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闻韬走到杨吉的尸首跟前,将他手中握着的诏书和阿朵里的画像都接过来。他将画像轻轻卷好,收在袖口之中,又将诏书双手呈给李枢道,“这份诏书,草民不敢受,望陛下收回。” 李枢伸出一只手,却停在了半空,不知要不要去接。 闻韬道:“陛下,如今四海归一,宗室安稳,草民出生之时未入宗室牒谱,如今年长日久,难以查明,若陛下一意坚持,恐引发宗室争议。望陛下收回成命,草民只愿回到东都阁,继续追随唐阁主。”说罢,闻韬回首望了一眼唐无衣,对着他粲然一笑。唐无衣像是被电击一般,他以为就要永远失去的东西竟在这一刻重新回来了,这种失而复得之感竟让他有想哭的感觉。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抿着嘴,用尽全身的的力气给闻韬回了一个微笑。 李枢这才收回诏书道:“如此,朕便也封你为东都阁阁主,朕听江湖人言东都阁有二圣,一善拷讯,一善断案,你们便共掌东都阁吧。若朕今后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还望不要推辞。” “谢陛下隆恩。”唐无衣和闻韬齐声道。 在李枢的目光中,唐无衣和闻韬一步一步走出观政殿外,他们的身影带着光晕,终于变成了两个小光点消失在远方。 殿外阳光正好,夏日的蝉鸣悠远绵长,朱红的宫墙映着碧绿的树荫,太液池的水静静漾着波澜,金红色的鲤鱼正在嬉戏游曳,一切都仿佛刚刚好。 唐无衣从出殿之后就一直牵着闻韬的手,十指相扣,没有再去避讳宫人的目光。闻韬紧紧跟在唐无衣身边,仲夏的日头晒得他有些头晕目眩。 终于走出了宫,唐无衣把闻韬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将他拥入怀中。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道:“对不起,没忍住,我等不到回东都阁再抱你。” 闻韬将头埋进唐无衣肩上道:“我知道,唐岳。” 唐无衣觉得他拷讯无数,却从未像此刻这么词穷,明明有千言万语涌在胸口,却说不出来一个词,憋了半天道:“你真是……太好了。” 闻韬笑道:“唐阁主,要不是陛下圣明,我还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正式入东都阁呢,现在好了,唐阁主的阁主之位要分我一半了。” 唐无衣哈哈大笑道:“只要你一句话,别说什么阁主之位,整个东都阁都是你的。” 闻韬的声音轻轻传来:“我不要东都阁,我只要东都阁的唐阁主。” 二人的笑声在夏日的艳阳中,仿佛一首最动听的诗,从此便是少年鲜衣怒马,执手仗剑天涯。
第141章 5.33尾声 永安宫。 李枢照例来看望太后,母子二人坐在宫内,宫人在一旁侍立,摇着蒲扇,二人说了一阵子闲话。太后道:“唐将军的丧仪已经办妥了?” “是。”李枢道,“景啸一生戎马,为大周建功无数,骤然病逝,着实让朕痛心。” 太后点点头,肃然道:“哀家听闻唐将军的夫人柳氏刚验出了身孕,你让皇后好好安抚柳氏,以后这个孩子便是唐氏家主了,唐氏也需要她好好操持。” “是,母后思虑的是。”李枢深知唐无衣毕竟不是唐氏血脉,他和闻韬的身份都过于特殊,并不适合入朝为官,如今执掌东都阁是最合适的选择。而唐景啸的这个遗腹子则可延续唐氏的血脉,延续唐氏一门世代习武的传统,他日再上战场,建功立业。 太后闲闲地吃了一片西瓜,给卫嬷嬷一个眼色,让她屏退宫人,永安宫中便只剩下母子二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永安宫的水墨砖石上投下一片光影,李枢记得小时候他也常常在母后宫中和母亲撒娇,母亲的脸浸在阳光中,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片回忆。 “你有什么想问的?”太后望着李枢道。 李枢像是下了一个决心,终于道:“母后,那个孩子是母后保下的吗?” 太后像是已经料到了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当年回鹘公主怀了身孕后,你父皇大怒。你皇兄是他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国祚的,岂可因为一时心软和已经失势的亡国之女再有瓜葛?他下令让阿朵里服下打胎药,你皇兄也被幽禁于东宫之中。” 太后望着窗棂,思绪似乎回到了当年:“我虽答应了你父皇办妥此事,但我看到阿朵里那孩子时心中着实不忍。那是个好模样的孩子,又单纯,又孝顺,他和你皇兄在我这里常常见面,彼此有情,我实在下不去手……” 太后接着道:“我瞒着你父皇将阿朵里养在我宫里,对你父皇说胎已经打下了。你父皇从不疑我,便以为此事了了。阿朵里自从知道你皇兄被幽禁后一直牵肠挂肚,胎像也不好,未到足月就生了,自己因为思虑过度产后大出血去世了。我知他们的孩子在宫里留不得,便托付给了昆仑的季门主。我娘家和昆仑有些渊源,我让人将这孩子送入东都的善堂,季门主派他的弟子前来接应,这孩子便养在了昆仑。” “母后是不是在端午宴上就认出了他?”李枢问。 太后点点头:“这孩子和他母亲长得很像,眉眼间又有你皇兄的影子,我一问确是昆仑弟子,心中便知道他的身份。我当时还不知道端午宴会出后来的乱子,一见到他,便想让他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所以母后当时赐了他们玉皇李,就是要他们离开的意思。”李枢道。 “正是。”太后接着道,“我不放心,还让卫嬷嬷暗中盯着,果然晚上出了事,你三弟的人竟要杀了他。我便知你三弟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你从未见过阿朵里,你三弟却是见过的,他定不会容下你皇兄的孩子。” “那母后对当年之事,究竟知道多少?”这个问题困扰了李枢很久,他很想知道,是不是自己才是那个从头至尾蒙在鼓里的人。 太后皱了皱眉:“当年我也不知情,我一直在宫中服侍你父皇,忽听闻唐佑带着天策军逼宫,你三弟死守宫门,只用了几千禁军一直守到你带兵回朝。我虽不愿信你皇兄会做出这等谋逆之事,但事实放在眼前,我也不得不信。” 她叹了一口气,似是不愿想起那些片段。“可是后来我目睹了你三弟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越来越怀疑当年你皇兄根本没有谋反,而是中了你三弟的圈套,连同唐佑和天策军一并被剿灭。如此一来,这天下便是你的。” “母后是如何看出来的?”李枢问。 太后缓缓道:“你们几个都是我生的,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的五弟最不成器,先不论。你皇兄从小就是心肠最软的一个,一心想要遵着孔孟之道行事。我虽是个女流,却也知道他把这世道想得太好了些。你呢,从小最皮,骑射都是学得最快的,你父皇其实心里最喜欢你,但不好说出来,心中时常懊悔立你皇兄立得早了些,后来再易储怕朝臣反对。你三弟是我最看不透的,心思最多,但纵使我看不透也知道他一心只为着你着想。小时候你的弓箭坏了,他便打骂你的侍从,要他们给你换上最好的。后来你在外征战,一打胜仗,他就格外高兴,还总在你父皇和我面前说你才配东宫之位。他从小体弱,不习骑射,便一心读书,我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存了心思要辅佐你。他和你皇兄不同,你皇兄读的都是四书五经,正统大道,你三弟却尤爱读史,佩服的尽是行王霸之道的始皇、炀帝之流。我当时就隐隐担心,不料终成祸患。”
太后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别人都道她福泽深厚,生的皇子个个是人中龙凤。此刻,她却希望自己的福气少一些,如果她只生了两个儿子,甚至只有一个儿子,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李枢走到太后面前,像小时候那样,跪坐在地上,将头枕在太后的腿上。太后用手摩挲着李枢的头,终于缓缓落下两行泪,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四个孩子都在她眼前的样子,李桓在炕上教着李枢练字,李栩支着脑袋紧紧靠在李枢身边看得津津有味,最小的齐王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她抱在手中轻轻拍着…… 那样的时光是再也不会有了…… 一个月后,天子下诏书为先太子李桓平反,追封为皇帝。李栩以谋逆之罪褫夺皇子封号,砭为庶人,不得葬入皇陵。唐景啸英年病逝,追封为英国公。 是年,李枢改大周年号,是为怀悌。 ——正文完,还有五章番外——
番外 第142章 番外一 二月兰 蒲启明一向觉得仲春的东宫是最美的。 大概因为他自己和太子都恰巧生在谷雨前后,常年干燥的京都难得有一个多月的雨季,雨水绵密,朱红的宫墙上便打上了一层水雾。秃了一个冬天的树枝纷纷抽出新叶,在这充沛的雨水中茁壮生长。蒲启明的老家在南方,他觉得京都的四季唯有这一个月略略让他想起家乡的感觉。 刚过弱冠之年的蒲启明长身玉立,自带一股孤傲之气,双目之中含着隐隐的锋芒。世人称之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他生来爱洁,素喜白衣,世家公子穿白衣常有飘逸之感,蒲启明穿之却是冷若冰霜,比之官服更拒人于千里之外。 除了他和太子李桓在一起的时候。 虽然名为太子太傅,蒲启明与李桓更像是朋友,是知己。如他今日,携着《文心雕龙》踏入东宫,春雨酥润,蒲启明撑着一柄伞,还未进门脸上已有淡淡的笑意。李桓亲自在门口接他,蒲启明收了伞,习惯性地将雨水洒了洒,不料正好洒到了李桓的衣角,洇湿了一片。蒲启明刚想谢罪,李桓已经笑起来道:“无妨,习习谷风,以阴以雨,承蒙先生这一洒,倒让孤沾上了谷雨之气。” 蒲启明舒眉一笑,他的眉眼挺拔,展颜笑时便有一股明媚之感,和平时的清俊大异。他看到李桓穿着青绿色的常服,半披着头发,若不是腰间佩着的上好的和田玉佩,倒像是个清雅的世家公子。 “太子这样让陛下看到,又要说失了皇家仪态。”蒲启明虽然嘴上如此说,态度却和软得很。 “也就是先生来放肆一下。”李桓眨了眨眼,难得的淘气一下。 蒲启明本想板一板脸有个太子太傅的样子,一见李桓如此自己绷不住先笑起来。倒是李桓正了正坐姿,恭敬道:“先生今日讲什么?” “曹子桓。”蒲启明清了清嗓子。 李桓道:“曹氏三人,孟德气势雄浑,子建文采飞扬,但依孤看,子桓长于思辨,不输二人。” 蒲启明抚掌叹道:“所见略同。《文心雕龙·才略篇》道‘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世人多叹子建《白马篇》《洛神赋》华美飘逸,却不知子桓的《典论论文》才是辩要的精髓。” 李桓轻呷了一口茶,突然感慨道:“子桓有那样一个出众的弟弟,心情大概很复杂吧。”他望着窗外绵绵的细雨,思绪不知落到了哪里。 蒲启明了然,这两年李枢到处征战,锋芒毕露,朝中也多了很多支持的声音。李桓虽为嫡长子,却以文才见长,行事仁善,连圣上偶尔都会评价他缺乏帝王气概。他正色道:“太子不必忧虑,大周一向遵从儒道,殿下所行之道为仁政大统 ,不必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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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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