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男孩就被扯着领子扔出来。原来他进去站定不过三秒,突然冲上前去拔黎远舟的管子。警察拦了他一次,他不要命地又扑过去,双眼通红犹如一头疯狂的野兽。最后老警官忍无可忍,伸手抽了他一耳光,很响亮的一声,男孩直接被打倒在地。老警官指着他,哑着嗓子骂:“路平安,我知道你难受!但哪个不难受!我不难受吗!你给我控制好自己!” 男孩没说话,紧咬牙关,脖子上绷出一段青筋。护士长就这样记住了他的脸和名字,因为加班忙得焦头烂额的她只把路平安当成一个疯子。 后来她才从各路人马口中一点点拼凑出路平安,黎远舟和老警官的故事,故事还捎带上了重症病房里的两位病人。瘦得几乎没有人形的卧底警察在一个星期后去世,那一天老警官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路平安没有出现。又过了一个月,黎远舟因为全身器官衰竭咽下最后一口气,轰轰烈烈的毒品走私案真凶只有这样一个“便宜”结局,路平安还是没有来。 也许他是被医院“禁行”了,护士长胡乱地想,心里因为曾经的偏见有些歉意。直到那一年十二月底,路平安背着一个几乎把他身体压垮的大包再次出现。这次他只有一个人,嘴巴藏在厚厚的围巾后面,闷声闷气地问:“你好,请问邢天住在哪间病房?” 之后的每个星期他都会“准时报到”,18床的男孩除了他也再没有探访者。护士长知道他们是邻居关系,后来又听说他们是两肋插刀的兄弟。 然而她看见的画面,却是路平安俯下身,试探地亲吻毫无知觉的邢天的嘴唇。 那一天恰好是情人节,下午三点,阳光温暖地斜照进来笼罩两人。路平安的表情可以称得上虔诚。护士长托着药盘愣住了,直到路平安结束亲吻,一抬眼就看见了她。 后来她再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好像路平安透过她看见了千军万马,可是他没有畏惧,只有像阳光一样的坦诚—— “他是我的爱人。” —— 第二天一早路平安去了临川墓园,这是他每一次回来的固定行程——病房,墓园,病房,然后他就要乘车回北京,直到下一个周末。 他买了很多束鲜花,每个墓碑前放了一束。他从前没有想过,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全都出现在了这两个让人心碎的地方。他一路走过去,邢天的父母,舅舅,他的妈妈,最后一个墓碑看起来最新,照片里的人剃了个利落的平头。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十七岁的齐明。 墓碑上的名字不再是齐明,他恢复了自己的真名——叶终明。 黑夜终将明亮。 叶终明等到了这一天,可他没能停留太久,多年吸食毒品的经历让他的身体已经衰败得像个破破烂烂的塑料袋,一扯就碎。他得到了过去很多年中早该得到的身份和荣誉。包括一大笔奖金,他扫了一眼,然后对何昭彰说:“都给我寄回家吧。” 那笔钱被拒收了。 叶终明的父母不愿意承认这个一句话没留就消失的逆子。何昭彰没告诉他这个伤人的事实,只是说联络有点问题,他们会再试试的。 “不用了。”叶终明轻轻摇头,看着坐在他床边一言不发的路平安:“就留给小平安和邢天吧,你们替哥好好活一遭。” 他还不知道邢天因为中弹而昏迷不醒。 “还有,给小斑点多买点猫粮。” 路平安握着他像一截枯树枝的手腕,看着一滴眼泪从叶终明的眼角缓缓落下,疼痛一刀一刀凌迟着心脏,直到最后麻木。 他在那天冲进黎远舟的病房,试图拔掉黎远舟的管子。 叶终明要死了,至少他不能让这个畜生活得更久。 他又一次失败了。 叶终明在一个星期后过世,临走前病房里没有亲人,没有爱人,只有何昭彰守着他。路平安被禁止进入病房,只好用手机让他和小斑点见了最后一面。小猫趴在路平安膝头,一副乖到让人心疼的模样,叶终明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它。指尖没触到屏幕就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后来路平安过了一段极其混沌的日子,再后来他得知黎远舟死了,报纸上说黎远舟今年45岁,路平安看着那个数字想,真操蛋,他拥有比叶终明多出几乎一倍的人生。 路平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两瓣嘴唇像被强力胶黏起来,用舌头舔了舔,没过几秒又黏在一起。每回来看叶终明他都是这样,叶终明离开以后的结局,这样操蛋的结局,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他只能伸手擦擦照片上落的灰尘,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小斑点最新的照片,“哥,你看它又胖了。何警官天天给它看你的照片,他连我都快不记得了,就记得你。”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来电,好巧不巧就是何昭彰。 “路平安,中午来我这儿吃饭吧,有事和你说。” 何昭彰在叶终明去世不久后就提交了离职申请,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叶终明“卧底岁月”待的那间堆满木头的房子。他似乎铁了心不让自己遗忘,路平安去北京的前几天,他巴巴地等在门口,让他把小斑点留给自己养。 “你带只猫去北京也不方便,而且...终明喜欢它,我就想多看看它。” 路平安本来想拒绝,瞥到何昭彰头顶连成一片的白发,白得凄凉,到嘴边的话就变了样:“那你得答应我随时可以见到它。另外这是我送给邢天的礼物,等他醒了,我们要把它带走。” “没问题。” 小斑点就这样去了何昭彰家,路平安每次回来都会抽点时间陪它,但他与何昭彰的关系并未因此密切。他们是有着同样伤口的人,却没有兴趣互相安慰。 所以何昭彰这次主动找他是为了什么,路平安已然明了。 他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口,心脏猛地一跳。 “警方在北京看到了疑似王小海的人,你最近小心点。” 何昭彰直接的性子多年未改,还没动筷就把最关键的信息甩出来,就算早有准备,路平安还是愣了一下。何昭彰看见他僵住的脸色,后知后觉地拍拍脑袋:“先吃饭,你先吃饭。” 所谓的“饭”不过是从楼下小店打包的面条,粗糙的日子过久了,何昭彰的厨艺至今还停留在不把自己毒死的阶段。路平安用筷子翻了翻与汤汁纠缠不清的面,实在没胃口:“具体人在哪儿?是在跟着我吗?”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已经不是警察了。”何昭彰把这句伤感的话讲得相当平静,“市局的老同事和我讲的,你放心,不会离你太近,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他们会保护你的。” “路平安,你要相信警察。” 何昭彰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块强有力的磁铁,路平安知道他在警告自己。那一次拔管子的行为让何昭彰意识到,路平安绝不是一个顺从的人,也让路平安明白,原来自己有那么狠的愤怒与决心。 他没接话,闷头三两口把面吃了,然后向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小斑点走过去:“我带它出去溜溜。” 晚上路平安又雷打不动地回到医院,邢天仍在病床上安静地躺着,这种安静有时会让人恐惧,好像一千年一万年,等到他都不在了,邢天还会这样躺下去。 因此路平安常常会觉得心里疼痛,他不太敢一直看着邢天,只能次次带一大堆作业到床边写。但今天是个例外,他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摹邢天的脸,过了很久,拉起他搭在床沿苍白的手。 “王小海可能在北京。” “何昭彰让我相信警察,但我不信。” 邢天的手指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是他多年调酒,搬货,组装摩托还有打架换来的,是他曾经活蹦乱跳的证明。现在这种粗糙的质感压在路平安手上,像一种微小的力量,他定定神,把想说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我相信他们是正义的,可我不要这种正义。妈妈死了,秦双全还可以喝酒作乐;明哥被迫吸毒,黎远舟却连审判都没受到;你躺在这儿一动不动,吴辉在监狱里还能走路吃饭...即使他们抓到王小海,又能怎样?他杀了姚熏然,可姚熏然的家人已经搬走了,他们不想再查,也没有证据;他家暴我和妈妈,同样没有证据,他会被判几年?又或许根本不会被定罪。 这种正义太痛了,我要用自己的方法解决。” 路平安顿了顿,听到一秒钟的寂静,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抬头去看仪器,邢天的生命体征平稳,如同一个最冷漠的旁观者。 路平安自嘲地扯扯嘴角。 他还记得邢天刚住院的时候,何昭彰从网上找了一堆资料,其中有一条是重度昏迷的病人也有听觉,说一些刺激他的话也许能让他快点苏醒。 何昭彰建议他:“你就说你受伤了。或者他要是死了,你也不活了。”但路平安固执地拒绝,也不许别人这么做,他担心邢天如果听到却醒不过来,会有多痛苦。 “可我答应过不再隐瞒你,这次我要做到。”路平安低头吻了一下邢天冰凉的手指,“你好好休息,我一定会...” 他突然停住,朝病床上表情一成不变的男朋友笑笑:“不说了,说出来就不吉利了。”
第68章 路平安在第二天凌晨搭了最早一班的大巴回北京。 现在是暑假,路平安却还是把一大半时间都花在北京,只因他找了个顶好的兼职,一个家里有钱基础又差的女学生,恨不得把他一周七天都捆在身边,最好连周末也不要有。 女学生叫方伊伊,单亲家庭,据说父亲是个非常牛的人物,黑白通吃。也许是这个原因,方伊伊家庭教师的位置刷下来一批又一批人,最后落到路平安头上。方伊伊给出的官方解释是——“你帅啊。”但路平安觉得单纯是因为自己能忍,第一节课方伊伊挑衅地又是往他身上泼果汁又是放宠物进来捣乱,路平安愣是岿然不动,讲完了一张卷子。 他需要赚钱,虽然实际并不缺钱,叶终明留给他了一个庞大的数字,他却觉得于心有愧。 方伊伊至今没有露面的父亲给了他这份工作,然后他就在各种果汁气味和猫咪的捣乱中度过了半个夏天。 今天也不例外,方伊伊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怀里的布偶猫,“你之前留给我的卷子我都做完了,你说及格就给我放一天假。” 路平安“嗯”了一声,认真批改。方伊伊这次还挺让他意外,语数英三门都冲上及格线,英语竟然还多拿了十分。 他抬头看她。这丫头的鬼心眼向来很多:“你确定是自己独立完成的?” 方伊伊很不满:“答案都给你撕了还要怎样?” “手机拿来我检查。” 换做别人,方伊伊恨恨地想,老娘早就让你丢饭碗了。但她就是喜欢路平安这样干干净净的长相,低着头不说话,看她卷子的样子尤其喜欢。受虐成瘾了,她咬着吸管,还是把手机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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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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