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碧海沙滩，我看见几个巴西学生露出了喜极欲泣的表情。
这片沙滩不大，一边是来时的公路，一边是一个高坡，上面有零星的住宅。
我也过了脱掉上衣跟这帮孩子打沙滩排球的年纪，沿着丛林掩映下的水泥阶梯上了坡。大概走了一会，过了无人的泥土小径，就能看到漂亮的乡村风的矮屋小院。
布雷斯特到处都喜欢种绣球花，品种比国内的少许不同，这里的绣球花根茎粗大，往往长得特别高，颜色多样。我看到的这家人，连围栏外面都种了绣球，大多是紫色的，开得十分艳丽。
我情不自禁地走近。
忽然有人在里面高声向我打招呼，“是你……先生，想进来看吗，院子里有长得更好的。”
那是个画着精致妆容的老太太，原先正在里面晒太阳，套了个披肩向我走来。
“我是Anne，”她打开门做出邀请的手势，“欢迎。”
“……您好，我还是……”
“快进来吧。”
“谢谢，嗯……我叫西池，女士。”
“西池，”她笑着看着我，轻轻捂住嘴巴，“嗯，西池。”
这是一幢米黄和纯白色调的房子，立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这是我最自豪的一棵，它都长快三米高了。”Anne带着我走到房子后面的地方，那棵绣球花几乎要碰到房子二楼的窗户，“是我侄子种的。”
我其实不太想参观她的院子，但不想失礼，只好心不在焉地听着，敷衍地说几句赞美的话。
“我给你倒点喝的吧，走上来肯定累了。”Anne拉开门。
我看到她脖子里挂的十字架，心想这个虔诚的女士肯定是习惯了对所有陌生人都倾注过分的热情。
我叹了口气，想不到脱身的方法。
Anne非常健谈，她能从她柜子里收藏的古英式餐盘，说到英法战争，再说回自己，“我在中国呆过五年，非常棒的国家，”她慈爱地看着我，“非常棒的人们。”
“我住在巴黎，和我的侄子一起，但我们喜欢在夏天回这里度假，”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很喜欢去海上，我们有一艘帆船，还有皮划艇……”
“他可真是个帅小伙，是吧，跟你一样。”她把架子上的照片取下来给我看。
搂着她的男人穿着条纹的背心，金褐色的头发扎成一簇，墨镜架在头顶。
“Giovani？”
她惊讶地转头看我，眼里晶亮。
“哦老天……”刚才被我叫出名字的人立在门口，他一只手拉着小车，上头运着一只两头尖尖的细长皮艇，另一只手提着一捆湿漉漉的绳子。他穿着长长的宽松旧T恤，光裸着笔直的腿，赤着脚。头发半湿着贴在他脸颊上，他在笑，背后是明媚的阳光。
我这时就想，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那么三次呢。
他在房间里找了皮筋把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捆绑起来，高举的双手显露漂亮的肌肉线条。
我从后面搂住他，有些愤恨地吻他。他牢牢地反抱我的脖子。他身上都是海水的味道。
三次呢？就是命运吧。
我想我的感情走向很极端，极端的消沉或者极端的莽撞。我的医生跟我说，西池，你这样很容易走火入魔的。我现在大概已经把他这么几年的辅导谈话都当狗屁了。
“西池，你等等，”Gio把我的手拉下来，握住我的手指，“我打算在这里呆很长时间……因为它。”他把我的手拉到他肚子上，摁住，微微使劲。
我被迫着感受到那里微硬的触感，还有隆起的曲线。
“你介意吗。”
我想了想，继续凑头吻他。
接吻不是爱情，上床也不是爱情，从后面安静地搂住一个人，你们的脖颈交贴，你看着窗外夕阳浸润的大海，一点点白帆点缀，而你的心里什么计较都没有，那么，或许就是了。
“你是一个毫无逻辑可言的人。”
来到法国后，我和医生的每周定时谈话就成了视频聊天。我说我认识了一个人，还即将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我的医生很冷静地听我讲这些东西，在我反问他为什么看起来毫不惊讶时，他这么回答我。
我介绍Gio和他认识。我的医生在电脑里沉默了片刻，他看我的表情有点让我难以捉摸。然后他仿佛妥协了似的，对我旁边的Gio说了句你好。
“你是不是对Gio不满意啊？”
“我是你的医生，我们的治疗时间里应该我问你问题，你已经问了我两个问题了，这不对。”
我于是保持沉默。
他双手对握着撑住下巴，“Gio很好，他好极了，我可以说，他出现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真是松了一大口气。”他扶着眼镜笑，“西池，我为你高兴。”
“你们会很幸福，相信我，非常幸福。”
我点点头，“这听上去还行。”
我的医生大笑着取下眼镜，揩了揩眼角，“我好困啊，你不应该再按照你在国内的既定时间来找我，请算上时差好吗。”
哦，我的疏忽，但他应该老早提醒我的。
第四章
布雷斯特的市中心就在港口边上，那里有古老的布雷斯特城堡和唐居伊塔。一艘几百年前葡萄牙的轮船今天停靠在了港口，它一直在这么循环地航游，每一次停靠都能迎来民众热烈的欢迎。这个海港城市的居民还真是对船有着超出预料的热情。
我和Gio坐在城堡的高墙上，看着远处港口上那只巨型的轮船。他有两根主桅杆，无数细细的副桅。船体漆成橘色和蓝色，甲板的地方是鲜艳的红色。底下挤满了慕名而来的人们，还有穿着鲜艳复古服装奏乐的表演者们。
“真眼熟。”
“船都长这样吧。”Gio吃着刚在下面买的冰淇淋。我们去的早，在人们聚拢之前就回到城楼上了。
海边的风很大，尤其在高处，Gio不停地用手把翻飞的头发抹开，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我。
“我看见你的头发粘上去了。”我不接。
Gio便用手压着头发笑。
我从口袋里掏出皮筋给他扎头发，然后把他手里剩下那个冰淇淋球吃了，凉得脑袋疼。
“她会动了吗？”
“会啊。”
我对这个孩子感觉很神奇，不光轻易接受了她，甚至非常期待和喜爱，尤其是知道她是个女孩以后。我觉得这应该是爱屋及乌。我还真是一个毫无逻辑的人。
“不是啊，明明是你在呼吸。”我把手放在Gio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发觉了真相。
“你再试试。”他捏住鼻子挺直腰板。
我笑着抓下他的手，把他从墙上扶下来。
“都快七点了，天还这么亮。”
布雷斯特的白天总是十分漫长，居然要到十一二点天才黑下来，总要记着看表才不忘了晚饭时间。
“这样感觉一天的时间好长。”我牵着Gio往城堡下走。
“不好吗，这样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好像变长了好多。”
我转头看他。法国人说情话的水平，我是服气的。
“嗯，好极了。”
“西池，万一我有一天抛弃你怎么办？”
我惊讶地瞪他，原来所有恋爱中的人都喜欢问这种莫名其妙的做作问题吗？
“哦，那我就把女儿抢在身边，这样，你不论逃多远，总要回来的。”
“哈哈哈，是的。”他摸着肚子笑，“我可舍不得她。”
因为今天的港口活动，回去的电车上人比往常多了许多。有人给我们让座，我和Gio挤在一起，看商店林立的街道被渐渐抛在后面，窗外变成大片的绿色和零星的住所。
“西池，过来跟我一起住吧。”Gio把钥匙塞进我口袋里，“Anne也想天天看到你。”
我从学校的职工宿舍搬进了那幢种满了绣球花的屋子。
Anne会做非常地道的可丽饼和奶油鱼汤，吃饭的时候很喜欢讲Gio小时候的事情给我听，所以我反倒成了那个聊得很多的人。
我和Gio会开很久的车去一处废旧的灯塔，爬上去抱在一起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因为可以拿到一个灯塔样式的冰箱贴。Gio收集了得有一打。
我们去定期开放的集市，买厚实的燕麦面包和蔬菜，还有越南人炸的饺子和春卷，Gio讨厌胡萝卜，所以我要在他买草莓的时候偷偷塞一些在篮子里。
我们深夜时打开窗帘身体纠缠，Gio喜欢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在高潮的时候用小腿紧紧勾住我。我从他的肩膀望过去，看见深黯的大海和粼粼的月光。我轻轻吻他的肩膀，感觉他腹中孩子缓缓的动作。
我的医生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和Gio，过得非常幸福。
Gio就像是老天可怜我这种谈情无能的人而给我的礼物。他风趣，灵敏，恰到好处，明亮不含杂质，温柔顺应心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仿佛是应和了你灵魂的所有诉求，包裹你的心脏，一丝一缝，严密贴合。
以后还能有这样的一个人吗？不会有了。
第五章
我在学校的短期工作结束以后，天气也逐渐转冷了。
Gio身体不方便，我们很少再出去，安静地等待孩子的降生。
圣诞节的前夕，Anne带着我们去当地居民的一个小集会。Anne一直是个外向健谈的人，她有很多朋友，我老是能看见她在打电话，还不让我听，一副小女生的模样。
聚会的地点在农场边，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仓库，看来之前是用来放谷堆之类的东西。外面有人在烧烤和炸薯条。仓库里放了一排长长的桌椅，剩下的地方都是空地。
Anne脱下大衣，她在里面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看我笑时她责怪地瞟了我一眼。
等到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这次的聚会，通俗点来说，就是集体广场舞。
他们都会跳当地的好几种舞蹈，随着音乐随机变换。
我被Anne拉进了人群，Gio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看我。
不会也没关系，走位的时候会有人强行把你拉到你该在的位置上。
我觉得很尴尬，这意味着我将和几十个人轮转着跳一小段双人舞。
Anne搭着我的肩转了个圈，“我的孩子，你没法否认，你乐在其中。”
当Anne转出我的手臂范围时，后一个舞伴转进了我的怀里，是个高大的微胖的老头。
“恭喜你！”他跳着女步，靠近时在我耳边大声吼着。
我看向Gio，他把脱下的外套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咬着杯子对我招手。
我笑着同样大声回答他，“谢谢！”
乐在其中吗？好像有点。
“我的侄孙！”Anne伸长脖子自豪地点点自己。
坐回Gio身边的时候我身上出了一身热汗。
“看来今晚以后，他们都不觉得我是‘Anne家那个阴沉的小伙子’了。”
“西池，你没有缺陷，你是个很棒的情人。”Gio纠正我。
我就笑了，我知道，Gio从来不会觉得我无趣或者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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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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