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彪攀上栏杆,正欲一跃而下时,脚踝却被一只手狠狠抓住了。 他回头一看,撞见一双红得似要滴出血来的瞳。 阮慕阳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了,胸口的大洞正汩汩往外冒着血,脸上的表情却说不出的狠戾。甲板被他流出的血染红了一片,他一半脸沾上了鲜血,另一半脸却被才冒头的月华照得惨白无比。 看起来就像一只自地狱深渊爬上来的恶魔。 孙彪心惊肉跳地抬起右脚朝阮慕阳踹下去,一脚踩了个空,下一刻,自己却被他狠狠摔在了甲板上。紧接着,钢铁般坚硬的拳头落在孙彪身上,他很快就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一阵哀鸣之后,彻底失去了意识。而他在整个过程中甚至都没能看清阮慕阳是如何动作的。 “慕阳,停手!他快死了!”周旬终于赶到,用一只胳膊艰难地攀上甲板,就看到孙彪的惨状,慌忙上前拉住阮慕阳。 可他的手刚搭在阮慕阳肩上,就被他一把挥开了,周旬这才看清他血红的双瞳。 阮慕阳不大对劲——得出这个结论后,周旬本能地退开几步,却已经来不及了,阮慕阳双手成爪向他扑来,他的手上沾满了孙彪的血,眸中不见一丝清明,喉咙里还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 就在阮慕阳的手离周旬的脖子还剩不到一寸距离的时候,忽然头一歪,毫无征兆地倒下了,周旬眼泪汪汪地看着阮慕阳身后举着手刀的梁皓:“梁将军,我愿一生追随您!” “唔,”梁皓少有没揶揄周旬的时候,含混地应了一声,拎起地上被他打晕的阮慕阳,喃喃道,“他到底怎么回事儿?” 阮慕阳醒来的时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屋中充斥着药味,看布置像是个医馆的内堂。他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身子,惊动了守在一旁的将军。 “醒啦。”梁皓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 “师父,这是哪儿?”阮慕阳准备起身,胸口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额上冒出许多青筋。 梁皓在军营里糙惯了,在照顾人方面完全就是个二愣子,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叫阮慕阳躺回去,自己挪到他床边,道:“这是文峡镇上的一家医馆,你胸口受了伤差点嗝屁,得好生修养一段时间了。” 阮慕阳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躺了多久了?孙彪抓到了吗?大家怎么样了,都还……好吗?” “你这小子怎么一醒来这么多问题?”梁皓用少有的正经语气答道,“你在这儿躺了五天了,孙彪抓到了,匪帮也瓦解了,还有一些志愿入军籍的,现在正在帮我们搬空孙彪的家底。大家……兄弟们死伤过半,还有八人至今没找回来,老周右肩被捅了个对穿,下半辈子能不能使剑还未可知……” 说着,梁皓微微垂下头,用他那疤痕横生的大手捂住脸,阮慕阳似听见了一声很长的叹息。 两厢沉默许久,阮慕阳才再度开了口:“师父,对不起。” “你向我道歉做什么?”梁皓努力扯了扯嘴角。 阮慕阳的声音像是低到了嗓子眼里:“如果我早点发现孙彪的身份,说不定就不用死这么多人……” “按你这么说,最应该问罪的人是我,是我这个大将军无能,才折了这么多兄弟,”梁皓赶在阮慕阳将要反驳之前截断了他的话音,“战争本来就是这样,损兵折将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你该考虑的是怎么在折损最少人的情况下打败更多的敌人,这一战虽然惨烈,但最终还是我们胜了,收了三百水兵和七八艘战舰,几百门火炮,刀剑无数,东海水师的战力翻了一倍,镇南三军的军备也有了保障,拿我龙武营四十多将士的命换这些,值了。” 梁皓顿了一下,垂眼看着阮慕阳,沉声道:“慕阳,比起这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交代。” 阮慕阳倏然愣住了。 梁皓也不着急,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他,眼前的青年看起来依旧文质彬彬,受伤之后脸上不见血色,还带有几分纤弱之气,双眸如一池波澜不兴的湖水,像是能将世间万物都囊括其中。 梁皓还是头一次认真地审视阮慕阳,才发现他居然生了一双这么深的眸。所以,他才不敢相信,那月光映照下双目赤红形如恶鬼的怪物,竟然和眼前温润如玉的年轻人是同一人——孙彪差点被他当场打死,只堪堪留了微弱的一口气,还能不能醒来都难说。 将军的眼神纯粹而平静,不带一丝杂质,没有料想中的怀疑、责怪、错愕、震怒,只是平静的,好似一串聆听了数百年诵经声的陈旧佛珠,光是看着就能叫人心平气和。阮慕阳忍不住想,或许可以把自己的“恶”揭露给他。 梁皓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强烈责任感,让他无法对自己置之不理,说不定会出于同情而更加关注他——这是一个好机会,加以利用的话,说不定能成为当上大将军的捷径。 阮慕阳在脑中构思说辞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算计的对象是第一个承认自己的是“男人”的人,是日日夜夜教他念书习武的人,是会为了他纡尊降贵去拜访一个平民的人,是一个对他毫无保留的人。 “我……”阮慕阳抬眸看着梁皓那双蓝宝石似的双眸,心中无来由的一阵紧绷,强行抹去了想好的说辞,接着道,“我大概天生就是这种体质。” 梁皓本以为他是中了什么邪毒,颇有些意外:“怎么说?” “在我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会出现另一种……”阮慕阳斟酌了一下用词,接着道,“另一种人格,这种人格有很强的战斗力,身体的各种机能全面强化提升,反应迅捷无比,几乎是不会被打倒的,唯一的不足就是,我无法控制这种人格,他会将眼前的所有人都视为敌人,相当于一个高超的破坏性武器,他出现的时候我虽然有意识,却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等到精疲力竭时,他才会消失。” 梁皓沉吟片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半晌才接了句:“这可真是不可思议啊……你确定是天生的?而不是中了什么毒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师父,您也知道我丢失了一段记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有记忆的时候已经拥有这种体质了,而且我并没有什么排斥的感觉,倒是有一种那另一个人格在我身体里存在了很久的感觉,所以我才猜测我天生就是这种体质。” 存在了很久,久到他有一种终将会与那个暴虐的自己融为一体的感觉。 阮慕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极其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梁皓无法体会他轻飘飘带过的一句“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到底蕴藏着什么样的经历,却好像明白了他出招时为什么总是规规矩矩,给人留几分余地——那是一种基于自我矫正的刻意行为,阮慕阳口气虽然平静,其实内心是很抵触那另一个不可控的人格的吧。 事实上,梁皓的直觉相当准确,阮慕阳平常根本不会用“人格”这么中性的词来描述那东西,他一直把那另一个自我称之为“恶魔”,虽说恶魔第一次出现时身体并不排斥,那时毫无记忆犹如白纸的他却忽然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异常熟悉的憎恶感。 他想,或许在他失去记忆的那些年里,自己一直在试图对抗体内盘踞的恶魔。后来他也曾尝试各种方法驱逐体内的恶魔,多次无果之后,终于接受了自己必须与恶魔共存的事实。 再后来,他体内的恶魔被一个乞丐发现了,他被带到一座荒野破庙,那里乌烟瘴气,聚集了乞丐、亡命徒、追寻刺激的人们,还有像他一样被拐带来的孩童。
第43章 慕月之阳(7)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破庙,周边的百姓将那庙叫做“阎罗殿”,宁可绕远路也不愿从庙前经过。庙里没有落灰的旧佛香,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猎户们困兽用的铁笼,铁笼里关着年龄不一的孩童,他们的来路各不相同,却同样浑浊,肮脏,满身血污。 那里流行着一种残酷的游戏——死斗。每月初一十五的子夜时分,乞丐头头会随机挑选两位孩童,将两人放出牢笼,用铁链拴住他们一只脚,把他们驱赶到院中围栏,让两人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肉搏,活下来的那一个就能吃上一顿丰盛的餐食,当然,食材就是失败者的血肉。 闻讯而来的阔少爷们就坐在围栏周围的高台上,找乞丐头头给自己看好的孩子下注,之后就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欣赏孩童们如幼兽一般相互撕咬,破庙大小有限,围栏离看台很近,偶尔搏斗得剧烈了,血迹还会溅在某位看客的脸上,却鲜有人在意,更多的时候是惹来一片叫好声。 阮慕阳目睹了第一场死斗的时候,就意识到来这里每个人都不正常。小孩子的骨肉很嫩,那些孩童又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皮下裹的只有骨头,能用的武器仅仅是牙齿和指甲,通常一个孩子被另一个孩子咬得见了骨也没死成,嚎上几个时辰才断气。 他看得毛骨悚然,高台上却个个兴致勃勃,好似他们看的不是血肉飞溅的殊死搏斗,而是婀娜多姿的盛世歌舞。 在那之后,失败者会被随意丢进山林,论为豺狼虎豹的口粮,胜利者则再次被关回笼子,等待下一次死斗。 整个庙里唯一能和神佛搭上边的,只有每个笼子里的香钵,钵里插着一根血红的香,每次死斗完了之后,失败者钵里的香就会被点燃,算是对亡灵一点微薄的告慰,而胜利者的香钵里会添上一根新的香,代表他要继承失败者的生命继续战斗,当然,也代表他手上人命的数量。 看客们通常是根据香钵里香的数量来下注的,那里的孩子都没有名字,等到香足够多时,会用香的数量来代称。 得益于体内的恶魔,阮慕阳是庙里第一个拥有十七根香的孩子。 阮慕阳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也无法活着离开“阎罗殿”,却忽然被告知有人花大价钱将自己买了下来,那人颤抖地握着他的手,盈满泪光的双眸看起来很是慈爱,他义愤填膺地说:“那些人竟然玩这么残酷的游戏,简直有违人伦纲常,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以后跟着我,到我府上做事,保你吃穿无忧,再也不必受这种苦楚。” 那人就是温乾。 阮慕阳知道温乾的话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不然为什么只买下他一个人,而不选择其它能救更多人的方式,他既然出现在那里,就足以证明他并非善类。
但阮慕阳还是对温乾重重磕了个头,是对他将自己从阎罗殿里拉出来的全部报答。他在阎罗殿待久了,生死看得多了,人性的部分已被磨砺得不剩什么了,得出温乾与那些人并无不同,甚至还对自己另有图谋的时候,对他的感恩之心便消弭殆尽了。 只是他到现在还没搞懂温乾对他究竟有何图谋,温乾把他扔给温初月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好像完全把他这个人遗忘了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温烨所说的痼疾缠身,时日不多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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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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