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打算是给小爱德华一个惊喜吗,公爵先生?」 「是的,我知道他不高兴。」 「他不高兴的还有法兰西斯科。」 这句话让公爵先生感到不快,正准备挥杆的他重新直起腰来:「这不关他的事。」 「唉,我是觉得您……您打算还给法兰西斯科机会?」 「当然,他是我秘书。」 道格拉斯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球杆。 「那我们换个话题,您把锡德茅斯那边的房子卖了吗?」 「是的。」 「可以问为什么吗?您以前不是说最喜欢那边的海水浴吗?」 「我急着用钱,况且锡德茅斯我很少去住,而每年的维护修缮费用却不少。」 「我查过您今年的账目,您钱花得可真厉害。」 「噢,在这个家里,我能够勉强维持收支平衡就算不错了。」公爵先生一边挑选着球杆,一边说,「那没有办法,之前为了讨好伊莲娜取消离婚诉讼,我签了不少账单。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从来都不会一眼都不看就在账单上签名。」 「好吧,我相信您。那您是打算再婚吗?社交界都在传……」 「老实说,雅各,我有这想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家里不能没有一位女主人。」 「这听上去不坏,那您有人选了吗?」 「不,暂时还没有。唉,我现在觉得那些姑娘们全都比不上伊莲娜!我真不知道伊莲娜为什么非要离婚不可!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虽然不是极好的,但也不是顶坏的那一个。」 「对她来说是顶坏的了。她下这决心很久了。」 「是的,可是直到我到了离婚法庭上,才知道她准备很久了。」 「毕竟按照离婚法案,由妻子提出离婚申请的话,必须得证明丈夫有过失。」 「在法庭上,我简直被弄得狼狈不堪、颜面无存。」 「噢。」 「事实上,你知道的,我是真的爱她,也愿意尊敬她。」 「可是对她来说,您已经伤透了她的心。不过,公爵先生,我得跟您说,要是说这世上有什么比上离婚法庭更丢脸的,我想就是上破产法庭,真不幸我去过。难道您将来也想要尝试一下吗?」 「噢,要是那样的话……」这位公爵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压压球杆,「我不介意住你那里。」 这段对话显然是很不愉快的,因为道格拉斯先生突然抓起盛滑石粉的盘子,泼了对方一脸。 「真对不起,这是我今年除增加工商税之外听过的最荒谬的一句话。」 小爱德华托着腮,将手上的书从第一页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枕在书桌上,看着外面朦胧一片的雨景,嘟嚷着说:「我真讨厌下雨天,校长先生。」 「很可惜,伦敦一年恐怕有五分之四的日子都得让你讨厌,那我问你……」 「噢,校长先生,您就不能让我稍微休息一会儿吗?我以前的家庭教师都没您这么严厉!」 「所以你现在程度才这么差!小爱德华,我看你是败坏了伊顿公学的教学名誉之后,又打算来败坏康弗里津公学的吗?」 「对了,校长先生。」小爱德华无聊地翻着书,「我为什么觉得这两天法兰西斯科又紧黏着我父亲呢?难道校长先生您一点成效都没有吗?」 「我倒觉得他可能待不久。」 「噢,难道您有什么把握吗?校长先生。」小爱德华一听就坐直了身体,眼睛闪闪发亮。 「老实说,恐怕公爵先生是真喜欢法兰西斯科,他们俩在很多事情上很合得来,特别是吃喝玩乐。不过我想,爱德华你不用担心,我还从没见到过谁能在你父亲身边待够六个月哩,我不信法兰西斯科能创造奇迹,那可真是奇迹。」 「六个月!?」小爱德华尖叫起来,「我的上帝!如果他又换新的怎么办?」 「他敢!?」 「噢,您说什么,校长先生?」 「不,我什么也没说,小爱德华你休息够了没有,快把书拿起来!」 「再休息一会儿嘛,校长先生,您要不要喝杯茶?」小爱德华伸手去摇铃。 这时他们突然听到外面雨声还夹杂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道格拉斯先生踱到窗前看了眼,一辆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庄园门口。 「已经到了吗……爱德华,你不赶紧下去可以吗?」 「什么?」小爱德华站起身,往窗外远远望了一眼,他立刻叫了起来,「噢,上帝!这怎么可能?校长先生,那我先下课了!」 「当然。」 但是小爱德华显然是没有厅到这句许可,他已经像一阵快乐的旋风,刮出了门去。 德沃特庄园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马克西斯女伯爵,她现在恢复了婚前的姓氏,再也不是公爵夫人了。她从马车上下来时,迎接她的德沃特公爵还是稍微觉得有点尴尬,但是女伯爵已经优雅地向对方伸过手去,于是公爵接过那只戴着黑色天鹅绒手套的小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我很荣幸,伊莲娜女士。」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公爵先生。」伊莲娜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这位女士身形偏瘦,而紧胸衣和束腰则将她束缚得更为纤细,以致于从侧面看,她有点像一条风干了的鳕鱼。她有一头蓬松的褐色头发,相貌平常,实在称不上漂亮。鼻子显得有点塌,但是在她那张脸上倒显得相得益彰,好比是平原中只能长出灌木丛来。如果只看小爱德华的上半边脸,活脱脱就是少年时的公爵,但是下半边的鼻子和嘴则很像他母亲。离婚对这位女士而言,除了收回部分她以前的嫁妆外,她失去了一切,包括她可怜的小爱德华。要是没有德沃特公爵的允许,她连她唯一的孩子都不能见。
但是这对原夫妻之间的客套很快被打断了,因为小爱德华这阵快乐的旋风已经刮了过来。 「母亲!」少年兴奋得眼睛闪闪发亮,「上帝!我真没想到您能来!这真是、真是太令人吃惊啦!」 「噢,我的宝贝儿,你还好吗?」伊莲娜女士伸过手去,小爱德华已经能像一个年轻绅士般吻她的手了。 「母亲怎么突然会来了?」 「是你父亲写信邀请我的,说真的,我起初一直害怕他不让我见你。」 「不,伊莲娜,你要想看小爱德华随时都可以来。」德沃特公爵微笑着,适时地插话进来,「小爱德华是我们的孩子,而且我还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你。」 「噢,可是……」 「你先看看礼物吧,伊莲娜。」 女士解开礼品盒上的绸缎结,里面既不是珠宝也不是古董,而是一小迭文书。打开后,她忍不住惊叫起来。 「噢,上帝,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对方不是坚持不卖吗?」 这是一份法国南部勃艮第区的一处顶级葡葡园产权证--那原本就是属于她的领地,出嫁后归到了她丈夫的财产里,而在许多年前,就被她那年轻放汤的丈夫在荒唐的赌博岁月中低价抵押了出去。 「不,实际上没花掉很多钱。事实上是原来那位所有者去世了,他的继承人终于肯松口卖掉它了,」公爵微笑起来,望着他的前妻,「伊莲娜,你知道的,我干过许多的蠢事,但这是我所有蠢事当中最蠢的一件。我一直希望能把它收回,然后还给你。」 「我真没想到……」 「你瞧,伊莲娜,它在对你微笑,请收下它吧,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因为我的愚蠢犯下的过错,才让你暂时失去了它。」 德沃特公爵这么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挽起他的前妻,一齐朝庄园走去。小爱德华跟在他们身边,这场景仿佛回到了离婚前,仆人们纷纷向他们的原女主人致敬。 客厅里摆上了茶点,而沉寂了许久的、小爱德华最熟悉的琴声,也在伊莲娜女士掀开琴盖之后,重新回响起。 这时楼上的弹子房里却安静一片,法兰西斯科独自一个人在里面,他手持一支球杆,观察了一会儿球局,便伏下腰,球杆在指间滑动着。 「真高兴我们又有机会聊上了,法兰西斯科。」 骤然间,道格拉斯先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了,让法兰西斯科禁不住手一抖,球杆撞到母球,后者迳自应声入网。他怏怏地站起身,转过头去。 「道格拉斯先生。」 「真可惜,本来是一杆好球的。可爱的年轻人,我吓到你了吗?你一个人不会无聊吗?」道格拉斯先生拿起一支球杆,走到他身边。 「我想你一定很无聊。夫人回来了,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就连我也看不下去了。要是公爵先生不管你,这庄园里也没人会搭理你,对不对?」 「……」法兰西斯科没说话,只是将母球从袋中拿出来,重新摆在桌面上,他再度伏下身,准备挥第二杆。 「我现在也挺无聊的,伊莲娜女士来了的话,对于公爵来说,咱俩都得靠边站,对不对?陪我说说话吧,法兰西斯科,我喜欢跟你聊天。噢,我得说,你趴在桌台上的姿势可真性感,这让我都无法集中精力开球了,我只想盯着你看。前夫人的美貌显然不及你的千分之一,可惜这时公爵先生只顾着陪她哩。」 「唉,道格拉斯先生,公爵先生今天没有吩咐我工作做,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待会儿,休息一会儿可以吗?如果您想留在这里继续打台球的话,请允许我回楼上去。」 「噢,你可别走,留我一个人多无聊。」 「道格拉断先生,」黑头发的年轻人站起身,一双黑眼睛带着点愠怒地盯着对方,「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老跟我过不去。如果是因为公爵先生的事情,我觉得您最好直接去找他谈。」 「好好,年轻人,你最近干得真不错,他又重新相信你了。」道格拉斯先生冷冷地说,「不过我还是想再提醒你一句,公爵先生是个很敏感的人。老威廉先生和巴普先生跟在他身边很多年,该怎么做他们都知道。不过他们不喜欢你,也不会愿意告诫你。」 「我只想待在公爵先生身边,他对我很好。」 「希望一切如你所愿,法兰西斯科。」道格拉斯先生耸耸肩。 「我不指望您能够明白我,您跟我不同。但是道格拉斯先生,即使公爵先生某天不喜欢我了,那他也不会属于您。」 「这点我早就觉悟了。那我们就别谈这个了,我可爱的教会男孩,我们谈论些轻松的话题吧,音乐怎么样?我知道你喜欢这个。」 「随便您。」 「上次我们聊到萧邦,对,我喜欢萧邦,可惜我再也听不到他本人的演奏了。早知道他那么急着去见上帝,我就该多出入几次他的音乐会的。你喜欢什么?等一下,你先别说,让我猜一下?门德尔松?你的眼睛告诉我猜中了!是的,门德尔松的曲子是多么幸福多么美!」 「您说对了,道格拉斯先生。」 「我现在真想听你弹琴,噢,虽然这时夫人正在小客厅里为她的孩子和前任丈夫演奏李斯特,不过我们可以去琴房,那里有架更好的。嗯,你一定要弹春之歌,那是多么明媚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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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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