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话还没说完,就见“家中有宵禁”那位拿起酒坛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一饮而尽了。梁皓一边劝阮慕阳慢点喝,一边朝小梅递过一个“这可怨不得我”的眼神。 梁皓到底还是照顾了阮慕阳的,花雕并不烈,两人喝了几个来回,阮慕阳也未见醉意,梁皓一直在拐弯抹角地打探阮慕阳的出身,阮慕阳也并不避讳,都一五一十地答了,也并未隐瞒下人的身份,只是未说明与温家有牵连。 梁皓懒得再兜圈子,索性直接问出口:“慕阳,近年战乱频发,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可曾想过从军?” 阮慕阳举杯的动作一滞,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回答:“倒是未曾考虑过,况且家中主人患有腿疾,我也不能离开。” 不久前,他连活下去都很艰难,根本没有余地考虑报效家国这么崇高的理想,后来遇到了温初月,就更没心思想别的了,满心满脑只堪堪装得下一个温初月。 阮慕阳提到自家主人时眼睛都要亮一些,梁皓自然能察觉到他这位主人对他意义非凡,而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人三言两语的几句劝说就能改变人生轨迹的。梁皓长叹一声,一口饮尽了杯底,抛出了最后一个饵:“我看你根骨奇佳,是块练武的好材料,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梁皓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脸上的惋惜之情丝毫不加掩饰,其实他也不确定这个饵管不管用,其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想要什么他不清楚,只记得当年自己对那些个武学心法、拳术剑谱如饥似渴,啰里啰嗦的圣贤书倒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一门心思想学一身好武艺,不说报效祖国,起码也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小梅自然也看出来梁皓有意想招揽阮慕阳,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她自认为对阮慕阳算得上了解,虽然他平素一副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只有在温初月面前的时候才有一点人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怎么招人喜欢,但那不过是这孩子心思单纯,他心里只有他主人,以至于把周遭事物都看轻甚至忽略了,这样的人,旁人该是挖不走他的。 小梅默默吃了口菜,看向梁皓的眼神不自觉带上几分同情,这位传闻中的人物纡尊降贵地做了这么多事,还对她这个下人都礼数有加,恐怕为的就是把阮慕阳挖到龙武营,可那孩子却偏偏是个死心眼。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梁皓以为抛出的饵要沉了的时候,阮慕阳终于开了口:“梁大哥,虽说不能从军,我可以跟着你习武吗?” 梁皓稍稍有些黯淡的眸子重新亮了起来,立即答道:“自然是没有问题,将士们每天都在城东演武场练习,你要是来,我可以亲自指导你!” 没法直接骗到军中,可以一步步慢慢来,从习武开始熟识,进一步加深感情,到时候结交了一帮兄弟,和自己有了交情,再耳濡目染一些兵法战术,他这么好底子,不消很多时间就能学有所成,到时候文成武就,在军中给他留个合适的位置,不愁他不给面子。
第19章 崖上苍松(1) 阮慕阳是鼓足了勇气才提出这个稍显无理的要求的,他之前一直想要的变强,其实没什么具体目标,经梁皓这么一提点,才突然有了方向——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像温烨那样,能给主人提供优渥的物质生活,也不可能像来访的那位四皇子那么有权有势,想要什么就能给他什么,但他可以让自己的胸膛更坚实一些,双臂更有力一些,至少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在主人害怕的时候给他一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阮慕阳没想到梁皓会答应得这么快,颇有些意外,看着他那张难看的笑脸,继续道:“梁大哥,近日我主人不在府上,我的时间自由一些,等过些时日主人回来了,我就得照顾他生活起居,该是不能常去的,时间或许也没有规律,这样也没问题吗?” 梁皓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说:“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龙武营演武场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你只管报我的名字,从晨起卯时到夜里亥时,只要我在,一定亲自指导你!” 阮慕阳为梁皓添满了酒,双手抱拳,微微倾身,庄重地说:“谢梁大哥,不,师父!” 梁皓对这个新的称呼非常受用,端起酒杯豪饮一口,眼角笑出两道褶子,连呼了几声“好”。 小梅才夹上筷子的菜掉了下去——完了,这下真没办法跟温初月交代了。 “好徒儿,今日便不醉不归!”眼见阮慕阳的酒杯都空了,梁皓拿起酒坛准备亲自替他斟酒,感觉到手上的酒坛重量有点轻,晃了晃,才发现酒坛已经空了,便冲着楼下的小二高喊道:“小二,再拿两坛酒来。” “好,今日便陪师父不醉不归。”阮慕阳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脸上有了点颜色,不像平时那么紧绷,说话的语调也有了起伏。 小梅发现“酒”这种东西的确很奇妙,能给那瓷器一样的人注入生命力,她的视线无意间从阮慕阳脸上扫过,陡然撞见他那双略显迷离的眼,心跳不禁漏了一瞬。 原来,他也有那么鲜活的表情啊。 梁皓最终还是没能和阮慕阳不醉不归,他正喝到一半,像是忽然闻到了什么味儿,脸上的笑容一滞,面色凝重地往窗外望去,小梅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空旷的街道上有一抹白色的人影闪过。 梁皓突然放下酒杯,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语速飞快地说:“慕阳啊,我得先走了,明天我在演武场等你,沿着官道往东走,看到一幢角楼就往南拐,再走一小会儿就到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不见不散啊——” 言毕,慌慌张张地离开座位,矮身在窗边观望了一下,手撑在窗框上纵身一跃,竟然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落地也没发出一点动静,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梁皓完成这一连串动作只在一瞬间,显然已经相当熟练,小梅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大活人从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阮慕阳,一开口还结巴了:“他,他,他……” 阮慕阳不慌不忙地嘬了一口酒:“能让龙武大将军这么仓皇失措的,恐怕就只有那位大人了,方才他特意挑选二楼靠窗的位置,也是为了方便观察和逃跑吧。” 小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果然,不一会儿,小二领了一个白衣男子上楼来了,店里灯光有些暗,不太看得清那人的脸,只依稀看得到一个轮廓,他右手执一把折扇,上楼的步伐轻缓沉稳,自有一番从容的气质,光看仪态就知道是位气宇不凡的公子。 小二恭恭敬敬地在把那男子引至阮慕阳背后的隔间,对那男子小声道:“爷,您放心吧,每回都把这位置给您留着,没别人坐过。”语气颇为谄媚。 那男人说了什么阮慕阳听不清,只听见小二应了声“得嘞”,很快拿过一坛酒,却是拿了两个酒杯。 僻静处的小酒馆内部并不十分宽敞,隔间与隔间之间距离不远,中间只用了一块镂刻的屏风隔断,能把对面的情景看个大概。那男子面向阮慕阳的方向坐着,阮慕阳一抬眼就看到他把两个酒杯都斟满酒,一杯摆在对面的空位上,举起另一杯悠悠喝起来,他也没点几个下酒菜,就这么对月独酌。 阮慕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那酒的滋味似乎并不甘美。 小梅背对着那人,用口型对阮慕阳道:“那是季大人?” 阮慕阳微微点了点头:“小梅姐姐,我们也回去吧。” 小梅飞快地转过头,透过屏风看了那男子一眼,便看见那男子半举着杯,眼睑低垂,盯着杯中酒不知在想什么,隔间距离太近,这么直接的观察很容易被察觉,小梅只能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跟着阮慕阳下楼走了。 平常不出门还好,陪着阮慕阳出了一趟门,竟然接连遇到两位贵人,先是传说中以一敌百神勇无比的龙武大将军,接着是万千少女心系的知府大人,而且这两位还颇有些渊源,再加上有幸目睹了二月的舞姿,小梅感觉这一趟值了,以后温初月再让她带阮慕阳出门,她一定二话不说就应下。 唯一遗憾的是,最后还是没能看清这位季大人的真容,小梅出了小酒馆,还一步三回头地望向酒馆的二楼,一转眼就被阮慕阳甩出老远,小梅赶紧小跑去追,跑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望向二楼—— 方才她明明记得梁皓是先察觉到了什么再从二楼往下看的,看到季大人的影子就溜了,可那季大人身上又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梁皓究竟是怎么发现来的人是季大人的呢? 阮慕阳把小梅送回府上,再回到别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虽然他脸色并无异样,走路也稳稳当当,但毕竟和梁皓俩人喝光了一坛花雕,其实是有点醉了的,进院门的时候没留意到门槛,狠狠绊了一跤,摔得噼里啪啦,险些把那半块木门直接扒拉下来,手臂在地上蹭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却像是没觉察到似的,坐起来先给门道了个歉,才扶着门站起来。 桃子听见门外的动静,跳下房梁出来查看敌情,发现是那个愚蠢的人类回来了,还笨手笨脚地摔了一跤,不满地对他连“喵”了好几声,指责他主人不在家的第一天就敢回来这么晚,肆意妄为,尽不让猫省心。 经过这么一摔,酒气好像有点上了头,阮慕阳感觉头有点晕乎乎了,困意席卷而来,他努力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却把眼前的猫晃出了重影。 阮慕阳用力揉了揉眼睛,连打了几个哈欠,也不管那猫是一个头还是两个头,弯腰把它抱了起来,一只胳膊从它两条前腿下穿过,把它箍在怀里,关上门直接进了屋。 然后进了温初月的卧房。 房里自然是空无一人,阮慕阳没有点蜡烛,将那整洁的床铺凝视了许久,正色道:“主人,对不起,今天回来得晚了。” 好像那里躺着一个人似的。 桃子被他箍得有点难受,伸爪子挠了挠他的手臂,才把他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神魂挠了回来,阮慕阳轻轻把桃子放在地上,也一脸正经地对它道了个歉:“抱歉,把你吵醒了。” 桃子扬了扬尾巴表示不跟他一般见识,前后抻了抻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准备回房梁上睡觉,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发现那人类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像它一早醒来见到的一样,趴在床边睡了。 桃子忽然想起刚才被他抱着的时候,好像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味,那味道它有些印象,好像身上沾染了那种味道的人都跟往常不太一样,需要旁人照顾才行——桃子又回想起这个人平时虽然也笨手笨脚,可也没像今天这样,进个门都能摔出那么大的动静,看来他的确是需要照顾的。 桃子扭头看了眼窗外,一轮圆月挂在远天,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没良心的主人该是不用操心的,这院中的活物除了它自己也没别的了,看来只有自己能担起照顾那愚蠢人类的重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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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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