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安听见这句话,胸口也像被扎了一刀似的猝然泛着痛。 “所以你没有看清行凶者的长相,只看清了背影对吗?” “我看见了。他杀了人以后很慌张,想要往后躲,我看见了他转过来的脸。” “我问的是,你看清了吗?现场那么多人,你确定行凶者是这个样子吗?” “我确定!”周阿婆梗着脖子,一秒犹豫也没有。 律师脸上又泛起那种腻味的笑,“周媛女士,请问你的视力怎么样?为什么讲话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睛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周阿婆像被戳到痛脚似的,一下子涨红了脸。 “这里是法庭,我问的都是与案件相关的问题,请你正面回答!如果真如你所说看清了行凶者的长相,为什么在警方第一次调查时,你对行凶者的描述来来回回都只有一句‘穿着红衣服的男孩’呢?” 周阿婆的嘴唇嗫嚅了两下,看向路平安的眼神饱含愧疚,路平安对她比了个口型:“没事的。” “我再问一遍,请问证人是否看清行凶者的长相?” “没有。” “下一个问题,请问在场的男生穿红衣服的有几人?” “就他一个。”周阿婆的声音小了一点,手指却还铮铮地指着秦双全。 “你确定?”律师把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上一个问题你就撒了谎,这个问题请务必诚实回答!” “反正...反正是很鲜艳的颜色,我一眼就看到了,不会错的。” “所以你只是看到了鲜艳的颜色,并不确定那就是红色对吗?” 周阿婆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律师“善解人意”地挥挥手,“这个问题你不回答也可以。审判长,合议庭,我这里有一份案发当天所有相关人员在警局被讯问的照片,当天身穿红衣的确实只有我的当事人一位,但身穿相似橘红色衣服的却有两人。其中一人就是本案的另一位被告,林同明先生。 周女士的证词其实只提供了一个有效信息,那就是伤人者穿了一件类似红色的鲜艳衣服,单凭这一点并不能断定我的当事人就是凶手。相反,林同明先生不仅满足这个条件,还是现场找到的凶器的主人,在公共场所携带刀具,醉酒闹事,我认为林同明先生才是本案真正的凶手!” “被告林同明,对此指控是否有疑义?” 法庭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 虽然和秦双全一样作为嫌疑人被审理,林同明与他的律师却如同隐身一般无人注意。就连路平安也不愿仔细去看他的脸。随便他是林同明李同明张同明,都不过是秦家推出来一只替罪羊。 此刻这只“替罪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轻松:“没有疑义,法官,我认罪。”
第42章 “我只是不明白,我都已经承认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冤枉我的兄弟呢?小朋友,”林同明挑衅地向路平安吹了声口哨:“你是不是钱烧得慌?” 这样公然作死的举动,林同明的律师也只是木着张脸坐在旁边没有阻止。还是审判长看不下去,警告了一句“被告不得藐视法庭纪律!” 林同明不在乎地耸耸肩。 路平安明白,他这是铁了心要用自己的行为坐实惩罚。 “请证人退庭。” 周阿婆垂着头,身体似乎比进来的时候更佝偻了一些。 林同明开始陈述他的“作案经过”。 路平安听见了那些绕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却没有把任何一个字记在脑子里。他的脑海里仍盘旋着周阿婆离开时的脚步,颤颤巍巍,每一步都像从他的心里辗过,痛彻心扉。 “原告律师对此是否有疑义?” 他的讲话像绵羊一样的律师终于站起来。 “根据被告提供的证据,现场发现的作案工具——□□的确是林同明的私人物品,但为什么他的私人物品上会出现第二枚指纹,也就是秦双全先生的指纹呢?” 林同明挑着眼睛看律师:“你买到好玩的东西不和朋友分享啊?” “那么请问林先生,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和朋友分享了那把□□?”
“3月7日晚上,十一,二点吧,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我是在网上买了那把刀,收货记录你也看到了,那天到货以后我就揣在身上,晚上和双全喝酒的时候就给他展示了一下。” “还有几个人和你们一起喝酒?” “六个。” “你就给他一人看了刀?” 林同明瞪着他:“你有意见吗?” 邢天发现他误打误撞找来的这个律师竟然意外的稳重,除了讲话声音细弱,完全没有被对方影响:“你们喝酒的地方是否有监控拍下了你展示刀具的画面?” “没有。” “赌场里没有监控吗?” 林同明甚至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律师先生,谁和你说我们去了赌场?” 路平安和邢天隔空对视了一眼,这是他们设下的唯一一个陷阱,却已经听见了失败的碎裂声。 律师和林同明用目光对峙着,几秒钟后林同明突然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拙劣的把戏厌倦到了极点,“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龙记烧烤,这是家本地人才知道的老馆子,肖山带我们去的。店里没有监控,但他和龙老板能给我作证。” 林同明身边的律师这时才像刚睡醒似的说了第一句有用的话:“请法庭传唤我方的第一位证人。” 肖山被带进来的一刻,邢天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玩的积木,一个角落松动,然后整座房子土崩瓦解,你沉默地看着,知道一切都完了,回不去了。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他比路平安理智,明白打这场官司只是一条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途径,可原来他错了。他揪着肖山的领子,他说过那么多劝告他,警告他甚至是无用的话,原来是在每一个瞬间都盼望他能回头。 生活是一片死海,他们投入希望,希望被吞噬。他与路平安,永远是同病相怜。 —— “本厅宣判,由于检方证据不足,被告人秦双全过失致人死亡罪罪名不成立,予以被告人秦双全当庭释放。” “被告人林同明,一审过失致人死亡罪罪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绕过谁。” 拖着长音的调子在旁听席响起,审判长又敲了一记法槌:“肃静!” 灼热的血液顺着邢天的脖子往上蹿,他看见路平安转过脸,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全体起立!” “审判长,”路平安慢慢站起来,慢慢用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看过去:“我能在林同明被带走前和他说句话吗?” 审判长犹豫了几秒,点点头。 林同明依然仰着脸,似乎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不后悔。路平安第一次这样无理地打量一个人,看见他的嘴唇挂着笑,他很骄傲自己做的一切。 和他相反,秦双全正抱着手臂,鸵鸟一般地深埋脑袋。 路平安再一次移回目光,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对这张脸毫无印象。林同明或许天生就是个完美的替罪者,像雨天落在地上的水迹,打伞的人满不在乎地踩过去,水迹就干涸了。 “你被放弃了知道吗?”他盯着他,“你的人生被放弃了。” 林同明被押走时仍然拼尽全力地扭过头,路平安觉得他是想再看一眼秦双全,他的目光却始终怨毒地落在自己身上。一条青筋在他脖子上爆开,林同明声嘶力竭地吼了句什么,路平安没能听见。 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倒扣的玻璃鱼缸,他短暂地失聪了,被邢天揽着往外走。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他抬起头,看见天空劈过一道暗紫色的闪电。 他没听见雷声轰鸣,却听见了一阵短促的嘲笑。 几个身上挂满金属装饰的男人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肖山侧着脸,尽可能躲在他们身后。路平安明白,这是秦双全的“亲友团”,他们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他。 只是他们的“英雄”早已坐上轿车逃之夭夭。 他们在这儿逗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为首的平头男生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他的腰上挂了一条很长的链子,垂坠着一下一下拍在腿上。 “啪嗒”“啪嗒” 然后不知在哪一刻,那条链子突然没了声音。他觉得腰间一空,想要回头,呼啸的风已经擦着他的耳畔刮过。 平头被链子勾住脖子,像条狗一样被拽回来。背上挨了一脚,他跪在地上,想爬起来,又挨了更狠的一脚。 踹他的人用膝盖压着他的肩膀,他仍然不死心地挣扎着,看见了一张俯视着他的干净的脸。 是那个不知死活要和秦双全打官司的小孩。 他顿时不紧张了,戏谑的笑意甚至攀上嘴角,路平安面无表情,按着他的脑袋往地上一磕。 一声闷响,那个人终于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个动作震得心惊肉跳,包括已经绕到路平安身后想给他一拳的一个四眼仔。邢天迅速扭过他的胳膊,像扔飞盘似的抡着他转了一圈。 四眼仔被惯性甩出去,没有人再敢上前。 邢天半跪着挪到路平安身边,他正把自己的手绞进铁链里,链子一寸寸嵌进掌心,猩红的血沿着诡异的曲线向下蜿蜒。 他咬着牙,用尽所有力气,却只是在伤害自己。 “平安,平安,”邢天握着他发抖的手腕,心脏像被刀子一片片剐着凌迟,“看着我,你看着我。” 路平安不为所动,“律师说我能拿到很多赔偿...我也一样能给他钱。” 他边说话边无意识地又扯了一次链子,掌心的皮肉翻出来,被他压在地上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 “不要这样。”邢天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从后面将他抱住。“放手,路平安,听话。” 怀里的人贴着他的胸口,单薄的脊背慢慢软下去,他轻轻哼了一声,竟然真的松了劲。手指用力太久,已经泛出了一圈僵硬的白色,邢天帮他解开链子,用力扔向一旁。 链子落在一个人脚边,沾满泥点的皮鞋颤了一下。邢天顺着那双鞋向上看,雨雾中肖山的脸被冲刷得一片模糊。 这场闹剧的最后,邢天背着失去知觉的路平安离开,平头和四眼仔也被各自的兄弟扶着消失在相反的方向。只有肖山立在路中间,看着邢天的背影,几乎控制不住地要追上去。 但他记得邢天刚才的眼神。 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路阿姨下葬的日子定在3月30号,正好是这一年的春分。 日子是吴叔找人算的,算命的把这一天说得天花乱坠,邢天笑笑:“他是不是很遗憾自己没死在这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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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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