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满问了句:“记者?” “曹律的律师找了个记者负责为曹律著书立传,据说薪酬由世界精神卫生协会全额支付。”陈宛儿惨笑了下,“可能出版之后律师事务所也能抽成版税收益吧。” 筱满啧了啧舌头,他看着陈宛儿:“那……您当时也在场?” “你说曹律扎伤那个美国专家的时候吗?” “扎伤?” 陈宛儿道:“美国专家也觉得人太多,”她挽了挽头发,神情愈显苦涩,“他就让我和他的另外一个女助理在做心理评估的房间外面等着,我看没我的事了就回了三楼,他们一直在六楼,我下来没多久,我楼上的同事就过来喊的我,说出事了,曹律把人给扎了。一个护士亲眼看到的,那个老外从房间里被抬出来的时候,脖子上扎着一支铅笔,一脖子的血,不停痉挛。” 筱满说:“那是凶多吉少啊。” 陈宛儿道:“我们这里没这个条件处理那样的伤势,就直接转去了别的医院,曹律打了镇静剂,被五花大绑给带走了,应该是送回看守所了。” “那老外的助理呢?” “两个助理都跟着去别的医院了。” “跟着他进去做心理评估的助理没受伤吧?我听说记者和律师也受伤了。“ “助理没事,那助理负责录像的,说是一直站在摄像机后面,就没什么事,律师也就是手背上擦伤了,还是我给处理的,他说他想拦没拦住,那个记者应该是因为和马克坐得很近,脸上被铅笔划到了一道,就差那么一点就伤到眼睛了,送去我们急诊了。” “是曹律的另外一个人格动的手吧?”筱满坐了起来,搓着膝盖注视着陈宛儿,“我听说那个人格叫阿达什么的……” 陈宛儿尴尬地笑了笑,没回话。筱满又道:“曹律和阿达的性格天差地别吧?还好有录像拍下来阿达的凶残残暴,不然双重人格这个事上了法庭其实很难说清楚的,是吧?” 陈宛儿讪笑:“这怎么说呢……”她看了看筱满,筱满心知她有许多事情仍不方便和他透露,便重新把话题揽回了自己身上,他道:“责任感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对想飞的人来说是坏事吧。”陈宛儿说,她问筱满:“今天你们是偶遇嘛?你和那个被害人家属……” “不是的,是我自己找过去的,在见他之前其实我已经做好了觉悟,我还……”筱满顿住。 “还?” 筱满简直要望进陈宛儿眼睛最深处去了,他道:“我最近遇到了一个人。” 陈宛儿不禁往前挪了挪屁股,也紧紧看着筱满,两人大有坦诚相待地趋势,但她没有轻易接下话茬,脸上涌现出笑意,经久未散,那似乎是为了鼓励筱满继续说下去。 筱满不由也笑了笑,道:“我知道我见到那个被害人家属后,自己可能没办法处理那些情绪,我提前告诉了那个人一声,我说我要去见某某某了,怎么说呢……我刚才提到的那个人,他年纪比我小,但是和他在一起,或者说,只有想到他,就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能不能给你安全感和年纪大小没关系吧?” “对,对……”筱满又来回摩挲起了膝盖,“他就很奇妙,他会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筱满说:“他知道我过去的所有事情,所有秘密。”他确信,“他可能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陈宛儿莞尔,道:“后面半句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筱满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可能以后我们会因为这个事情吵架,我可能会觉得他有些控制狂,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我是说我年轻的时候,我在家里,在工作上,你知道我父母的事情……而且同性恋这种事情在警队怎么可能公诸于众。” “你的生活氛围一直比较压抑。” “可以这么说吧,我还很讨厌底细被人看透的感觉,我们那个圈子,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秘密,但是没有人会去说穿别人的秘密,那种感觉让我觉得很安全,就是你既可以去做你自己,又不怕做自己产生的后果威胁到你另外一面的生活。” 而赵尤,他常常一句话戳破他的秘密,戳中他的心事,他还会去摸索,探索他的过去,他把他的里子掰开来看了个一干二净。筱满大叹,不无自嘲:“我刚才说的那个人,要是十年前我遇到他,肯定调头就跑。” “那你们现在算不算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 “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 “嗯,享受当下就好了。” “也不是享受,就是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就算以后分开了,也没所谓,不是说对这段感情没所谓,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状态,很难形容,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很超脱,很超然。” “这或许就是所有感情的最终状态,复杂的感情包含了太多情绪,你说的这一瞬间可能是这许多情绪达到了某一种平衡,你彻底从这些复杂的,互相裨益的,又或许是互相敌对的情绪中超脱了出来。” “您说得有些玄乎了。”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做什么都无所谓,都可以?”陈宛儿还问他,“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会有幻听和幻觉吗?” 筱满摇头,说:“但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和他在一起啊。” “最近的睡眠质量呢?” “说实在的,还不错。”筱满摸了摸心口,“睡着的时候挺踏实的。”他道,“我不觉得是责任感让人脚踏实地的生活,起码对我来说不是,是他给我的一种生活的实感让我有踏实的感觉,陈医生,你知道吗?他吃饭吃得好认真。”筱满忍不住笑出来,做了个扒饭的动作。他忽而问陈宛儿:“曹律能被治好吗?还是他下半辈子要靠药物度过?” 陈宛儿道:“你想见他吗?” “我想啊,当然想。” “见到他的话,你想对他说些什么呢?” 筱满舔了下嘴唇:“道歉吧,就像你给过我的提议,给那些家属写道歉信之类的……”筱满一拍脑门:“我之前是以办案警察的身份写的信,去见的那些人,或许我应该以个人的身份,我其实一直都应该以个人的身份和他们说对不起,是吗?陈医生,是吗?” 这个念头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我就是这样,答案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就是下不了决心,我就是需要别人来告诉我,来让我明白,我如果能见到曹律,我再去找老姚……我一定要和他们说,我说……”他情绪激动,被口水呛住,咳嗽了起来。 陈宛儿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道:“筱满,你以警方的身份致歉,去见那些人,和以你个人的身份致歉得到的结果不一定是一样的,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现在或许可以……可以试试。”筱满说,“还是我不该让他们再回忆起那些痛苦的往事……”他的眼睛一痛,遂闭上了眼睛,“这件事情好像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答案一样。” “曹律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陈宛儿再次强调。 筱满低着头,抱住了脑袋。 陈宛儿说:“他见到了杀人犯的样子,后来因为脑部受创,暂时性的失去了那部分的记忆,去年的一场车祸,他的脑部遭遇撞击,那部分记忆却回来了,他杀人,模仿此前的那个连环杀人犯,他只是想要能再次见到那个杀了自己母亲的人,对他来说,再次见到那个人,意味着母亲或许就能从长时间的睡眠中苏醒过来了,他想通过见到那个人,回到母亲还处在他认知中的’睡眠状态‘的过去。” “这些能透露给我知道吗?”筱满的声音干涩,说道。 陈宛儿道:“很快你就能在网上看到这些事情了。”她叹息,“他总是很害怕女性这个概念,尤其是怀孕的女性,尤其是他过去认识的女性,我希望他能通过和女性,和过去认识的人重新建立起较为正常的人际关系从而缓解他的病症,结果……” 筱满揉开眼睛看着陈宛儿,她的神情不再苦涩,只是疲惫。她靠在扶手椅上,望着窗外,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她的头发的颜色很淡。 陈宛儿约莫是注意到了筱满的视线,回过头回应他的凝视,看着他道:“他的律师要求我配合工作,说找了很多专家,要我给我的分析报告提供给那些专家,为曹律寻求一个最好的治疗方案,他说,他相信他能治好,结果第二天就在网上看到了媒体稿,里面引用了我的报告里的内容。” “抱歉,陈医生……” “很多事情都没有标准答案,对一个人来说是对的答案,可能会在另外一个人身上铸成大错。”陈宛儿又望向了窗外,“错误的选择铸就了我们,我们的一生可能永远都在犯错,筱满,犯错是常态,逃避也是常态,生活就是很艰辛很痛苦很难忍受的,有的人很幸运得遇到了一起受难的人,因此就觉得生活里有些快乐,因此就产生了幸福的错觉,我们的生活何尝不是一场错觉,一场幻觉?有个病人曾经和我说,他本人不在这里,他本人呢,此时此刻正躺在一张床上,垂垂老矣,人之将死,正在看一场走马灯,看的就是他现在的生活。我竟然没法反驳,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可能我已经不适合做心理医生了,”她笑了笑,笑容很深:“挺想见见你说的那个人的,想看看一个很认真吃饭的人吃饭的样子。”
筱满又做起了扒饭的动作,两人都笑了出来。陈宛儿看了眼时间,起身道:“我的下个病人要来了。” 筱满也起身,他犹豫了下,走到陈宛儿面前,张开手抱住了她。陈宛儿起先有些抗拒,过了会儿也揽住了筱满的肩膀,轻抚了下他的后背。
第二十六章 (上)part2. 离开陈宛儿的办公室后,筱满在网上搜了搜木乃伊杀手的相关内容,诸多分析帖,短视频一涌而出,网友们各有各有的立场,态度鲜明,有大骂警察当年办案不利,以至于被害人家属不得不面对长达数十年的心里创伤,才导致了现在的悲剧,站在这一立场的网友里有人甚至提出要人肉当年那个开枪的菜鸡警察,要他出来负责,口口声声道:“这种大案嫌疑人就是不能击毙的,说什么都得保住命,不然那么多案子怎么消案?怎么告慰那些被害人的在天之灵啊!” 有一派呢提出心理医生才是罪魁祸首,给病人洗脑,借刀杀人,还有废死派在悲天悯人,当然也有立主死刑,建议网络直播审理过程的,这些人笃信自首的嫌犯假装双重人格,就是为了逃脱死刑,有激进的人还发起了精神病人犯罪应该与普通罪犯“同罚”的主张。 筱满走走停停看了半天,找到刑天翔的时候,看到小靖和尹妙哉两人护坐在刑天翔左右——他们三人也都在滑手机。 刑天翔叮嘱小靖:“反正千万别和你妈说。”他的右边脸上贴着块胶布,衣领上沾到了些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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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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