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桃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声音越来越平淡,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 “我不知道什么是恨。他被自己的儿子捅得飙血,却还强撑着安排好一切,交待自己的妻子把刀塞进我手里,那是他一生中最像一个父亲的时候,只是父爱施与的对象不是我。我在监狱八年,始终没有想明白我要忏悔什么,所以出狱后我去墓前问他。” 庄笙听到这里怔了怔,原来挖出尸骨只是诘问,而不是因为人死了没办法报复回去所以只能挖尸泄恨吗? 他少年时出国,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并不了解佛教文化。 这些佛教信徒向死人问话的方式,竟然是要挖出尸骸来,对着一堆白骨来提问的吗? 庄笙回头看了看孟衍,对他眨了眨眼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孟衍看到他眨眼茫然的表情,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对沈桃的故事并不感兴趣,只是庄笙需要听,所以他陪在这里。 沈桃不知道庄笙心里想的,继续说下去。 “小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需要忏悔,别人却不用。后来长大才慢慢懂了——”沈桃慢慢转头看向庄笙,声音缓慢地说道,“有些事情就是需要有人去教,才会去做。所以我一路上遇到很多需要忏悔的人,就出手帮了他们一把。” 谈话至此才算回到跟案子有关的正题,庄笙的脸白了白,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就算是让他们忏悔,也没必要杀人啊。” 沈桃看着庄笙,“你知道我为什么让那些人忏悔吗?” 那些人?是指所有那些被她杀掉的人么? 庄笙眸色微沉,缓缓摇头。 沈桃说道:“我像苦行僧一样一路步行,困了就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睡,饿了身上有之前买的馒头可以吃,偶尔会遇到一两个善心的人提供食宿。这些人中,有些是真的出于善意别无所求,有些却是图我这一身皮肉,而我不愿意。我在监狱的事情想必你已经了解,那是我第一次想要别人忏悔。我不能一直留在那些人身边监督他们每天忏悔,我走了,他们肯定会偷懒,那之前做的就前功尽弃,所以我只好让他们做的忏悔变成最后一次,这样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她说到这里顿住,看向庄笙的目光流露出微微不满,“你那么聪明,肯定也发现了这个村子的问题。村里所有的女人都是被买来的,女人们生出的儿子被留下,生出了女儿则会被卖掉,卖女儿是这个村子的一项重要收入来源。”
庄笙听的瞠目结舌,觉得不可思议,有些难以理解。 他接触过村里的孩子,当时没太留意,所有的小孩都灰扑扑的,从外表几乎看不出男女。但现在细细想来,似乎全部都是男孩子,没有一个女孩子。 沈桃提起这些来,语气并不怎么激烈,甚至称得上平淡——或许她所有激烈的情感都已经在那些年里消耗干净了,所以不管提起在村子里的经历还是自己的原生家庭,她都无爱也无恨。 “这不知是多少年的陋习,而他们买回的女人,说是当婆娘,实际跟牲畜差不多,动辄打骂,唯一的作用是生孩子。你们看到的那个疯女人,生了三个女儿都被卖掉,还天天被毒打,是被那些人活活逼疯的。他们都是需要忏悔的人,我本来可以一把火烧干净,可你的到来却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只能带走这最后的三个人。” 虽然因为庄笙他们的到来破坏了自己的计划,但沈桃对庄笙一行人却没什么怨恨,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庄笙默然片刻,“那个疯女人果然是你放出来的。” 沈桃并不否认,“有你们几个外乡人在,中秋祭奠的那天即便我一把火烧了祠堂,你们还是可以破开大门放他们出来,既然都烧不死那火放了也没用。只是你解了他们的危机,却不知道能不能解除自己的危机。”她说着淡淡笑了,似乎颇为期待的样子。 庄笙平静地看着她道:“你把那个女人放出来,是想我们撞破这个村子的秘密。这之后,如果我们能顺利逃离这个村子,村里的人自然会受到应有惩罚,那些被卖来的女人也会获救;而如果我们被村民灭了口,就算是之前多管闲事付出的代价。” 沈桃看向庄笙,真心实意地感叹,“这个世界如果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一直像影子般沉默的孟衍,忽然开口说道:“笙笙这样的,一个就足够。” 孟衍的外形和气质,放在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但从他们来到山顶后,沈桃就直接忽略了他,目光一直放在庄笙身上,话也都是对庄笙说的。此时孟衍突然开口说话,沈桃终于将视线放到他身上,但也只看了一眼就又移开了视线。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绳子,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痛快。”她转向庄笙,对他真诚道谢。 “你让我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让我不至于憋着一肚子话离开,还为我送别,你是一个好人。无论今世来生,愿你平安喜乐。” 察觉到了某种危机,一直保持安静假装不存在以希冀沈桃把自己给忘了的罗大财,惊慌地喊叫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你个疯婆娘快放开我!你们两个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救我!”他使劲昂着头朝庄笙站立的位置看去,像翻了壳的乌龟踢动双腿。 “你们是警察对不对?我知道你们俩是警察,是来抓这个疯婆娘的,那还不快来救我!警察不应该是坏人,保护我们老百姓的吗?” 喊着喊着又哭了起来,“我不想死,我还没有生出个儿子,我死了都没人给我烧纸。” 沈桃被他哭得心烦,用力踢了一脚,木桶往前滚了滚,一半露出在悬崖外。 罗大财吓得嗓子喊破音,“救命,救命啊——” “等等!”庄笙下意识伸出手,叫住了准备往悬崖下跳的沈桃,沈桃回头看他。 “你想阻止我?是阻止我跳下去,还是阻止我带着这个罪人跳下去?” 庄笙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叫住沈桃是要做什么,他阻止不了沈桃,他知道。这是沈桃自己选的终点,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庄笙的目光落在木桶里的罗大财身上,因为半边身子都在悬崖外了而不敢挣扎,嘴里先是哀求着沈桃放了自己,哀求没用就转为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他救不了沈桃,却要救这样一个人。 “这个人既然有罪,就应该让他赎完罪再死。你监督不了他,还有法律能够监督他,光是非法买卖人口就够他在牢里待到死。你自己坐过牢,监狱是什么样的地方应该很清楚,在那里活着,难道不比这样直接死掉更痛苦吗?那才是最适合他忏悔的地方。” 沈桃的动作顿住,似乎有些动摇。 庄笙凝望着那个立在悬崖边上的身影,涩声说出了一个让沈桃无法拒绝的理由,“你跟这样一个人生活了三年,难道死了还想继续跟他一起?” 沈桃轻轻“啊”了一声,“你说的对。” 她扔掉了手里的绳子,罗大财喜极而泣。 而沈桃面向悬崖,张开双臂,迎风而立,再次唱起了那首歌。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庄笙站在后面静静听她唱歌,这首歌很短,沈桃很快唱完,她唱到最后一句。 “大地啊母亲,把我紧紧拥抱——”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人朝前一扑,眨眼消失在悬崖边上。
第43章 Ⅰ.忏悔录43 沈桃跳下了悬崖,她跳的时候脚碰到了木桶,本来卡在悬崖边的木桶直往下滚落。 “啊——” 惨叫声中,庄笙拔腿冲向悬崖边,身边的孟衍动作比他更快,迅如猛虎般窜了出去抓住了地上的绳子,止住了木桶下坠的势头。 庄笙松了口气,走到悬崖边探头往下看,浓密的枝叶遮住了视线,看不到崖底。但这样的高度,摔下去绝无幸免。 一只木桶挂在半空,罗大财被吓得半死,哭着喊着让快拉他上去。 庄笙这个时候却没心情顾及他,反正又不会真的摔下去,吊一会儿也没事。 庄笙对着崖底叹口气,神色黯然,声音有些闷闷的。孟衍一手攥着绳子,一手将他搂进自己怀里拍了拍安慰。 “她依法该死,可我还是为她难过。” 无论是沈桃的死,还是此时手里攥着的一条命,孟衍都没什么感觉,只是看庄笙难过,他便有些心疼,然后对这些人和事生出淡淡的不喜。 “我明白,我的笙笙,有最柔软的心肠,会对别人的悲惨感同身受。” 等到两人把罗大财弄上来时,他在下面又是被冷风吹,又是受惊吓,快要去掉半条命了。 正当庄笙与孟衍两人准备将罗大财从木桶里解救出来时,许解带着人找上山,看到被困在木桶里的罗大财一个个瞪大眼睛,简直叹为观止。 原来不久前许解已经带着大批支援赶到了村子,他们到的时候,村长的大儿子正跟几个人准备对黎白下手。黎白当时装睡,在他们动手时突然暴起弄得他们措手不及,没办法做到村长之前说的“悄无声息地解决”。 就在他们僵持间许解带人闯了进来制住了大狗和那几个村民,而黎白当即指挥将村民们都控制了起来,然后又让许解带着几名民警去山上找庄笙和孟衍。 许解几人押着一个村民带路,所以才能这么快找到庄笙和孟衍两人。 得知沈桃跳下了悬崖,许解很是唏嘘了一翻。 涉及到一个村子的人口买卖,许解出去后将事情上报,引起高度重视,当即出动了整个县的警力。警方到来后,在黎白的协助下对全村进行搜查,搜出来的东西让在场的人三观受到强烈冲击。 ——这个村子不仅将买来的女人锁在家里不让出门,有些人甚至把她们当成畜生一样关在地窖里。那本是些正常的女人,可是因为长时间被锁在阴暗逼仄的地方,精神已经出现严重问题,不仅畏光还怕人,看到有人靠近会不停尖叫。 跟之前的那个疯女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最后搜出来一清点,竟然有十七个女人都是被拐卖来的,其中最长时间的有二十多年,最短时间的则只有一年。 而这些人中,精神还正常的没几个,几乎所有人都出现不同程度的精神问题。 村里二十四名成年男性,十七个被拐卖来的女人,这是多么可怕的比例。其中有些人甚至不只一次买过女人,那都是之前虐待太过,将人活活折磨死了,所以又买了一个——其中就有村长的大儿子。 那样憨厚的外表,实在看不出竟然能用拳头活活将一个女人打死。 庄笙之前对沈桃说的没错,非法买卖人口,虐待将人致死,足够他们将牢底坐穿。 在警察将所有村民带走时,发生了一个意外。 庄笙他们刚进村时敲门看到的那个婆婆,突然冲过来拦在他们面前,向着队伍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一边找一边嘴里急切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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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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