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满吐出一口烟,皱起眉头:“那也不对啊,小尹身份证和户口本上的地址都是她父母家的地址的话……”他一拍脑门,气恼道:“唉!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赵尤这时问他:“再和你确认一下,那天你们在爱琴海404发现了尸体,小尹当场晕了过去,直接送去医院,当晚她没通过平安街道派出所那里录口供笔录是吧?” 筱满点头:“应该是后来和戴柔直接录的,”他看着赵尤,“有件事一直没和你说。” 赵尤低头踩了踩地上的瓷砖缝隙,低声道:“你和小尹也有秘密啊……” 筱满道:“是之前小尹不让我说的,之前她不想让你知道她还在查十年前的案子,当时她约了徐添会面,用了法制周刊记者的名头。” 赵尤想到了:“那个名片就是为这事印的。” 筱满点了点头:“第一次去见徐添是我们两个一起去的,那天比较仓促,小尹后来自己约徐添出来,可是那时候,她的假记者身份已经被徐添识破了,好巧不巧,刑天翔那会儿也去找徐添,知道了有人冒充法制周刊记者去和徐添打听消息,就和徐添商量好,把小尹引去了一家咖啡馆,小尹知道刑天翔是以前报道案件的记者,想套她的话,老刑呢又想套她的话,结果……闹到了派出所。” “哪个派出所?” “锦绣街道派出所。” 赵尤听了便大步走到了急诊大楼外,筱满喊了他一声:“还要照ct和x光呢!!” 赵尤回头对着他道:“先去搞定这件事吧,”他揉了揉胸口,愁眉苦脸的,“不然我心里不舒服。” 筱满跑了过去,道:“你就这样去啊?” 赵尤的嘴角还有团顽固的血迹。筱满伸手轻轻碰了碰,赵尤说:“就是要这样去啊。” 两人出了医院,马路上没什么车,筱满看了眼赵尤那戳着两个尖角的一边裤兜,问他:“你刚才说那些人收了你的手机,你后来真没拿回来?” 赵尤说:“小晏他们检查现场肯定会帮我回收。” 筱满又去看那两个尖角:“那是什么?” 赵尤说:“不是手机啊,手机真的不在我身上,笔记本啊,我记东西用的,也没被收走,估计对那些人没什么用,他们也看不懂。” 筱满一挑眉,赵尤摸出笔记本给他看,筱满还是盯着他的裤兜,赵尤又摸出了一本警官证,他对筱满笑了笑。筱满不禁挖苦他:“你不是也有秘密吗?” 赵尤把笔记本和警官证收了起来,问道:“和福尔摩斯谈恋爱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啊?” 筱满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不想接电话?” 赵尤没回答,筱满揉了好几下他的头发,无奈道:“别人知道你出事了会想要给你打电话确认你的安全也是担心你啊。” 赵尤看向他:“我现在就想多和你说说话……”他提到:“我妈知道我想和你谈恋爱的事情了。” 筱满也看向了他,两人的目光贴得紧紧地,几乎缠绕在了一起。筱满问他:“你妈知道你想和男的谈恋爱了?” “不是,”赵尤重复了一遍,“我妈知道我想和你谈恋爱了。” 筱满的心乱蹦了两下,眼皮跟着乱跳,他揉了揉眼睛,有些难以承受赵尤那赤诚真挚的目光了。他微微低下头弹烟灰,眼角的余光却没能忍住,往赵尤那里扫了过去。他一沉默,一避开赵尤的目光,赵尤又显得有些委屈了。 筱满抽了一口烟,最后一口了,他咬住过滤嘴,他也想过,赵尤或许又在弄虚作假,信口开河,他是表演的行家,可他看上去又是那么真诚,真诚地显得笨拙了,笨拙到近乎幼稚了,幼稚得像个没有糖吃就会失落,一被冷落就会哭闹的小孩。大概造物主是最公平的,他给了一个人冷静,果断,勇敢,无畏无惧,让他拥有了承受巨大的压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能力,却剥夺了他在感情方面的成熟稳健,使得这个人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变得超乎寻常地脆弱,踟蹰。 世界上不存在能消化所有情绪,能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人。遇到感情问题,赵尤也像一个想要躲进自己影子里的人。 筱满很想和这样的赵尤说说话,他问他:“你在想什么?” 赵尤摇了摇头,一字未说。筱满就说了:“不是你说想和我多说说话的吗?” 赵尤看了他一眼:“就是胡思乱想。” 他问筱满:“那你在想什么?” 筱满打了个哈欠:“我想睡觉。” 一辆出租车驶来,赵尤拦了车,两人上了车,一起坐在后排。赵尤说:“那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喊你。” 筱满闭上了眼睛,抱着胳膊靠在了车门上,司机把开着的广播音量调低了些。柏油马路平稳,一直都是直道,车子开得很稳,轻浅的音乐如同催眠曲,筱满睡不着。他偷偷看了眼赵尤,赵尤却也正在看他,把他的视线逮个正着。赵尤刮了刮鼻梁。筱满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上,轻声说:“你别乱动啊,我真的很想睡一会儿。” 赵尤说:“你睡吧。”他很小声地说,“我就在这里。” 车子转弯,忽而颠了一下,司机开的这条路突然变得坑坑洼洼,充满了难以躲避的陷阱。广播收信质量欠佳,不时发出沙沙响的杂讯。 筱满靠在赵尤身上睡着了。
第二十章 筱满(下)part2 其实这天夜里早些时候,赵尤开车载筱满一道去黄果子村的时候,路上筱满就睡着了片刻,也不知怎么,浑浑噩噩地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些惊奇,心想大约因为赵尤的车开得太稳了,大约因为他真的太疲倦了,连梦也没力气做了,睡着的时候什么感觉也谈不上,更像昏迷、失去意识。这一次他睡过去,还是没做梦,没梦到海,没梦到一艘载满幽灵的小船,没梦到水底的锚,没见到泡在海水里十年了,没有浮肿,没有被海洋生物蚕食,没有面目全非的林悯冬。他睡得很踏实。 筱满和赵尤下了车,锦绣街道派出所近在眼前,筱满在一根路灯柱下点了根烟。 记忆中上一次睡得这么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他仿佛生来就不会睡觉,怎么也学不会,一有些微困意,一闭上眼睛,就去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上,就开始永无止尽地漂流。而睁开眼睛,他回到现实,只能放任疲倦操纵他,他很累了,精神和意识——往大了点说,就是他的灵魂,它饱受夹击,不愿再承受一点痛苦,异想天开地试图脱离肉体,可人的灵魂和肉体哪是那么容易分开的呢?总有一根纤细的线牵绊着它们。肉体舍不得灵魂的丰富,多姿多彩,灵魂贪恋肉体的温暖。可灵魂又还是想飞走,不停抗争,却又无法彻底逃脱,就只好在空中漂浮着。他的灵魂就此成了被肉体放到天上去的风筝,随风飘荡,无法落到实处。看上去他似乎实现了年少时的梦想——他成了风筝。可事实上,成了风筝的只是他无法灵肉同调的灵,他不过是一个空空如也的肉体,在地上仰望着自己那无时无刻不在厌恶这具肉体,轻蔑这身体曾经经历过的过去的灵魂。同时,他又是那个漂在空中,得不到解脱,只能俯视着地上那让人生厌的肉体的灵魂。 他在红枫医院的时候,他的病友告诉过他,他晚上会梦游,梦游的时候会哭,会笑,疯得很厉害。那片海就是一个介于清醒和疯狂的中间地带,那里的海底沉着他的所有秘密,乍一眼在海面上并看不到。因而在那里,他能获得片刻的喘息,但是在那里,他是无法回到现实中的,在那里,他是无法变得“正常”的。他永远是一个病人。 想到这里,筱满幡然醒悟,他和赵尤分享了他迄今为止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赵尤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那片埋藏秘密的海域,他划着他的船靠近了他,他可以从那载满幽灵的船上离开了,他可以坐到他的船上,离开那锚,甚至离开那片海。他忽然觉得很安全,在海上漂浮也好,在空中飘荡也好,在地上痴痴傻傻地仰望着什么也好,有一个人正陪着他,他和这个人认识还不满十天,他不了解他的过去,不了解他的家庭背景,就连他的喜好,他也不确定,他一度以为他不抽烟,不喝酒,可他又会抽烟,又会喝酒。他对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他看着他,却觉得他是透明的,却觉得他对他了解得足够深,足够多了。他有多狡猾,就有多单纯。他有多莽撞,就有多坚决。他有多像擅长捕猎厮杀的狐狸和鬣狗,就有多像擅长陪伴和守护的大型犬类。 筱满问了赵尤一句:“你会划船吗?” 赵尤昂首挺胸:“我大学的时候是龙舟队的。” 筱满不太相信,挤着眼睛看他:“真的?” 赵尤摇了摇头,一下就泄气了:“假的。” 筱满笑出了声音,往外喷烟。赵尤抓了抓耳朵:“不能对你说谎,一骗你就被你识破了。” 赵尤说:“我希望能成为对你有用的人,又不希望对你太有用,不然你想到我就只是觉得我能给你派上什么用场……”
筱满说:“觉得你可靠也不好啊?” 赵尤看着他说:“那还是觉得我可爱比较好。” 筱满咂起了舌头:“你哪里学来这么多土味情话啊?” “这算坦诚,不算土味情话吧?” 筱满笑了:“还真的挺羡慕你的坦诚的。” 眼看快到锦绣街道派出所了,筱满说起:“还有件事,刚才忘了说,之前小尹找我来谈和解,我冒充的她未婚夫。” “你冒充我?”赵尤指着自己。 “不是冒名顶替,就是说我是以她未婚夫的身份去和老刑谈的。” “怪不得之前在小尹那里看到老刑,他看我的眼神古古怪怪的。” 筱满瞥了眼敞亮的派出所,道:“那我们……” 赵尤转了转眼珠:“见机行事吧,要是里面的人知道你是小尹的未婚夫那更好办了……” 他并没再往下交代,一抬脚,一抡胳膊,风风火火地就冲进了派出所,对着里头坐着的两个值班民警甩出了警官证,怒气腾腾,嗓门响亮:“你们所长呢?哪个王八蛋泄漏了我们涉黑案件证人的重要信息!证人现在被人绑走了!!” 筱满确实跟着随机应变了,跟着跑过去,冲着那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值班民警一拍桌子,道:“彪哥!找一个叫彪哥的!就是他上次处理的我老婆的案子!他登记的信息!什么身份证,什么居住地!肯定是他漏出去的风声!” 那两个民警面面相觑,交换了个眼色,一个抢了赵尤的证件来看,一个马上打桌上的座机电话,背过身去小声说话,似乎在联系他们派出所的所长。 赵尤又发了一通脾气,气歪了嘴角,又因为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很疼的样子:“行!你们尽管去核实,尽管去打听,去问,是不是大学城哪个小区几零几……”他抓了筱满过来,“地址!你说!”他大叹一声,“我这假放得好好的,临时被叫过去,就遇到了那帮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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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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