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阮慕阳两度拥他入眠,上次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可这两次之间存在一个最根本的区别——温初月并没有喝醉,所以,他不可能忘记自己昨晚命令阮慕阳出去,而他居然无视自己的命令大剌剌地进来了,身为侍从竟然违背主人的命令,此为罪责之一。 有资格在温初月这张软床上待一宿的活物除了他自己以外,只有那胖猫桃子,桃子都还是限时限定,若是平常在上面滚一滚,被温初月发现了还要克扣小鱼干,阮慕阳这种被桃子蔑视的低等两脚兽,居然敢上他的床,简直令人发指,此为罪责之二。 爬上温初月的床就算了,安安静静在旁边降低存在感睡一宿也还好,毕竟阮慕阳在他床边趴着睡过好几回,他也没发过脾气,这回阮慕阳可是未经允许,大大方方把他搂在自己怀里,姿势亲密如伉俪,那人心里到底把主人当成了什么?又把自己当什么?毫无尊卑礼数可言,此为罪责之三。 阮慕阳不知该怎么面对温初月,却又不忍从他身边抽身而去,只好好抱着他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温初月发上的幽香源源不断地自鼻翼沁入心脾,他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终于倦得掀不开眼皮,昏昏睡去了。 于是,温初月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张俊秀的睡颜,他嘴角挂着一抹安详的笑容,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温初月也说不清楚这一刹那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仰头吻上了那微微扬起的唇。 也许是醒来时旁人的体温给了他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也许是晨光熹微中那人的笑靥太过动人。 当然,动情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犹如划过的流星,盛放的烟火,转瞬即逝。
第56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5) 温初月再一次捏着阮慕阳的鼻子把他弄醒了,阮慕阳本以为他会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或是有一柄尖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准备随时抹杀他,睁眼看到的却是温初月平静的笑脸。 温初月见他醒了,莞尔道:“怎么,是要把原先没睡的懒觉都补回来吗?小梅来了又走了,桃子的第二轮回笼觉也睡好了,太阳晒过了屁股,都晒到脚趾头了。” 阮慕阳一时愕然——这人什么时候醒的?又像这样仰着脸看了自己多久? 温初月脸上不见丝毫愠色,阮慕阳拿不准他在想什么,有点不知所措,忙道:“对不起主人,我马上起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话虽这么说,可阮慕阳往外抽了抽身子,温初月环着他的手臂却一点没有松开的意思,他也不好当着人的面掰人家胳膊,只好紧绷起身子,在能活动的范围内与温初月拉开一点距离,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温初月好似完全没读懂他的意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厚重的鼻音说道:“嗯?怎么了,还想再睡会儿?” 温初月好像并不觉得两人间宛如相拥的姿势有什么不妥,很自然地往阮慕阳身上贴了贴,将下巴抵在阮慕阳肩膀上,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脸颊,声音如同耳语。 阮慕阳浑身激灵了一下,只觉双颊如烈火灼烧。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点缝隙,又都只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彼此的体温能毫无阻隔地传过来,阮慕阳深刻地意识到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失控,也不管合适不合适了,猛地抓开温初月的手臂,利落地从床上坐起来:“不,主人,我现在就起……” 只是话还没说完又被温初月扯了下去。 “别动,”温初月的动作比他更快,飞快地将一只手压在他胸口上,“慕阳,我们再来玩那个游戏吧,互相回答对方的一个问题,谁都不许撒谎,如何?” “想玩游戏不可以起床再玩吗?”阮慕阳满心凄凉地想着,却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只得挺直了身子,在软床上躺成一根无欲无求的门柱,十分悲壮地点了点头。 温初月被他这反应逗乐了,伸出指头戳了戳他那写满“视死如归”的脸,笑道:“慕阳啊,别这么紧张,上次我还欠你一个问题没答,所以这次你可以问两个,是我比较吃亏吧。” 好像的确是这么个道理,阮慕阳扭头看了眼温初月,他只是笑着,眉目中看不出来一丁点儿算计的痕迹,阮慕阳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笑颜,将视线移向天花板:“主人,您想问什么?” 温初月的手指从顺着阮慕阳脸颊的轮廓滑下来,缓缓经过他的脖颈和锁骨,最后停在他的胸口,用两根指头轻轻点了点,而后才幽幽开口道:“慕阳,我想知道,在你这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没血没泪的温初月哪壶不开提哪壶,十分不体贴地扯出了阮慕阳拧成一团的心结,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不可以撒谎哦。” 阮慕阳只觉欲哭无泪。 “允许你先考虑一下措辞。”温初月好脾气地说,支起胳膊撑着头凝望着他,一副等多久都无所谓的模样。 如若阮慕阳这时回头看一眼温初月,就能撞上一双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眸,可他不敢再看,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渎神。 阮慕阳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专心摒弃胸中不合时宜的杂念,静默了许久,才语气尽可能平和地说道:“主人,您纤细,温柔,惹人恋爱,您是我见过最美的人,您是第一个给我人间温暖的人,您是——” 阮慕阳顿了一下,长长地抽了一口气,接着道:“您是我的神明,世间唯一信奉的神明。” 温初月听完愣了一下,而后抽出一只手捂住半边脸,低低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小十七,你可真有趣,还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神明?原来你是这样看我我,哈哈哈哈……” 阮慕阳没吭声,只是平静地听着温初月越来越夸张的笑声——温初月只说不可以撒谎,并没说一定要把话说完,所以他只答了一半,把自己对神明的那些肮脏欲望全数咽回了肚里,即便那欲望直到此时此刻都还折磨着他。 温初月眼角笑出了两片泪花,不带一点夸大和表演的成分,他是真的觉得可笑,他没想到自己在阮慕阳心里竟然是那样纯净无垢的存在,偏偏阮慕阳还用那么认真的语气和表情说出口,也不知道是对谁的讽刺。 明明他活到现在,尽是些污浊不堪的过往。 温初月笑够了,扯过阮慕阳的衣襟擦了擦眼角:“到你了,你想问什么?” 阮慕阳睁开眼睛:“主人,我问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了,要是有限制不就不好玩儿了,”温初月用一种食肉动物般露骨的眼神将阮慕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挂上一抹坏笑,“男人之间的事也可以哦。” 他特意把“男人”二字咬重了些,因为方才他向阮慕阳贴过去时,充分感受到了阮慕阳已经成长为“男人”的证据。 阮慕阳十分窘迫地咳了两声,借着咳嗽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挪,和温初月拉开距离,平复了一会儿,转头看着他道:“主人,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落下雷雨天颤抖不止、浑身发冷的毛病。” 温初月挑眉道:“我怕说了你会对我幻灭哦,你真想知道?” “嗯。”阮慕阳坚定地点了点头。 温初月早料到他会问这个,说辞已经准备好了,沉吟片刻,淡然道:“因为,我第一次杀人,就是在一个夏末的雷雨天。我是在一个逼仄的小阁楼里杀死他的,用的兵器也并不锋利,房间里到处都是血,他的血,我的血。我们搏斗得相当激烈,他死了以后,我根本没有爬出房间的力气,窗外还一直在打雷,我从小就怕打雷,更不敢出去了,就抱着膝盖在血水中坐了半宿。当时我还小,也没觉得有多害怕,可后来每次遇到打雷,我就会被迫想起与尸体共处一室的那一夜,就会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倒在我脚边,死人的冤魂从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在我身边纠缠不休,厉声叫我替他偿命。一看到这些,我就会止不的发冷发颤——抱歉啊,让你见识了我的丑态。” 他只说不可以说谎,也没说不能掐头去尾简要说明,于是略去了那些前因后果,只讲了无关紧要的一小部分。 这明明应该是他一块逆鳞,温初月说起来却神色如常,阮慕阳就知道这其中定然略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温初月好不容易才愿意开口说自己的事,他自然不愿意放过,追问道:“主人,您杀的是什么人,又为何杀他?” “唉——等等,你这可是两个问题咯,”温初月总算舍得从阮慕阳身上退开,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到底要我回答哪一个?” 当然,无论他后来直接或间接地害死了多少人,也并没有坚强到能平静地复述出第一次杀人时的情景,他说完之后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幸亏窗外日光明媚,身边还有个温暖的人,才不至于露了底,而阮慕阳追问的那两个问题,他绝无可能平静地回答。 幸好,阮慕阳及时撤了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坐起身子,向温初月伸出手:“不,主人,您不用回答了,这个问题还是让我继续留着吧——不早了,我伺候您起床吧。” 温初月没表达什么异议,却没有把手搭上去,而是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低头道:“也好,先替我打盆热水来洗把脸。” “是,主人。”阮慕阳翻身下了床。 直到他走远,温初月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手掌在被子上用力蹭了蹭,蹭掉了满手的汗珠。 阮慕阳很快打来水给温初月擦了脸,又替他脱掉睡袍套上衣服,然后把他轻轻放上轮椅,拿起梳子替他梳头。温初月看着镜中阮慕阳沉静如水的面容,总觉得他好像通过自己的只言片语看透了很多东西,小声嘀咕道:“我看你才像壁画上能看穿人心的神明……” “主人,您说什么?”阮慕阳一个字也没听清。 温初月撇嘴道:“我说,我在院子里憋得都快长蘑菇了,带我出去转转,外边晒,给我找件带兜帽的外套。” “主人,您想去哪儿?又要去黄大夫那儿吗?”阮慕阳以为又是像黄韫家这种来回不超过半柱香时间的附近,并没怎么在意,温初月偶尔觉得院子里闷着太无聊了,也会让他推着自己在附近走一圈透透气。 “我老去看他那个糟老头子作甚?去哪儿都行,反正家里待腻了,”温初月仰起脸看着他,“慕阳,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都可以陪你去。” 阮慕阳拿梳子的手抖了一下,瞳孔微微张大,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主人,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温初月一直盯着阮慕阳,这些细微的动作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心道:“哦,他很高兴。”
第57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6) 渝州城最繁华的地段当属城中心的吉庆三街,三条街道将渝州城笙歌鼎沸的四方城尽数圈在其中,平直的中央大街贯通东西两道城门,知府衙门伫立在中央大街的正中心,季大人府邸就在衙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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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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