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 昏暗的路灯,将每一个过路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黑色的倒影,在马路上铺出个人的形状,扭曲、变形,又张牙舞爪。它不近不远地缀在主人身后,像个尾随的、想要偷走灵魂窃贼。 今天,李环明又加了四个小时的班。 离开办公室时,手表的指针已偏在数字九和十的中间。加班的理由是有个同事家的萨摩耶得了皮肤病,需要主人陪同就医。李环明好说话地接下了本应该由对方完成的工作,用免费的超时劳动,来维持他“老好人”的头衔。 李环明很瘦,肩膀却较宽,走路时佝偻着背,走的也不太快。冷风中,凹陷的青白色面颊,很是骇人,像具午夜故事里裹着羽绒服,支棱在路边,向行人索命的骷髅。 在春寒料峭的晚上,这具“骷髅”拖着道削薄的影子,一步又一步,向前缓慢地走着。 李环明没什么钱,身体还不好。他所租住的小区,位于偏远的江沪郊区。这一片是房地产泡沫最大的时候,脑热的小开发商们,从农田里开垦出来的“园景房”。 后来,受国家不断紧缩的政策影响,疯狂炒房的投机者们,悲观割肉。这儿便成了一片杳无人烟的空城。 李环明在江沪的家,便是这些黑越越的窗户中,最普通的一个黑点。这里离他工作的地点也很远。坐地铁需要至少一个半小时。此刻,已接近午夜,这个时间,在前不久还是荒田的楼盘附近,更是连一个活人也见不着。 几棵粗壮的古树,朝天空伸出粗如儿臂的枝丫。两个成人合抱都抱不住的树干,粗得能藏下一队暗杀者。 这个春天,来得很迟。春节早就过了,但树枝上却仍没吐出新芽。干枯的枝丫在路灯灯光惨白的照射下,如同噩梦中巫婆拄着的拐杖。 一只野猫正蜷缩在树下假寐,半睁着的眼睛里,发出两道渗人的绿光。 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壮硕的男人。他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灰色的帽檐压得很低。 李环明远远就看到了他,佝偻着的背,蓦地挺了一挺。 他想起那个总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大哥,也想起对方厉声纠正自己站姿时,恨铁不成钢的粗喝:“李环明!别总驼着背!难道我们低人一等吗!” 而他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却总偷偷地想,是啊,穷且病,连上个户口,都要连累长辈对那些幸运的掌权者们低头哈腰,这样的他,又怎么能不低人一等呢? 这个世界,实在没有公平可言。 不同的地方,连日照的时长都不一样。人就更别提了,同样是人,同样一条命。有的千尊百贵,有的烂命一条。十万块钱,就能卖的烂命,只配做人指哪打哪儿,用过就扔的臭枪。 读书的时候,李环明也曾相信过书本上写的那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可现实呢? 他苦笑了一下,钱能买命,权能通天。否则,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老话,又是打哪儿来的呢? 那个埋头赶路的壮硕男人,在与他擦肩而过时,顿住了脚步。 “跟我往前走,别回头!”低哑声音的主人,有双受伤孤狼般凶狠的眼睛。 李环明浑身一震,青紫色的嘴唇白了一白,但跟上对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 “找我什么事?” “前几天楚淮南来了我们办公室。” “他发现你的身份了?” “应该没有……” 走在前面的人脚步不快,但步子迈的很大。李环明有些跟不上,快走了几步,又犹豫道:“我不能确定。但和他一起来的那个人,当着我的面,特别提起了那个案子……”说着低下头,翘皮的嘴唇绷出一个愁苦的笑:“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你再观察观察,要真起疑了,趁他没报警,大不了我再多杀一个。” 闻言,李环明青中透白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大哥,要是我们被发现了……” “不会!”走在前面的男人斩钉截铁,孤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他用力地咬着后槽牙,道:“要真被发现,那也都是我干的,与你无关!” “大哥,要不然我们去自首吧!去告诉警察!当年爸的死……” “警察?你还敢相信警察吗?” “可是——” “没有可是!那帮吃干饭的废物未必能查到我!这么多年,人,我杀了不止一个。哪次不是被他们归类为失踪!?他们抓不到我!这次也一样!” “大哥!” “环明,陈峰该死啊!” 这句“该死”在空洞洞的长夜里,像一声骤然坠落的模糊叹息。 李宋元用生满老茧的手摸了摸弟弟的脸。 这个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是父亲与一个想要金盆洗手的妓女所生。 刚出生的小娃娃,和小狗崽子一般大,眼睛亮亮的,可圆圆的脸,却紫得像自留地里的老茄子。 送去医院瞧,医生说这娃娃有心脏病,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恶疾。能治,但要花好多的钱。 孩子的妈妈临盆时没钱上医院,为了生这个不健全的孩子,自己难产死了。父亲李广强一狠心,把这没钱治的孩子扔去了路边。 可人还没到家,心就后悔了,再折回去,孩子却不见了。 这是老李家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要不是他吸毒,这可怜的奶娃娃也一定不会,打从出生起就带着病! 脸色惨白的李广强,冲回家里,叫上大儿子李宋元。 两人踏着碎银子般的月光,无助地找了一路,但最终也没有找到。 在绝望的回家路上,他们碰见了抱着襁褓的李良中。 李广强劈手夺过睡得很安逸的小儿子,用自己粗糙的脸颊去贴那张软而暖的小圆脸。 他赌上一切,用生命发誓,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治好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娃娃! 可,他是个瘾君子,没有稳定的工作,要到哪儿去搞这么一大笔钱呢? 抽了一夜的烟,在铺满香烟屁股的末路穷途中,他想到了抢。 慈爱的、愿为病子付出一切的父亲,披上夜色,蒙上面罩,走投无路地拿起刀,去抢劫每一个无辜的过路人。 正如无知引发的厄运,对他所做的一样。 可怕的厄运,粗暴地抢走了李广强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他也曾相信天道酬勤,为能有更好的生活,而拼命地工作。 跑最远的路,赚更多钱。为了跑长途运输时能吊精神,无知而不幸地误入了毒品的魔爪。而后,狡诈无情的毒魔,一步步夺走了他的爱情、幸福、甚至灵魂。 今天,他终于不再是被抢夺的那个了! 数着自己抢来的钱,又亲了亲襁褓里脸色青紫的儿子。李广强下定决心,他决定堕落!堕落成一个没有良知、靠抢劫为生的坏人! 哪怕在充满善意的童话里,可恶而阴险的坏人们,也总不得好死。 可是,坏人并不是生下来就是坏人的。 坏人也不是只有作恶这一个使命。 他也有他的苦难。他被生活折磨,被幸运抛弃,被困难嘲笑,被贫穷洗劫一空。 终于有一天,他一无所有地向命运低了头,决心和黑暗抱团,与善良同归于尽。 …… 同年年中,李广强因抢劫入狱,被判了五年。 但他却并不害怕,也不后悔。 作为需要昼伏夜出的抢劫犯,未雨绸缪的父亲,把还没满周岁的小儿子,托付给了堂兄李良中。 为了不让心脏不好的小儿子,将来被人戳脊梁骨,他和李良中还统一了口径,对外,都说这孩子是李良中从路边捡来的。 李广强读过一些书,他帮孩子起了个充满希望的名字——环明。 他希望李环明能在光明的环绕中长大。活在敞亮的日头下,而不是见不得光的暗夜里。 五年后,李广强出狱。在一次狱友聚会中,因抽了别人递来的烟,他再一次沦为了毒品的奴隶。 屡次偷窃后,李良中对他彻底失望,两人断绝了往来。 李广强在县城找不到工作,一咬牙,带着所剩无几的钱和半大不小的儿子李宋元,一起坐上了开往江沪市的火车。 县城里见过世面的老板们都说,江沪是个不夜城,遍地是黄金。李广强决定做个孤胆英雄,去那片丰沃的土地上,碰一碰运气。 “可是杀人是犯法的。” 李环明低哑急切的声音,将李宋元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露出牙森然地一笑,“是啊!杀人偿命!我杀陈峰,是因为他们黑警欠我们李家一条命!” “大哥——” “嘘!”李宋元嘴唇并拢,做了个噤声的嘴型。 他注意到,身后有一阵不寻常的响动,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眯着眼,向一棵粗壮的老树走去。 “喵——”一只打盹的野猫,突然从树后窜了出来。 猫?李宋元紧皱的眉头微微一松,收起匕首,转过身对李环明说:“你不要想那么多,这几天也别再跟我联络。好好吃药,保重身体。还有,要记住一句话!人是我杀的!跟你没关系!”说着,径直走过李环明身边,头也不回地,隐没在了深黑的夜色里。 看着李宋元消失在路口的背影,李环明又在路灯下孤独地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小区,上了楼,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里。 树后,沈听收回轻轻踹了那只小猫咪的脚。 他的突然出现,让楚淮南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而后,唇线分明的丘比特弓唇,染上比夜色更深沉的笑意,无声地朝眼前神色戒备的青年人,做了个“你虐待小动物”的口型。 沈听气不过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是谁害的? 这个出入总前呼后拥的资本家,明明不会潜藏,却偏要学人跟踪。
第36章 虽然路灯昏黄, 而早春暗夜的天空里,又连星光都寥寥无几。 但由于距离很近, 借着灯光, 楚淮南和沈听还是清楚地看到了, 刚刚那个男人的脸。 十五年岁月催人,这个人已与照片上, 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有了很大的出入。 但他们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与李环明低声交谈了一路的男人,正是李广强已经被登记死亡的大儿子——李宋元。 虽然,无法确认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从李环明的神情上看,这个男人似乎是他的主心骨。 李环明还兀自茕立在路灯下。 趁楚淮南侧身观察的空档, 沈听火速给在不远处盯梢的陈聪, 去了条信息。 『松汇路东南方向速追』 四天前,自从他见了李环明,确定了对方有知情、甚至参与犯罪的嫌疑后,行动小队的队员们,连续加了两个通宵的班。 通过监听、追踪等多重手段,在反复分析李环明的出行规律及通话记录后, 他们最终确定了对方与高度疑似李宋元的某男子,约定见面的大概时间及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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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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