他,没有接话。但他手里的茶杯一直在转,杯底在桌面上划出细微的弧线,一圈一圈地,像是某种无意识的重复动作。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午后三点的金色变成了四点的琥珀色,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阴影。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厂房楼顶鸽子扑扇翅膀的声音。 任亦谨把那颗糖含化了,咽下去之后把糖纸仔细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杜宇郴注意到了。 "你留着糖纸?" "留着。" "做什么用?" "不知道。"任亦谨抬头看他,目光平平的,但嘴角那点弧度藏着一丝不怎么常见的温度,"就是觉得以后可能还会有用。" 杜宇郴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弯弧,忽然觉得自己嘴里那颗糖的酸味比刚才浓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坐姿比刚才正了一点,像是终于决定说一件比较重要的事。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杜宇郴站起来,走到画室最里面那面墙前,拉开了一块被深色布帘遮住的区域。帘子滑开的时候,灰尘的味道扑出来了一些,阳光照在那面墙上,照亮了——画。 整个墙面被一幅巨大的油画占据了。画幅大概有两米乘三米,色彩厚重,用了一种非常深沉的蓝绿色调,看起来像是海底或者深夜的天空。画面中心是一个人的身影,侧坐着,面朝窗口的方向,逆光,轮廓模糊。 那是教室。老式的课桌,窗框的铁锈,窗外的梧桐树影子。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任亦谨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这幅画我画了三年。"杜宇郴站在画旁边,侧过头看他的表情,"刚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在画谁。只是有一个背影一直在我脑子里,坐在某个教室的窗边,总是朝着我的方向。我画了一年半才确定那是你。"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你坐的那个位置,窗框上有一道划痕。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后来我回了一趟学校,看了那个教室,发现窗框上确实有一道划痕。跟我画里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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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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