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怪温初月,不知道是受了体质变差的影响,还是经过了之前和阮慕阳相拥而眠的事件之后,身体记住了他人的热度,一到夜里躺进被窝,发热就越来越少了,遇到寒冷天气甚至能把他冷醒,裹几层被褥都没用,这也是他咳嗽一直没好的一部分原因。 所以,他夜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默默从床上爬起来,披上阮慕阳放在他床边的衣服,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偶尔隔着窗看看阮慕阳的睡颜,等长夜过半,温度逐渐回升的时候,再回房接着睡。 他之所以知道阮慕阳常常心口疼,也是因为见他睡着时常常用手紧抓着心口。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睡梦中的缘故,阮慕阳脸上并无半分痛苦之色,这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白天阮慕阳出门不久后,温初月吃完了小梅送来的早膳,把头发折腾成黑色,和桃子闹一会儿消消食之后,酒楼的伙计去上工的时候就会来敲门,把他一并带到酒楼去。温初月就在酒楼里闷上一整天,傍晚才让人把他送回去,洗去发色后就坐在门口等阮慕阳回来,这么一天天下来,睡眠严重不足,导致他日日哈欠连天,看起来比桃子还要慵懒。 阮慕阳推轮椅明明很稳很小心,温初月还是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仰头看了眼天色,最后一抹暮色还未散尽,在远天留了几笔散乱的艳色。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多聊一会儿。”温初月道。 “天晚了,得早点回来伺候主人沐浴了。” “哦,”温初月仰头看了他一眼,坏心眼地说,“我今天偏不洗澡。” 阮慕阳:“……” 他总觉得温初月近段时间有点反常,孩子气的地方越来越多了,思及他先前的醉态,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自家主人在骨子里就是个孩子气的人,只是原先没过多展露。 “那我打盆热水来给您擦擦脸?”阮慕阳试探性地问道。 “不擦!”温初月很快答。 “那我送您回房歇着吧。”阮慕阳无奈道。 这回温初月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了,乖乖让他推着进了屋,只是还没进房间,突然抓住阮慕阳的手臂说道:“还是擦一下吧。” 阮慕阳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很快去准备了,只是他打完水回来时,温初月又倒在轮椅上睡着了。 阮慕阳只好随便替他擦了擦脸,把他抱到床上靠着床头坐着,这回温初月倒是没醒。 阮慕阳伸手去解他外衣系带的时候忽然想到,主人原先没有这么嗜睡的,莫不是夜里都没怎么睡觉,那么,自己夜里胸口疼的事是不是主人发现之后告诉黄韫的——黄韫虽然医术高超,可他伤口的疤痕只剩下极其浅淡的一道,说是虫子咬的都有可能,黄韫怎么就那么笃定是刀剑所伤? 那么文峡口发生的事定然也没能瞒过温初月,这么一想,阮慕阳的脊背忽然攀起一股凉意——他总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一直以来毫无线索,让他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现在却从面前靠在他怀中睡颜安详的好看男人身上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阮慕阳心中几番考量,忽略了手上的动作,才发现他早就把外袍的系带解开了,还无意识把里衣也一并解了,当他把温初月的外袍往下扯的时候,竟然一个不小心把里衣也拽了下来,一并挂在臂弯处,那人大半个肩头就露在外面了。 说来也怪,阮慕阳日日给他沐浴擦身,将那具躯体看了无数次,清楚他身上每一道细小的疤痕,以至于在梦里都能完完整整地重现,过去他从未对这具身体产生过多余的念头,这一瞬,却觉得那半遮半掩的白皙肩膀看起来相当诱人,连带线条流畅的脖颈,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觉察到身下传来某种熟悉、却并未习惯的悸动,阮慕阳匆忙把温初月的里衣扯了上去,替他系好衣带。 他的动作并不轻柔,温初月又一次被他弄醒了,醒来还没说话就先咳了两声,被两度吵醒的怒气错过了发泄的时机,只好咽回肚里,温初月狠狠瞪了他一眼,粗鲁地把人推开,自己钻进了被子里。 阮慕阳一刻也不敢多待,吹灭了蜡烛就匆忙回房了。 温初月本以为这一夜可以安然睡过去,夜半时分却还是醒了,正值残夏,倒也不是被冷醒的,他感觉到四周一片闷热,湿气有点重,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温初月默默从床上爬起来,点了一根蜡烛,穿上阮慕阳放在他床头的袍子,把自己挪到轮椅上,举着烛台出了卧房。 “桃子,下来。” 温初月在房梁下轻轻唤了一声,梁上的胖猫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一见是自家没良心的主人,只好从和隔壁小白猫缠缠绵绵的美梦中醒过神来,无奈地从房梁上跳下来。 桃子在温初月的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着,本以为主人会摸摸它的头,给它顺顺毛,和它说上两句软话,它都把圆脑袋扬起来了,头上却迟迟没有动静。 桃子对这种将它视为无知小宠物、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的行径相当不满,仰头瞪了主人一眼,却发现微弱烛光中主人的脸色难看得要命,仔细一看,还能发现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主人今天不太正常,大概是遇上不开心的事了吧。得出这个结论后,宽宏大量的桃子决定不与他计较,趴在他腿上安静地睡了。 温初月缓缓挪到门边,将大门拉开一条缝隙,一股带着潮气的风迎面扑来,他猛地咳嗽了几声,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正欲关门时,一只指节修长的手忽然伸过来扶在门板上。 “主人。”门外的人低低唤了他一声。 温初月并不想与那人过多纠缠,用力推了一下门,却没把门板撼动分毫。温初月冷嗤一声:“放手。” 他的声音很冷,像是自漫漫寒夜中穿越而来。 阮慕阳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放手,放柔声音说:“主人,您睡不安稳,我替您煮碗安神汤吧。” 温初月漠然道:“你煮得太难喝,我不要。” 阮慕阳:“……” 他原先喝了那么多次,也没听他说过一次难喝,反而常常夸他手艺好,比阿好煮得好多了。阮慕阳虽然知道这话并没几分真意,却还是忍不住为之欣喜。 两个人都没有松手,沉默地对峙了片刻,阮慕阳见温初月面色依旧不善,放软声音说道:“主人,那让我陪着你,直到你睡着好吗?” “不需要。” 温初月并不像阮慕阳那样年轻力壮精力旺盛,用尽全力才能抵挡阮慕阳的一只手,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只觉得浑身乏力,所以他嘴上虽然拒绝得果断,撑着门的力道却越来越小。 阮慕阳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只要稍稍一使劲,就能推开这片薄薄的门板,将眼前人用力拥入怀中。 他脑中亦有一个声音在如此渴求着,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着——他是你的神明,不容侵犯的神明啊,纯净的,高洁的,不要用你污浊的双手触碰他! 他脑中两个自我聒噪不休,一个作为忠诚的信徒,提醒他摒弃邪念,远远看着他的神明就好,另一个就是邪念,集他心中所有的阴暗面于一体,而那其中最主要的成分,名为欲望。 在发现一直在看着自己的人可能是温初月之后,他的不适只有最开始那一瞬,他很快发现接受这件事比想象中容易得多,在床榻上来回翻了几遍身后,他已经开始想象温初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看着自己,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人类总会在有意无意间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深受其害的桃子如是说。 阮慕阳无法揣摩温初月的想法,便把他自己对温初月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给人家强行安了上去,他忍不住想,自己对主人来说一定是特别的,胜过温烨,胜过小梅,胜过黄韫,胜过他身边出现过的所有人。 他或许也曾疯狂地思念过自己。 像是干渴,像是饥饿。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顺应心中所想,用尽全力抱紧他呢?不论结果,不惜代价。 怀抱着这样的心思,阮慕阳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心口又开始抽痛起来,他索性掀了被子坐起来,盘着腿打起坐来。 他本来打算这一夜就这样坐过去,后半夜时,却听到温初月卧房的方向有了动静。他衣服都没披就下床去看,正好遇上温初月把门拉开一条缝,见温初月要关门,他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扶在将要关上的门板上。
第53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2) 阮慕阳对季节交替本不敏感,什么时节对牢笼中的人来说并无差别,遇见温初月时正好是初春,他便爱上了春天,春日里总能看到繁盛春花,看到那人静静坐在桃花树下。 后来,知道了温初月入夏后雷雨天会睡不安稳,他亦爱上了夏天,因为他能在某个夜里看到与平时不一样的主人,会向自己撒娇、会依赖自己的主人。 所以,他在每一个夏夜都会怀有一份期待,期待今夜骤降风雨,自己能为他熬上一碗安神汤,握着他的手伴他入眠,成为他短暂的依靠——即便“依靠”在此之前一直是一只胖猫。 阮慕阳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是一只猫该有多好,能被那人悉心疼爱,被他温柔地抱在怀里,再不济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冷冷地拒之门外。 也许是他从未顺应过欲望,也许是他曾经太过虔诚,阮慕阳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只低声道了别,透过门缝深深看了眼温初月,轻轻拉上门环,把无法言说的眷恋全都关在门这边。 温初月始终没抬头看他的脸,拴上门后,举起烛台,抱着桃子回了房。 这夜无星亦无月,温初月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晦暗的一片,黑影幢幢,宛如炼狱。 忽然间,一道炫目的闪电自远天划下来,温初月整个人剧烈得颤动了一下,他用微颤的手抚了抚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背,抱紧怀中的猫,闭上眼咬紧牙关——这一夜和那天太像了,和他第一次怀着必死的决意那一天,决定摒弃所有善念的那一天。 他九岁那年,月娘离世不久后,用自己缝的小包裹将月娘的遗物都裹在里面,打包扛在肩上,对生母道:“我要走了”。 那女人并没有挽留,只问了一句“何时回来”,他答“再也不回来了”,便没了下文。 他就这样离开了生养他的青楼,不带一丝眷念。 他在偌大的城中四处漂泊,像城里其他小叫花子一样,蓬头垢面,居无定所,日日听人哀叹世道的不公,自己的渺小。 月娘的遗物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物件,他却没能保住,出来时穿的一身干净衣裳自然也没能保住,他只好将打满补丁的包裹布改造一下裹在身上,随便往头发上抹点泥灰遮遮颜色。 那时年幼的他和温烨的想法不谋而合,认为自己的不幸都源自于这头白发——那颜色太过显眼,他五官又生得好看,纤瘦的身子裹在一片破布里,看起来实在男女莫辨,就有好几次遇见形容猥琐、满脸褶子的老头儿硬要拉他回府,说要他做“小媳妇”。被人发现是男孩之后,就被狠狠打一顿再扔出来,还有个别发现他是男孩也觉得无所谓的,他就要花上一番心思偷偷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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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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