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说你知道吧。 他疲惫地撑起身,发梢滴着血,垂在男人的脸上。纪勇涛的呼吸越来越艰难,每次空气进出肺部,都像是经过一个破碎的风箱。刺进腹部的刀太深,刀尖一直向上刺穿了左侧下肺叶。 但杀意来得又那么快。 纪勇涛把匕首从自己腹部拔出,刺向了他——楚稼君抓住了那刺向自己的刀刃,手指被刀刃割伤。那人本就半身悬空,此刻,身体从车内滑出,沿着公路边的斜坡滚落下山崖,消失在下方黑色的密林之中。 纪勇涛听见他尖叫,看见他想伸手拉住自己。 但一切都太晚了。 - 因为黄金展的混乱,珠宝展在A市取消。但相比楚稼君的新闻,展会取消的消息在这座城市无声无息被淹没。 爱呀河小区出了名,楚稼君用来藏肉的西餐厅,整条街都鬼气森森。 大飞被邻居暂时接去照顾了,大概因为想主人,瘦了很多。 纪勇涛回了趟老家。 他被联防队的巡逻员发现倒在树林里,送去医院,被救回了一条命。回去后经历了持续一个月的停职调查,家中所有和楚稼君有关的东西都被带走了。 在这之后,他回了一趟家。 母子很多年没见过面,家里也知道了许飞的事。只有每天吃饭时,母亲和其他家人会和他坐在一张桌上,继父会带着碗坐到电视机前,边看电视边吃。母亲的另一个孩子似乎想和他讲话,但每次开口,父母很快就会把他弄去其他地方。 纪勇涛经过了许飞的家,他只在很多年前来过这一趟,记忆中早已找不到那些关于家人的印象。 他在老家只待了三天,然后提前买了票,吃完午饭后回了A市。母亲送他到家门口,问了他几句冷暖,两人就分开了。 李宇找他吃饭,说了下周回岗位的事。现在查下来,确实是没有同伙嫌疑,只能说是严重失察;但看在他也在追击歹徒的时候舍生忘死,组织的意见是从轻处理,戴罪立功。 纪勇涛:他是不是又作案了? 李宇:他应该是往浙江那边跑了。 纪勇涛:他想去上海的。可能沿途抢,边抢边走。 李宇:他给你来信了,你知道吗? 纪勇涛以为自己听错哦了。 他停职期间,楚稼君沿途寄了好几封信回A市,内容在其他人看来很可笑,就是劝纪勇涛“念念旧”,丢下工作跟他跑。
纪勇涛:我和他接触下来…… 李宇:你们那个情况已经不是“接触”了。 纪勇涛:……我和他住一起的这段时间,就有个感觉——他和这个世界没关系。 纪勇涛:起初以为大学生一门心思读书所以读得和社会脱节了,后来想想,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是这个社会的一员,他没这概念,没钱了就抢,不爽了就杀。 李宇:但他在这留了那么久。 纪勇涛:因为他想变成其中一员。他不是那种被社会排挤出去的人,他是很小的时候被硬性力量剥离出去的人……其实要是…… 他说到这,没有再说。 食堂里,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李宇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他说了句“太晚了”。 - 回岗前,上面还派了个科研任务下来。好像是省厅引进了一个高级人才,留洋回来的,学的是一门叫“心理学”的课,要让纪勇涛配合。 单位里有传言,说这个科目就是研究精神病的,学成了还会读心……反正没怎么听说谁家孩子学过这个,神神秘秘的。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个年轻学生。纪勇涛被叫去他们的办公室,男人推了推厚重的眼镜,把他的名字、年龄、生日、职位之类的基本信息,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纪勇涛:为什么资料上有的东西还要确认啊? 男人:因为要知道你觉得你是谁。 纪勇涛:啊? 男人:就是,纪勇涛,这是你父母,是外在世界加给你的身份。但排除这些,你希望你是谁? 纪勇涛:纪勇涛啊,不然呢? 男人:你不要对我们有什么敌意…… 纪勇涛:不是,同志,你啥意思?我还能不是我? 男人:如果没有这个身份,你想成为谁? 纪勇涛笑了几声:有钱人。 男人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纪勇涛:等等。还能改吗? 男人:能。 纪勇涛:……许飞的哥哥。 男人:哪个许飞? 纪勇涛:大学生许飞。 男人:不是楚稼君? 纪勇涛:谁家祖坟喷火能养那玩意儿? 男人:好,那你的弟弟许飞,他是个大学生,他长什么样? 纪勇涛:他…… 纪勇涛发现,他脑海中的许飞,长了楚稼君的脸。 他躺在椅子上,呆呆看着天花板。男人问:他如果不是楚稼君,就只是许飞,你愿意不要“纪勇涛”这个身份,要“许飞的哥哥”这个身份? 纪勇涛点头。 男人:这个身份能给你什么?是人生价值?利益?还是…… 纪勇涛:没什么,就家里多个人。 男人:你家原本几个人? 纪勇涛:我一个。 男人:那这个身份给你的东西,不叫“家里多个人”,叫“家”。 纪勇涛用手掌盖住脸,低低笑了。 男人:他想要什么身份?是楚稼君,还是许飞? 纪勇涛:他赖着不走,肯定喜欢许飞这个身份。 男人:那他要的也和你一样。 纪勇涛不说话,长长叹了口气。他叹气时,呼气声带着细微的杂音。楚稼君捅他的那三刀,最后一刀刺进左肺叶,以后可能伴有很多后遗症。 他回了办公室。桌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连带那个相框也变得灰暗。纪勇涛把它拿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就这样看了很久。有同事经过,拍了拍他的肩:别多想,谁能料到啊这种事,没一个人看出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 纪勇涛把相框丢进包里:我要走了。 同事:啊?你不干啦? 纪勇涛:我带几个人去上海,他肯定会去那。 他本来把狗接回家了,但因为出差,又要把它送去邻居家寄养;好像是不愿意被送走,大飞拼命跟着纪勇涛,不肯进别人屋,怎么拽项圈都不进,抱进去也马上冲出来。 纪勇涛蹲在那,愁得没办法,最后为了任务,开了特例,让他把狗一起带去了。
第18章 【18】 原本珠宝展准备在A市举办,楚稼君是有计划玩一把大的,也确实有人在打听他的计划,试图入伙。 在沿海地区流亡一阵后,他进入了上海。刚好是1991年的一月,整座城市都弥漫着新年的气息。 这一路上,他给纪勇涛去过信,甚至给他单位去过电话——因为纪勇涛家里电话没人接。那人几乎不回家,没发现家庭座机早就欠费了。 一开始,对面的人采取怀柔,试图劝他自首;电话打多了,对面也烦了,留下一句“你要么就说你在哪,别有的没的就打电话过来”就把电话挂了。楚稼君就是想问问那人是不是还活着,怕自己下手重了。 在火车站对面的咖啡店里,有两个人坐在他对面,都带着墨镜和帽子。他们好不容易约上楚稼君,打算三人组个队,上海今天下着雨,雨水在蒙灰的外玻璃上落下一道道明亮的血管。 有个小道消息,据说在A市黄掉的日本珠宝展,会改在上海举行。 对面的人在和他说话,但他就只看着手里的号码本,翻看着里面一个个号码。那些和纪勇涛有关的号码他都打过,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后来甚至打去过纪勇涛的老家——接电话的是他的母亲,楚稼君还挺开心的:大姨好! 母亲还没反应过来:你是…… 楚稼君:我是许飞啊,是他表弟,那你就是我大姨—— 下一秒,伴随女声惊惧的抽气声,电话被挂断了。 楚稼君回过神,合上手里的本子——那两人在喊他,他们是一对叔侄,原来在义乌那一带作案,最近打击很严,决定往浙江做一票大的,然后就收手做生意。 楚稼君从前不是很喜欢这种“上岸人”,抢钱只是他们弄到钱的渠道,钱弄够了就收手了,改名换姓过日子。他没办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向往普通人那种日子,去单位工作,挨经理的骂,受气……在他的世界,只要有枪,为所欲为。 但最近,他渐渐地有些转变了。他有了想要的东西——许飞的生活。楚稼君毫不在意这生活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反正都抢到手了,只要还能见面,他应该可以软磨硬泡,说通纪勇涛,把这个生活继续下去。 楚稼君:我要组人我自己就能组,为什么要加进你们俩里头? 楚稼君:三七分,你们俩分那个三,我不还价。 成究:现在查得越来越严,尤其是你在A市那边那么闹,那边连偷车的都快混不下去了! 楚稼君:几个偷自行车的关我什么事。 成究:你一路往东南跑,沿途查得就更严。有个调查组,我听说就是从A市出发,来查你的,之前停在常熟那边查你抢储蓄所的案子,连带着几个在那混的人也被抓了。 成究:这个调查组如果真的冲着你来,就这两天,就会到上海了。 楚稼君打了个哈欠,没答话。 成究的侄子一直坐旁边,话很少,眼神也有点呆滞,一直在旁边吃盒饭,吃得衣服上都是饭粒,好像智商有点问题。这人体型极大,宽胖得像一堵墙一样。比起楚稼君,这人显眼得吓人,反而把其他人衬得平平无奇。 楚稼君:这个分成,不答应的话就不用商量了,我走了…… 他起身离桌,但就在站起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都举了起来;这股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来自于这个胖子,楚稼君身在半空,根本挣扎不开。 咖啡店里顿时起了惊惶,服务员还以为是客人吵架,还想过来劝;紧接着,伴随数声惨叫,胖子丢下了楚稼君,捂着小臂哀嚎——楚稼君用折叠刀刺了他。 血色涌出,人群也从惊惶变成了恐惧,纷纷喊着“杀人了”往外跑。 楚稼君落在地上,收起手里的折叠刀,跑向门口,打算尽快销声匿迹。火车站人来人往,有不少人注意到咖啡馆里的混乱,驻足观望。 他本打算跑,随意往出口看了一眼;紧接着,他停下了脚步,呆呆看着火车站的出口。 ——他看到了纪勇涛。 起初,楚稼君以为自己看错了;纪勇涛是跟队友一起出来的,正在和本地接应的人说话。而且,他身边还跟着一条狗。 他还想再看一会儿,突然,狗的视线转向了这边。大概是闻到熟悉的味道,大飞一下子兴奋起来,拼命地往这挣扎;纪勇涛担心它跟人群走丢,用力拉紧了牵引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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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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