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亦谨转回身看他。杜宇郴坐在茶台后面,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垂着,没有看他。 "我今天来的时候在想一件事。"任亦谨坐回他对面。 "什么?" "我在想我恨你什么。" 杜宇郴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来看任亦谨,目光里没有防备,只有一种等待。 "我恨你高中三年连正眼都没给过我。我恨你毕业那天丢给我一颗糖就走了,多一句话都没说。我恨你让我坐在你后面三年,天天看你,你一点都不在乎。我恨你过得那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追不上。" 他停下来。茶水冒上来的白雾在两个人之间浮动。 "但我后来发现,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你不看我。" 杜宇郴拿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你只要回头看一眼就行了。"任亦谨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案件事实,"你只要回头看过一次,我就不会再坐在那里三年。" "你从来没回头过。" "但你回头了。" 任亦谨抬起头看他。目光相触的瞬间,他能清晰地看见杜宇郴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那幅画。"杜宇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涩,"你走以后我一直在想——我不是没回头。我回了。只是你看不到。我在画里回了三年的时间。" 任亦谨坐在他对面,那颗柠檬糖的酸味又从回忆里泛上来了。它一直在那儿,只是他今天终于承认了它的名字。 "所以——"他说,"我恨你的东西,和我在意你的东西,是同一个。" "你不在我面前出现,我恨你。你出现了,我还是恨你。" "但我恨你的这个劲儿,它怎么转——就变成别的了。" 杜宇郴把茶杯放下了。他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你试试看。"他说。 "试什么?" "把你恨我的那个劲儿——放一点在我手里。我帮你接着。" 任亦谨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指节上颜料渍斑斑,拇指根部有一道小小的旧疤。那只手接过他一张名片,给他泡过两杯茶,在夕照里回握了他一秒钟。 他伸出手,把手放在杜宇郴的掌心里。 不是指尖对指尖。是整个手掌。温热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杜宇郴的手指合拢了,不太用力,但刚好能把他握住。 "你恨我这件事,"杜宇郴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事,"能不能先寄存到我这儿。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如果还要拿回去,我再还你。" 任亦谨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杜宇郴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比他的手热一些。 "那如果我想清楚了,发现不是恨呢?" "那就更不用还了。" 杜宇郴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第11章 = 那只手在任亦谨掌心里放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在某个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瞬间,指腹与指腹之间的摩挲变了味道——从安抚式的轻蹭变成了某种更慢的、带着体温的试探。 杜宇郴先松开了。 他松开得很自然,像是水到了该流走的地方就不再停留。但任亦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抽离的过程中,尾指从任亦谨的掌缘划过去,带出了一道很轻的痒。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像在给两个人找一个自然的间隙。 "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我煮面。你留下来吃。" 任亦谨点了点头。杜宇郴站起来往画室尽头的小厨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像是用走路来消化什么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他在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几样食材,动作利落地开始烧水、切葱、打鸡蛋。 任亦谨没有在茶台前坐着。 他站了起来,走进厨房区域。小厨房是开放式和画室相连的,只隔了一截不高的吧台。他靠在吧台边缘,看着杜宇郴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煮面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T恤的下摆宽松地垂着,从后面看能看见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微微突起的轮廓。杜宇郴的手腕很细,握刀的时候腕骨突出的那一块被厨房顶灯照成冷白色。任亦谨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高中时候杜宇郴站在教室讲台前念作文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肩线,也是这样的手腕。 "你这么看着我没法专心做。" 杜宇郴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你以前又不知道我在看你。"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杜宇郴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碗里,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知道了就——" 他话没说完。 因为任亦谨从吧台后面绕了过来,走进了厨房那一小片区域。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整张灶台的距离,现在任亦谨站在他旁边,近到手臂几乎碰到了他的手臂。 杜宇郴把火关小了一点。蒸汽从锅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屏障。 "你站这么近,我只能煮糊。" "那就煮糊。" 任亦谨没有退。他低头看着杜宇郴的手,看着他拿着筷子在锅里搅动面条的动作。手腕转了半圈,筷子夹起几根面条抖了抖,放下。所有动作流畅而自然,是被长期重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你经常自己做饭?" "不经常。大多数时候凑合。但你来了。" "我来了你才做?" 杜宇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面条挑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然后把其中一碗推到了任亦谨面前。"尝尝。咸淡不知道。" 任亦谨接过那碗面,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道出乎意料地好,鲜而不咸,面条软硬适中。他抬头看了杜宇郴一眼,杜宇郴正低头吃自己那碗,筷子夹起来的面条冒着热气,他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腮帮微微鼓起来。 "好吃。"任亦谨说。 杜宇郴嘴角动了动,没有抬头。 两个人隔着吧台面对面吃面。锅里剩下的热汤还在微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窗外天已经暗了,画室里开了一盏暖调的落地灯,光晕笼罩着吧台这一片区域,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交叠的轮廓。 任亦谨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他今晚喝了一点酒,不是杜宇郴准备的,是他自己带来的。一小瓶威士忌,放在吧台角落里,杜宇郴煮面的时候他自己倒了一杯,喝得慢,但三两口下去,酒意从胃里泛上来,把原本锐利的边缘磨钝了一些。 杜宇郴放下碗的时候,杯沿在他对面空了一格。他指了指任亦谨那个酒杯,嘴唇动了动:"你带酒来?" "偶尔喝一点。" "你以前不喝的。" "高中确实不喝。后来工作了有时候需要。"任亦谨把酒杯推过来一点,"你要吗?" 杜宇郴看着他。目光从杯沿往上移,从任亦谨捏着杯子的手指移到他的手腕,再到他微微松开的领口,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好。" 任亦谨给他倒了一点。琥珀色的液体落进杯底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杜宇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不太习惯烈酒的口感,但咽下去了。 "辣。" "那就慢慢喝。" 任亦谨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他坐在吧台前面,双手交叉搭在台面上,距离杜宇郴的手肘大概有一拳的距离。那个距离在酒精和暖光的共同作用下,变得模糊了。 杜宇郴忽然伸手,把他搭在台面上的那只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 任亦谨没有动。 杜宇郴的拇指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划过去,从生命线的起点到终点,像在读一行很小的字。 "你掌纹很深。" "嗯。" "你的生命线很长。" "你还会看手相?" "不会。"杜宇郴的拇指停在他的掌心里,没有收回去,"只是觉得你这只手握过很多文件,敲过很多键盘,现在它在我的手底下。" 任亦谨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暖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从侧面看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专注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上。那只拇指在他掌心里摩挲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是一种幻觉。 "你的手在抖。"任亦谨说。 杜宇郴的手确实在抖。很微细的幅度,如果他不是正在被触碰着,任亦谨不会注意到。 "我知道。"杜宇郴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锅底残余汤水咕噜声盖去了大半,但任亦谨听见了。 "你不是有很多画吗?"任亦谨说,"画里都是你没做的事。你应该练习过很多次。" 杜宇郴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来看任亦谨,目光里有一层被暖光浸透的、半透明的亮度。 "练习了三年。画了三年的背影。但画和真的碰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的拇指从任亦谨的掌心移开,往上,慢慢沿着任亦谨的指缝滑进去,最终停在了他的指间。两只手十指相扣的姿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像一根绳子终于打了第一个结。 "你得告诉我,"杜宇郴的声音有些紧,"我下一步做什么。因为我没试过。" 任亦谨看着他扣在自己指缝里的手指。那些带着颜料渍的指节扣过来的时候,有微微的力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第一触碰的人在确认对方还在。 "你下一步——"任亦谨说,"你抬头。" 杜宇郴抬头看他。 "你闭上眼睛。" 杜宇郴闭上眼睛。 任亦谨从高脚凳上下来。他走过去,走到了杜宇郴那一侧。吧台边的空间很窄,他侧身站在杜宇郴面前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杜宇郴的膝盖。杜宇郴还闭着眼,睫毛在暖光里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刚停下来的蝴蝶翅膀还没有完全合拢。 任亦谨弯下腰。 他离杜宇郴的脸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杜宇郴的鼻尖,带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颤栗。 他停在那里。嘴唇和杜宇郴的嘴唇之间大概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你可以说'不'。"他轻声说。 杜宇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攥着任亦谨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手掌的温度比刚才高了。 "你——"杜宇郴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如果——"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任亦谨没有等他说完。任亦谨轻轻地、试探性地往前走了最后半寸,让嘴唇落下来,落在了杜宇郴的嘴唇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2 首页 上一页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