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公爵先生。」 这位姑娘将两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小手紧握着。 普茨里特夫人立刻展现出她非凡的组织才能和行动力,她将道格拉斯先生直接丢上了马车,迳自送去了伦敦大剧院。夫人带着侄女儿去了楼上预定好的包厢,并将房间号留给了道格拉斯先生,随即,夫人便离开了包厢。今晚上的伦敦大剧院正上演一出好戏,席勒的经典剧本《阴谋与爱情》。 被丢在剧院门口的道格拉斯先生非常狼狈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这时公爵带着他的漂亮秘书也已经来到了伦敦大剧院,并且及时展现出作为一位朋友的慷慨。 「噢,雅各,如果你觉得勉强的话,那么来我的包厢坐坐吧,这出戏很不错,我非常喜欢。」 道格拉斯先生留在了公爵的包厢里,很快幕布就拉开了,把观众们的视线都集中了过去。 「我真喜欢这出戏。」 公爵先生说,他注意到不远处康斯坦丝小姐十分尴尬地独自一人坐在包厢里时,他那骨子里流淌的骑士精神开始抬头了。 「雅各,你不过去看看吗?这实在太失礼了。」 「决不。」 「好,我过去看看她吧,可怜的姑娘,一个人看这出戏是会加倍痛苦的。」 公爵起身了,于是偌大的贵宾包厢只剩下道格拉斯先生和法兰西斯科两个人。 这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道格拉斯先生想,他本来就打算在离开伦敦之前得找这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单独谈一谈。 「您喜欢这出戏吗,道格拉斯先生?」注意到包厢里唯一的同伴视线并不逗留在舞台上,而是迳自点起了雪茄,法兰西斯科问,「看您好像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你是说《阴谋与爱情》吗?我感觉一般。」 「公爵先生非常喜欢。」 「得了吧,他哪出戏不喜欢?」 「噢,我觉得席勒写得很不错。」 法兰西斯科不再说话,而是扭过头全神贯注地看着舞台。 「法兰西斯科。」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将雪茄取下来,打破了这沉默。 「我该叫你什么?法兰西斯科·蒙特拉德,是吗?等一下,我得想想这用意大利语要怎么说?」 黑头发的年轻人完全愣住了,他有些紧张,但是还是努力保持镇定。 「什么?您想说什么,道格拉斯先生?」 「得了吧,别装了。公爵现在不在这里。」 道格拉斯先生抬眸看出去,德沃特公爵正和那位考古学教授的女儿待在一起。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道格拉斯先生。」 「噢,这太简单了。你说你是学法律的,可是却对十五年前就废除的英国谷物法案一无所知,但是对孟德尔松的钢琴曲却反应极快,一个学音乐的,但我猜应该不是学钢琴的,你左手小指的力量还差一点,手指上茧的位置也不像,你是拉小提琴的吧,瞧你那下颌和肩膀!啧啧,我眼前这是一个在那不勒斯学音乐的男孩,说话还带有一点意大利人的弹舌音。他的肤色很白,不像是意大利人,他也许是从波兰过去的,他说他有继父,我想这应该是真的,我甚至怀疑阿尔卡内是他以前的姓,因为你用阿尔卡内叫他,他反应很敏捷。」 「……」法兰西斯科盯着对方看,没说话。 「好吧,别这样看着我,你的眼睛太漂亮了。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那不勒斯?你帮德沃特公爵写信封时,有两次你都落款成那不勒斯,恐怕是你以前写信封写习惯了。不过你没有拼完就发现这个错误并且及时地划掉了,你真不是个合格的秘书,我想。另外,你房间里的行李都贴着那不勒斯的标签,别告诉我那只是个装饰。想想看,我还想说什么,刚才说到哪了。一个那不勒斯学音乐的男孩,他出身一定很富有,因为他实在很会花钱,他不仅是乱花钱,而是很会花钱。他是个游手好闲喜欢玩乐的年轻人,我甚至有理由怀疑他沉迷于赌博。好吧,都说了不要那样看着我,是那不勒斯吗?或者是一座教会办的音乐学校?看看他饭前祈祷的样子!法兰西斯科,你要是在德沃特庄园注意一下,就会看到公爵先生、小爱德华勋爵还有我,餐前习惯是一模一样的,因为我们三个都是在同一所学校训练出来的。不过我真为你可惜,一个那不勒斯的男孩,竟然能这么镇定地吃得下英国的食物,噢,你不觉得难吃吗?我见过从那边来的人都无一例外憎恨英国的天气和英国菜!」 「好吧,我承认,都被您给说中了,那您还想说什么呢,道格拉斯先生?我第一次发觉您的话可真多!」 「是的,我还有点想说的。」道格拉斯先生突然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法兰西斯科企图想挣扎,但是没有用,对方很有劲儿,「别白费心思,年轻人,我业余练拳击的。公爵先生总说我弹钢琴时像要把琴键砸碎一样。」 道格拉斯先生将对方的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段手腕,洁白的皮肤上有一片丑陋的伤痕。
「可你手腕上这不是受虐待的痕迹,这是洗肤水留下的痕迹。现在的年轻人先要在自己的皮肤上刺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花纹图案,然后某一天早上醒来心血来潮又要将它们统统去掉。但这东西不好用,它极其腐蚀皮肤,你一定是自己买来胡乱弄的,都没有经过稀释,结果把皮肤给烫伤了。啧啧,可惜这么好的肤质,你真应该找个外科医生来,或者下次你来找我。」 「但是你一定受过虐待。」道格拉斯先生把对方的袖口往上褪一点,「这可是明显的藤鞭的痕迹,而且是旧伤。另外,伦敦环院九号里是不打胳膊的,他们只对你翘起的臀部感兴趣,对不对?」 「这点与您无关,道格拉斯先生!」法兰西斯科愤怒地将手收回去,放下了袖口,「随便您怎么想。」 「是吗?噢,不,猜测是不好的习惯,上帝教导我们不要胡乱猜忌。这里有一封电报,今天早上到的,我发电报去问我在那不勒斯的同僚,我有朋友在那边传道授业顺便享受那里的阳光海水。我问他们是否有一位在那里的教会音乐学校练习小提琴、母亲改过嫁家境良好的年轻人,并且最近不见了?他们给我返回的电报和我的猜测是一致的,并且告诉了我你的真实名字。况且,你这么漂亮,极漂亮和极丑陋的好处就是总会给人留下更多的印象。你以为我留在伦敦在做什么吗?我一直在等这封电报。」 「您说的没错,道格拉斯先生。」黑头发的年轻人轻蔑地笑了一会儿,「那又怎么样呢?」 「我只是很好奇,年轻人,你缺钱吗?欠了很多债?甚至是那万恶的高利贷?要从那不勒斯跑来伦敦环院九号那种地方躲吗?如果是赌博的话,我得跟你说,那是世界上头一等害人的恶习,你真应该跟公爵先生聊聊这个,让他好好教育教育你,他年轻时受够教育了。」 「这与你无关,道格拉斯先生。」 「但这与德沃特公爵先生有关。」 「至于公爵先生,他对我很好,我很喜欢。」 「你喜欢他的钱。」 「得了吧,比他更有钱的这世界上也有很多,但是公爵先生人又温柔、又风趣,我喜欢他,而且,他也很喜欢我。」 「噢,那我可得告诉你,公爵先生喜欢过的人比塞纳河里游着的鳟鱼还要多哩!」 法兰西斯科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那么您是哪一条,道格拉斯先生?」 但是道格拉斯先生不为所动:「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一直在岸上待着。」 「哼,您不过是害怕跳下河去而已。」 「我不想自杀,要自杀的话我宁可就近去跳泰晤士河。」 「哼!」法兰西斯科傲慢地抬起尖尖的下巴,「道格拉斯先生,我一直觉得您没勇气又在嫉妒我。」 「至少我自己挣钱自己花。」 「难道公爵就从来没有为您买过什么吗,道格拉斯先生,这真可悲。」 「那我得跟你说,更可悲的是,我以前任凭他花光了我的血汗钱,连我自己想想都觉得可悲到了极点哩!」 「哼!」法兰西斯科低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底留下一圈阴影,「我继父他以前侵犯我。」 「噢,这世界真可怕,你真可怜。」 「但是公爵先生对我很好。」 「得了吧,在要跟你上床这点,两者之间没什么本质区别。」 「我相信他。」 「在你之前,至少有五个年轻人这么对我说过了。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噢,不,公爵从不会抛弃他的情人的,他只会爱上一个又爱上另一个,接着你的心就碎了。」 「您难道不相信爱情吗,道格拉斯先生?」 「在爱情、民主和科学这三个同样恶劣又愚昧的词之间,我宁愿挑选科学。」 「但我相信。」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不会相信了,可悲的是,似乎我们可爱的公爵至今也非常相信。」 「嗯。」法兰西斯科抬起眸子,微笑了起来,「那您对公爵先生而言是什么?您待在他身边很多年,他拿您当什么呢?朋友、律师、秘书、管家?教导小勋爵的老师?好吧,我知道你们也上床,不是吗?那公爵先生是真心实意高高兴兴地跟您上床,还是只不过出于对您的所作所为的一点感激呢?」 「……」道格拉斯先生盯着对方那双黑眼睛看,他发觉自己一下子答不上话来,只能攥紧自己那根镀银的黑色手杖。这个孩子呈现出来道格拉斯先生最讨厌的特质,年轻、漂亮、傲慢、任性、自以为是、为所欲为、挥霍青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跟年轻时的德沃特公爵很相似,难怪公爵那么沉迷于他,这真是个道德败坏的时代! 「我可和您不一样,我宁可喝鲜血一口,也不愿意吃腐尸千年,那么请您告诉我,道格拉斯先生,这是哪一首诗里面的?」黑头发的年轻人抬起尖下巴,像是在挑战。 道格拉斯先生竭力要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保持自己的理智,他觉得他快被这个年轻人傲慢无礼的举动给激怒了--噢,不,他在心底告诫自己,这样往往是有害的,它戕害理性,会让人丢失宝贵的判断力。 但是他觉得他快管不住他自己了,他的声音从喉咙管里发出来,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告诉你,法兰西斯科,你过去那一套在这里是行不通的。」道格拉斯先生望向对方,手杖重重地在地板上磕了一下,「你真该得到点教训!」 「哼,您要能赢早赢了。」 「法兰西斯科!」 「您叫我也没有用,公爵先生或许有点怕您,我可不怕!」 舞台上还在上演着《阴谋与爱情》,男主角斐迪南将掺了毒药的柠檬水递给了女主角路易丝。另一边包厢里,康斯坦丝正为女主角路易丝的悲惨命运而伤心落泪,一旁的公爵体贴地将自己的手绢递了过去。 「噢,可恨的斐迪南,他为什么不听她解释呢?」 「他也许是太爱她了,您知道,爱会让人盲目和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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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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