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巧的是,6号那一整个星期,大麦专柜那一整排天花板漏水,连同边上卖华末的,卖oppp的都不得不临时搬去了一楼的厕所附近,一个近乎监控死角的地方。大麦的位置又处于死角中的死角,别说看清那个用现金买深灰色1800的人的样貌了,连他是男是女,体型如何都没拍下来。店员也说快一个月前卖出去的手机了,对那天的情况记忆模糊。 赵尤和筱满便在梅泰监控室查看他们6月6号八点左右卖场两个出入口的监控录像。那时正是卖场人流量最旺的时候,人来人往,密密麻麻,看了约莫四十多分钟,筱满拍了拍赵尤,指着一帧暂停的监视画面上的一个人问他:“像吗?” 那是一个高个,戴鸭舌帽,穿兜帽衣,看体型和轮廓像是个男的。筱满比划了两下视频画面地上的地砖,说:“按这个图像比例,和你个头差不多。” 赵尤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追溯这男的在梅泰的行踪。他七点四十分进的卖场,进去后,四下看了看,接着往一楼厕所的方向走去。手机是八点成交的。八点十分,这个男人离开了梅泰。 赵尤拷贝了这段视频,回到商场里,四下走了走,望了望,无论站在哪个位置,无论远近,只要稍一抬头,都能看到大麦专柜顶上挂着的巨大的logo。他又找到那专柜店员询问道:“漏水那一个星期,你们顶上这个挂着的logo拆了吗?” “没有啊,还挂在这儿,oppp的他们拆了,他们那个是通电的,怕漏电,我们这个就是个纸板的,就是被搞得有些皱,前几天才换了个新的,那一个星期搬去厕所那里的时候,一起搬过去了吊在那里,方便客人找我们啊。” 筱满也抬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商标标志,道:“那一个星期在专柜上贴了告示了吧?告诉大家专柜搬了?” “对啊。”店员道,“怕有的老顾客直接找去柜台,还贴了一个示意图呢。” 赵尤和筱满互相看了看,显然,那买手机的男人不是老顾客。 赵尤道:“这个促销广告当时贴在大门口的对吧?” “对,五月底就贴出来开始预热了。” 赵尤掏出钱包,道:“1800和2800给我都来一台吧,1800要深灰色的,2800要黑的。” 他和小靖说了一声,小靖便把自己在网上下的单退了,还告诉他:“天港这边什么也没查出来,就没卖出去过深灰色的机子,我还特意要了监控查了查,没见到像他的。” 他问赵尤:“既然你买了现货,那我们马上就去他之前去过的地方,拍拍他拍过的东西,实验实验两台机子的视频拍摄效果?你们一看肯定就懂了!” 筱满在边上看到了这条信息,轻声和赵尤道:“爱琴海就在附近,去那里吧,看看404空没空着。” 赵尤便回复小靖:爱琴海,你过来吧,我们在附近了。 他和筱满拿了两台手机出了梅泰,筱满忍不住左右环顾,喃喃道:“为什么是这里呢?” 赵尤从繁忙的卖场大门口走开了,打电话给戴柔,道:“平安门步行街这里的梅泰电器,卖出去一台深灰色1800,现金交易,时间是6月6号晚上八点左右,监控留下了疑似他的人出入卖场的记录,我拷贝了监控录像了,微信传你吧。” 他看了眼对面一字排开的建设银行,工商银行,农业银行,憨笑了声:“有件事想麻烦戴副您……” 筱满点了根烟,也看着对面的那些银行,过了营业时间了,银行里只有那些ATM机格子间亮着灯。 戴柔咳了两声,语气平缓:“你说吧。” “1800里的那些视频的原始数据,1800和2800的手机出厂信息,是否是翻新机,曹律名下的银行卡明细,支付宝和微信交易纪录,还有,他自首的时候身上有多少现金,家里有现金吗?他在外头有负债吗?和他的同事借过钱吗?还有他名下的房产信息……” 戴柔那里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明天妈妈正好下午有半天假。”她笑了笑,“这次保证不爽约,一点半一定到,你不是一直想要那个熊吗?这次一定能换到。” 筱满问他:“她答应了?” 赵尤点头。筱满抽着烟,往前指了指,他指的是爱琴海的方向,两人并肩走了起来。筱满说:“她也觉得不对劲是吧?” 赵尤翻了翻朋友圈,说:“王队要去省里开表彰大会了。” “你们那案子呢?” 赵尤挠挠头皮:“我不太好意思和詹队说话。” 他给筱满看詹轩昂发给他的最后一条微信:这案子又不是没你就办不成了,你要再出点什么事,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没姑娘家愿意担这份惊,受这份怕了,你爸妈,老边,都要唯我是问了!你这个警政界新星的安危,我可担不起! 筱满看乐了:“老詹刀子嘴豆腐心,气消了就好了。”还说,“再说了,你下个月不就不在他手下了,你就熬一熬呗。” 赵尤说:“快乐真的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 筱满拍了他一下,赵尤又老实巴交地说了:“你快乐,我受难,我很愿意的。” 筱满懒得搭理他了,赵尤道:“问了小晏他们,都说是在等刑技那边的报告。” 筱满道:“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以这个凶手的个性,难道就因为便宜了388块,他因为要贪这个便宜,就随便更换了原本的机型?你要查他的银行卡之类的,是不是怀疑他是因为手头不宽裕?”他想了会儿,说,“刚才我在那些卖场里看了看,要说便宜的话,市面上还有更便宜的,性能和2800差不多的手机啊,小靖之前说的华未三代,ippo40搞活动的时候也都比1800便宜啊。” 赵尤说:“但是,市面上和2800样子接近,6月6号左右,两千以下的的就有同品牌的1800了。” 筱满夹着烟,手停在了半空中,凝眉道:“所以……可能之前有人看到过,或者说知道他有两部手机,贸然更换别的,很不一样的外观的手机会让那个人起疑?深灰色确实和黑色看起来没什么差别,灯光很暗的时候……”他抓下头发,呢喃道:“灯光很暗的时候……什么地方灯光会很暗,什么人会在灯光很暗的时候知道曹律有两部手机,而且曹律不想让这个人看出来他换了手机……”他一看赵尤:“共犯?” 赵尤摇头。筱满疑惑重重:“你不觉得是共犯?难道他不是怕那个共犯知道他丢失了手机,那台手机里很可能有很多在犯罪现场拍下的原始视频,就是没传上网去过的,里面还有可能有很多使用过一些app的数据,对他们来说应该是至关重要的,曹律因为丢失了那台手机很紧张,不想被共犯发现,不想被对方责备,同时,他知道对方不会去查看那台手机里的讯息和内容,只是需要一个一模一样的手机在对方面前装装样子……”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步行街,赵尤回头看了看,“梅泰电器”的那硕大缤纷的霓虹在夜空中闪闪发亮,将电器城上方的几缕浮云熏染得红红粉粉的。 赵尤说:“在爱琴海楼上好像能看到这个招牌。” 筱满跟着回头张望了眼,点头称是。 赵尤又说:“等一会儿你不想进去的话,我和小靖去就好了。” 筱满抽着烟,对他笑了笑:“我又不是什么易碎品,没那么敏感,那么脆弱吧?” 赵尤说:“我很易碎,很脆弱,看到你难受我就会跟着很难过,你要是为我考虑考虑,就不要太折磨自己了。” 筱满咬住了烟,笑个不停,半晌,说话了:“你这算绑架他人情绪你知道吗?” 他伸手揉了揉赵尤柔软的头发,它们真的被剪得有些短了。 赵尤说:“头发软的人心都很软的。” 筱满连呼:“你说过啦,说过啦。”显得不太耐烦了。 他还在思考那个疑似曹律的男子来到平安门步行街的电器商场买手机的事:“难道是因为某一天,曹律去爱琴海踩点的时候,经过梅泰,看到了门口张贴的促销广告,记住了,然后那天他的手机掉了,他就想到可以来这里买,比较便宜……附近很多银行,现金再减50的话,提款也很方便。” 赵尤看见路边一家麦当劳甜品站,问筱满:“甜筒吃吗?” 筱满摇了摇头,赵尤也就没去买。筱满问他:“你平时都吃原味的?” “对啊。”赵尤叹了声,无奈,“我们不聊案子聊别的,听上去挺生硬的。” 他坦然接受了:“案子也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他说:“很大一部分。” 筱满的烟抽完了,捏着过滤嘴,微微低着头走在人行道上。他踢了踢路上的一颗小石子。 “你是不是很想见一见曹律?”赵尤问道。 石子被踢开了,滚进井盖的缝隙。“咚”一声。 筱满的心里也响起了“咚”的一声。赵尤一语中的。他又一下就猜中了他的想法。筱满一点都不惊讶,甚至有些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赵尤就是能轻易看穿他的各种念头,他躲不开他的眼神,并且,他总是会直言不讳地让他知道他多了解他。他避不开他的直接。他也没有想要躲,想要避,这本身就是他愿意接近赵尤的原因,有些人可能不喜欢这种感觉,会觉得恐怖,可怕,但筱满反而觉得很安心。他想,也许因为他生来就不是一个能坦率地说出自己想法的人,很多时候,他不知道改如何表露自己的感情,加上年轻时的经历,让他习惯了躲藏和隐匿,他需要别人来问,他才好默认,或者给出一个他早就了然于胸,却不知为何总是说不出口的答案。
筱满说:“是啊。”他笑了下,“下午我还打电话给戴柔,问她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你想和他道歉吗?” 筱满说:“戴柔送我回的酒店,我当时有些头痛,浑浑噩噩的,没想到她会去查酒店监控。”他道,“我想和很多人道歉,但是他们会接受吗?” 赵尤说:“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道歉会被人骂伪善,虚情假意,不道歉会被人诟病草率,有违警德。” 筱满颔首:“我知道。” 他知道他的痛苦和挣扎很可能永远都无法解决了。他活着、活下去就是他那懦弱贪生的本性、卑鄙的生存意志在和他从前犯下的所有错误做斗争,在和过去的他做斗争,在和他留给世界的巨大的创口做斗争。他余下的日子,还是时时会看到那些死者,那些鬼影,还是会时时会想起那些送葬的队伍。 赵尤这时说:“我们拥抱一下吧。” “啊?” “拥抱一下。”赵尤只是这么说。 不等筱满回绝,赵尤就张开了双臂抱住了他。周围有人在看,有的神情局促,有的暧昧,有的怪笑,有的鄙夷,有的像活见了鬼。 筱满有些喘不气了,他拍了拍赵尤,可赵尤还是将他抱得紧紧的。他就是很想抱一下筱满,抱住他这个确实很脆弱很易碎的人。他希望他要碎就碎在他手里吧,他会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碎片收集齐,一块也不少——或许少一些他的“过去”,把他的“过去”扔了,可如果这么做了,那他拼出来的筱满是不是就会变得不完整?变得更加残缺,更加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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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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