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时候才终于看清了红裙女子的模样。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
姑娘身材纤瘦娇小，身高可能还不足一米六，秀气的脸蛋化着浓妆，却双目闭合、嘴唇微张，一动不动，一头长卷发已被汗水打湿，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叶怀睿连忙蹲跪在红裙女孩的身边，伸手去摸她的颈动脉。
“没有心跳了！”
叶法医熟练地做出了判断，当机立断解开了姑娘紧缚的衣襟，开始做心肺复苏。
“天啊！出人命了！”
“死人了！死人了！”
“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出事了！？”
“快叫救护车！！快打120！！”
“疏散观众！”
“无关人员都出去！”
“快快快，不要再让其他人靠近了！！”
这个临时搭起的录制大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骚动起来。
周围乱成了一团，无数的声音掺杂重叠在一起，歇斯底里、紧张惊恐、猎奇兴奋，如同一锅沸腾的滚水，充斥每个人的耳膜。
对旁边的骚动，叶怀睿却充耳不闻。
他只专心致志地做着抢救。
很快地，他的额头就见了汗，心脏也因为紧张和疲倦而鼓噪不已。
两轮下来，红裙女孩依然没有任何复苏成功的迹象。
他不知道姑娘的心跳呼吸已经停了多长时间，自己现在的努力又似乎只是徒劳。
可是叶怀睿知道自己不能停。
他是这里唯一一个掌握着专业急救技术的人，这个年轻姑娘能否还有一线生机，全维系在他一个人手里。
又过了十分钟，在房间休息的随队医生终于姗姗来迟。
他接替了叶怀睿的工作，继续抢救。
叶怀睿被他替换下来，得以在旁稍微喘口气。
此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将主持人和嘉宾都带离了现场，导演、副导演以及一众重量级人物悉数赶到，各个战战兢兢，却没有一个人敢要求叶怀睿和殷嘉茗退下。
节目组的随队医生努力地做了两轮心肺复苏。
只可惜他年纪不小了，气力不继，按压的速度越来越慢，加之许久没有训练，技术已然十分生疏，手臂都经常不能伸直。
叶怀睿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接替过他的位置，继续进行抢救……
……
“瞳孔固定了。”
二十分钟之后，叶怀睿停下，检查了红裙姑娘的各项生命体征，下了判断：
“抢救失败，她死了。”
四周传来了一片哀嚎。
导演开始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表情颇为崩溃。
既然人已经死了，那就不是120急诊的问题，而是应该报警了。
叶怀睿疲惫地站起身。
“二、二位，先到这边休息一下吧。”
先前领着两人进场，还交代助理给他们安排座位的副导演亲自过来，请叶怀睿和殷嘉茗到一旁休息，同时也是请他们留步，并且想在警察到场之前，跟他们先套套话的意思。
叶怀睿和殷嘉茗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小幅度地互相点了点头。
————
两人跟随副导演，还有两个助理到了节目组租用的宾馆会议室。
“来来来，抽根烟、抽根烟。”
胖胖的中年副导演掏出烟盒，递给叶怀睿和殷嘉茗，笑得一脸谄媚：
“刚才辛苦了！”
叶怀睿摆摆手，又用手指指了指会议室天花板的烟雾探测装置。
副导演尴尬地收回了递出的烟盒。
“还没请教，两位尊姓大名，在哪里高就？”
副导演让叶怀睿和殷嘉茗坐下，打听起了两人的情况。
节目组出了人命意外，死的还是他们邀请来的嘉宾，这可是非常严重的公关危机，要是一个处理不当，不仅节目面临腰斩，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要吃挂落。
而他面前这两个长相俊美英俊的青年，是唯二与节目组毫无关系的“外人”，偏偏其中一个参与了抢救，另一个旁观了全程，等警察来了之后，肯定会找他们问话……
副导演想到这里，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人皆有自保之心。
既然确实出了人命，那么他们这些直接责任人必须想尽办法将问题往死者身上引，比如推说她急病发作什么的，尽可能将节目组的过错降到最低。
所以，副导演一心要赶在警察来之前，从叶怀睿和殷嘉茗口中得到准话，确保他们之后提供给警方的口供对己方有利，而且事后也不会跟媒体胡说八道才行。
——实在不行，哪怕是用钱砸的，也要让他们闭嘴！
副导演已经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叶怀睿和殷嘉茗的职业，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你们……是法、法医和模特？”
副导演得悉真相以后，浑身一软，“吧唧”一下瘫在了沙发上，简直快要虚脱。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
脑中一片混乱之余，副导演开始拼命回忆，节目组到底有多少纰漏都让这两人看了去。
一个法医，这忒么的简直就是撞到刀口上去啊！
而另一个是模特儿，那就是业内人士，万一背后公司靠山强大，那公关起来，难度可就没上限了！
这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糟糕到不能再糟糕啊！
“那……那二位……”
副导演的内心挣扎了许久，纠结着到底应不应该开口。
大约犹豫了足有半分钟，他还是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你们对这次的意外，是、是怎么看的？”
他的目光转向叶怀睿，似是想从他那儿寻求答案。
“她……我是说，石兰兰，她……是怎么死的？”
叶怀睿神色严肃，只是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副导演更慌了。
一开始，他以为叶怀睿只是个普通的医生，所以才会有那么娴熟的急救技巧，根本没料到，这个长相俊美、温润如玉的青年，竟然会是个每天都跟死亡打交道的法医！
现在可好了，有个特别懂行的专业人员在场，要是对方一口断定女嘉宾的死是节目组的问题，那简直连斡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要是出事的是别人还另说，怎么偏偏是石兰兰呢？
副导演只要一想到那姑娘背后的金主的身份，就觉得心底发寒。
虽然他没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怎么说也算是个知情者和间接受益人，若石兰兰的死真不是单纯的生病，而是另有隐情，那事儿可就牵扯得大了……
副导演越想越怕，背上全是冷汗，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依然不死心的向叶怀睿求证，试图从对方嘴里要个准信儿：
“她……我是说，兰兰她，是……因为生病死的吧？”
叶怀睿只凉凉地回了一句话：“现在还不好说，需要进行过尸检才能确定。”
“尸、尸检什么的……是、是要解剖的意思？哎呦哎呦！”
副导演简直要哭了，连声叫唤：
“兰兰她可是个明星啊，这……死了都还要脱光了把身体剖开，这多难看啊！她要死不瞑目的！”
叶怀睿皱起眉，凉飕飕地回了一句，“要是死因不明，才是真的死不瞑目。”
“不会不会，怎么会死因不明呢!
副导演握紧拳头，连声分辨，“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兰兰她就是因为突然生了病才会——”
他说着，两手比划了个长方形，依稀是口箱子的形状：“你、你看，那箱子，可是藤条编的，到处都是洞呢，安全得很！”
“没错！”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也慌忙帮腔，“我们之前还排练过的，还问了石小姐的意见呢！”
叶怀睿和殷嘉茗闻言，一同转头，看向说话的工作人员。
接收到两人带着审视的目光，说话的大个子不知怎么的，竟然感到了一丝心虚，条件反射的后退了一步，连忙闭了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副导演。
副导演虽然恨这人擅自开口，不过若是不让他把话说完，反而会显得己方心虚，更平添对方的怀疑，于是他心一横，朝着大个子点了点头。
第117章 番外4.箱笼-05
“我、我是道具组的, 还负责后勤。”
大个子道具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知道，我们录综艺都是有台本的嘛……之前剧本设计这个点子的时候, 我们还担心箱子太小，想换大一号的, 不过石小姐躲进去试了试, 说除了有点儿闷，而且脚会发麻之外，感觉还行……”
他比了个平躺的姿势，接着说道：
“而且石小姐她个子很小, 人也瘦，躲在箱子里的时候, 其实还有活动空间的，至少小幅度的侧身，或者动动胳膊摆摆腿什么的, 肯定不成问题……”
道具师说到这里, 停了下来, 眼神怯怯地看向叶怀睿和殷嘉茗。
“对, 小黄说得没错！”
副导演连忙附和，尽力想要说服两人：
“你看，我们的节目流程设计很安全的！兰兰她肯定是忽然生病了才……”
叶怀睿抬起手，制止了对方的发言。
“你们之前彩排的时候, 流程跟今天的录制一样吗？”
副导演点头如捣蒜：
“一样的, 一样的，我们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呢！”
叶怀睿“嗯”了一声, 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不是在金城，现在石兰兰死亡的案子也还没定性, 哪怕他是个法医，也不能越权对这些人进行问询。
更何况，有些关键问题他现在不能多问。
现在整个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是一条利益链上的人，如果叶怀睿问得太多，会让节目组提前得悉警方的套路，这样他们就能事先对好口供，准备一个利于自己的回答了。
“对了。”
这时，殷嘉茗低头看了看手表，“你们刚才应该已经打了120，而且也报警了吧？”
他皱起眉，“怎么医生和警察到现在还没来？”
“哎呦！”
副导演一拍脑门，“我忘了告诉你们了。”
他用纸巾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据说前面的公路因为天雨路滑出了车祸，现在完全堵死了，不仅救护车，连警车都要从另一条路绕过来，还要耽搁一阵才能到呢！”
叶怀睿和殷嘉茗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确实，最近G省的雨水实在太多了，今天更是下了整整一日，根本没有停歇过。
而且这间度假宾馆附近的公路是沿丘陵而建的，本身路就窄，路况也不好，在这等恶劣天气之下，确实容易出意外。
于是两人没有再多问什么，和副导演打了几句太极，就是不肯给石兰兰的死因一个准信。
接着他们推说时间不早了，要先回房休息，若是有需要协助调查的地方，等警察来了再说。
副导演听得着急，又无话可说，又没有立场拦人，只得千恩万谢，连带着好话跟不要钱似地倒了整整一箩筐，才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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