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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郴的手垂下去了。他偏过头看着平台外侧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轮廓。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空气里只有远处城市交通的嗡鸣声和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 然后他说话了。 "你知道我在里面发生了什么,然后呢?" "然后——"任亦谨顿了一下,他其实没有想好"然后"是什么。他所有的计划里,走到杜宇郴面前、站到离他足够近的位置就是终点。他没想过终点之后还有什么。 "然后,你打算做什么?"杜宇郴转回头来看他。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成很浅的棕色,"写一篇报道。让所有人知道杜宇郴是个被导师控制的提线木偶。然后呢?你觉得这样能把我从里面拉出来?" "我没——"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记者在想什么,"杜宇郴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但还是压着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们要的是故事。什么真相不真相,你们要的是读者愿意看的东西。'天才画家被变态导师操控十年'——这个标题够劲爆吧?你拍了我的照片,拍了他的照片,拍了我脖子上——" 他猛地停住了。像是说到了不该说的东西,嘴唇抿紧了。 任亦谨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你脖子上什么?"他问。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幅度有些大,像是某种克制了太久之后终于绷不住了的松动。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在栏杆上,侧着脸,不再看任亦谨。 "你别管了。"他说,"你回去吧。" "杜宇郴。" "回去吧。"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你蹲了七天,我也忍了七天。再跟下去我会换地方。" "换哪里?" "你管不着。" "杜宇郴。" 任亦谨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他站到了杜宇郴面前,近到几乎能感觉到杜宇郴呼吸的频率。他伸出手,动作不快,让杜宇郴有时间躲开。 杜宇郴没有躲。 任亦谨的指尖碰到了杜宇郴的衣领。黑色高领衫的领口边缘,他把它轻轻往下翻了一寸,露出下面一小截皮肤。 路灯照亮了那块皮肤。 一块淤青。颜色很深,偏紫,形状像一个手掌的拇指根部压上去留下的印记。位置在锁骨偏上的地方,靠近颈部动脉。 任亦谨的手指停在那里。冰凉的指尖贴着那小块淤青的边缘,他能感觉到杜宇郴的皮肤下面血管跳动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一些。 杜宇郴终于有了反应。他往旁边偏了一下头,把那个位置从任亦谨的指腹下面移开。动作很轻,带着某种疲惫的顺从,像是一只被摸痛了伤口但懒得跑的动物。 "……你看到了。"他轻声说。 "谁弄的。" 杜宇郴没有回答。 "朴文硕?" 还是沉默。 "杜宇郴。" "是。"那个字从杜宇郴的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非要问那就告诉你"的认命感,"是他。" 任亦谨的手缩回去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杜宇郴微微偏着头的侧脸,看着路灯下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看着他衣领重新滑回去遮住了那块淤青。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自己的手指吹凉了,他都没觉得冷。 "他打你了。"任亦谨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疑问,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答案。 "不算是打。" "那算什么。" "……是别的。"杜宇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任亦谨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你不该问这个。你问了也管不了。" "你告诉我我为什么管不了。" 杜宇郴终于把脸转了回来。他直视着任亦谨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泛着一种很淡很淡的水光,但不是哭。他从来不哭。 "因为我自己愿意去的。"他说。 任亦谨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手里有东西。"杜宇郴的声音越来越轻,"从我十七岁跟他开始学画到现在,我每一幅画的版权都在他名下。七年的作品。七年的命。我画了七年,没有一幅画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东西能拿回来。他答应过我,等我把欠他的还完就——" "还什么?"任亦谨打断了他,"他让你还什么?" 杜宇郴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里捏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旧打火机。他的拇指在打火机的滚轮上蹭了一下又一下,蹭出了几粒细碎的火星却没有点燃。 "你走吧。"他最后说,"下次别跟了。" "我不会走。" "任亦谨。" "你叫我名字也没用。"任亦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一面被冻了很久的湖水底下忽然有暗流涌了上来,"我不会走。你换地方我也能找到。你换号码我也能背下来。你以为你躲得了我?" 杜宇郴的拇指停下了。 他抬起眼看着任亦谨,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某种想要发作却又被死死压住的愤怒,混着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你到底想怎么样?"杜宇郴问他。声音里那层壳终于碎了,露出底下砂砾一样的、粗粝的疲倦,"你高中时候坐我后面,天天看我也就算了。毕业了十年,你搞你的金融,我画我的画,各走各的路。你现在出现在我门口,蹲我七天,拍我的照片,然后告诉我——' "他忽然停了。像是那句话太长,长得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任亦谨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喜欢我什么?"杜宇郴的声音有一点抖,但被压得很好,只有尾音上翘的那一点点暴露了他,"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在他面前被人按住脖子也不会反抗的样子?喜欢我——" "杜宇郴。" 任亦谨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像一颗石头落进深水,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但我坐你后面三年,天天看你。毕业以后十年,我没忘记你。你跟我说那颗糖是你想给我一点什么——那我也想给你一点什么。" "你给我什么?"杜宇郴问他。 任亦谨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最后的那条线,他站在杜宇郴面前,近到能感受到杜宇郴的呼吸温度。他抬起手,这一次动作不快,没有碰杜宇郴的衣领,只是把掌心贴在了杜宇郴的脸侧。 他的手很凉,凉到杜宇郴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能说'不'的人。" 他说。 "你不用在他面前说。你在我面前说。我对你做什么之前我都会问你一句——' "你愿意吗。你不愿意我就停。" "他在你面前从来不问这句话,对吧。" 杜宇郴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层薄薄的水光在路灯下闪了一闪,像冰面下冻了太久的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躲开任亦谨的掌心。 他只是在那个温度里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了,路灯的光晃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今天拍的那些照片——" "我不会发。" "你保证?" "我保证。" "那你拿什么——" "我拿我蹲了七天来保证。" 杜宇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声很轻的笑,那个笑从鼻子里挤出来,短得像一声叹息。 "你以前不这样的。" "你说过了。" "以前你坐在我后面,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我还是不知道。" 任亦谨把掌心从他脸侧拿开了。他的手指从杜宇郴下颌骨的轮廓上滑过去,最后一个指节擦过杜宇郴的耳垂,像蜻蜓点过水面。 "你会知道的。"他说。 "明天你还来吗。" "我下午去画室找你。" "明天上午呢?" "上午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任亦谨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侧过身,看向巷子尽头那扇深灰色的铁门。 "我去查C-17的产权登记。" 杜宇郴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过不管的——" "我说的是不会发照片。我没说不管别的。" 杜宇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肩膀都松了下来。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执拗。" 任亦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带着一点真切的温度,像冬天炉膛里刚添的一根柴。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杜宇郴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火光跳了一瞬,照亮了他半张脸的轮廓。 他抽了一口烟,看向任亦谨。 "明天下午。"他说,"来画室。我给你看我这些年攒的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你写那篇报道的东西。" "你不是不让我写?" 杜宇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他的声音穿过那层雾传过来,带着烟味和某种决断之后的释然。 "我不让你写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你蹲我七天就为了跟我说'你可以说不'——"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任亦谨,目光里那层壳终于完全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那你让我试试。" "试试说什么。" "说'不'。" 任亦谨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路灯下杜宇郴被烟和疲倦打磨过的眉眼,看着他嘴角那道终于没有挂起来的弧度,看着他锁骨上方那块被高领遮住的淤青。 然后他点了头。 "好。" 他说。 "我等你。"
第8章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任亦谨站在杜宇郴画室楼下。 他没带相机。没带录音笔。没带帆布包。只带了手机和一张名片——那张被杜宇郴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的名片,边角有了些褶皱,是他从杜宇郴的桌面捡起来的。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枯叶混合的气味。他站在那扇铁皮门前,抬手正要敲,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杜宇郴站在门后。 他换了一件浅米色的粗线毛衣,领口宽松,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那块淤青还在,比昨晚看着淡了一些,边缘泛出黄绿色的过渡色。他赤着脚,头发半干不干,像是刚洗过澡,身上那种松木混着颜料的气味比平时更浓郁。 "我以为你不会准时。"杜宇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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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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