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他们真是让自己身心疲惫，程孝京重重地吁了口气。
他以前一定是吃错了什么药，才会没觉得蓝天哪里不好。老天爷还算开眼，让他脑子清醒了一会，虽然现在才深切地体会到，被这兄弟俩胡搅蛮缠着有多难受。但为时不晚。
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还清了他们的债，从此离他们远点。
程孝京从蓝家兄弟的魔咒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旭日已经挂在了天边。他慌了下，低头看时间。
“遭了！”时间已经指向六点十五分。
学校六点开放，之后就会陆续有学生和老师进出校门。这学校里没有人的时间是安全的，但是一旦人多起来，就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学校门口，一看，果然校门已经开了。心底顿时一阵拔凉，忍不住多骂了两句蓝天。
不少学生和老师陆陆续续地进出校门。门卫一看他，朝他打了个招呼，说：“高二的吧，今天不是周末吗？”
程孝京朝他心虚地笑笑，说：“没，我和人约好了，有事。”
门卫哦了一声又把身子缩了回去。
程孝京心急如焚，正抬脚想要进校门，忽然有人在身后喊了他一声。他惊地立刻回头，只见学校外面的树后面，有个人探头探脑地朝自己这边看。
正是程孝国。
程孝京被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几步跑上去，压低声训斥：“你怎么出来了？”
程孝京挤眉弄眼地打量他，说：“你太晚了啊。我要真傻傻地等你出来，一定是脑子秀逗了。”
程孝京特别紧张，好像他才是那个被追杀的人，他警惕四下张望，问：“出来的时候没人注意你吧。”
程孝国笑嘻嘻地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说：“注意我\\干嘛，我长得又没你好看。”
“……”程孝京白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拉开，一脸高冷，“那就行，走吧。”
两人走了几步，程孝京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摸出了个口罩递给程孝国，说：“戴上。”他们家没有这么矫情的东西，是蓝何拿给自己的。
程孝京也不知道蓝何是见到什么都往包里塞，还是真的细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但此刻真的感谢他——因为他准备的所有东西，都实用得让他想哭。
程孝国盯着他手里的口罩，说：“要这么讲究？”
程孝京懒得跟他解释，给他拆开了说：“让你戴就你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程孝国被他胡乱地把口罩糊上嘴，煞有其事地挺了挺胸，含糊说：“这样就认不出我了吗？”
程孝京当然不会觉得就凭一张口罩真能把人整成另外一个人，但多少能隔绝掉一些熟人的目光。他一手拖着人拐进了路边的小巷子里，小声对程孝国解释说：“早上出门的时候，被蓝天和蓝何缠了一会，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
程孝国说话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大概遗传了王勤香的爽利脾气。当下就尖酸刻薄了起来，说：“又是那两个小白脸，你怎么招惹他们的。”
程孝京低声道：“谁知道。”过去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
程孝国看他轻描淡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就牙酸。下意识地酸溜溜地猜忌他是在刻意避开这个问题，他仿佛找到了自己在人生道路上的道德制高点，像个人生导师，摆着莫名其妙的谱，说地苦口婆心：“我好歹也比你大了几个月，算是你哥。你听我一句，他们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别跟他们瞎扯。”
程孝京皱眉，蓝天这个人确实看上去有点不太正经，但蓝何还是个值得交往的好人。虽然他在深刻认识到蓝家俩兄弟有多麻烦的时候，已经决定以后不要再理他们了。
程孝国叹着气，继续念叨：“虽然你现在觉得我说这话不太中听，等你以后长大了，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程孝京挑眉问：“你是我妈么？先顾好你自己吧，废话那么多。”
程孝国被他损了一句，顿时觉得自己脸皮都没有了。他浑身泄\\了气，脑袋垂到了胸口上，哀怨的模样我见犹怜。
“说真的，我咋那么倒霉呢……”
程孝京可没程孝国那么没心没肺，他一路注意着周围的情形。镇上一到周末都会莫名其妙生出平时十倍数量的人，仿佛都是从地下蹦出来似的。各种买菜卖菜逛街约会，感觉就像是只有周末的时间里他们才是活生生的人似的。
程孝国看着人多也生出了点疑神疑鬼，好不容易站到了车站上，立刻就缩头缩脑，还跟程孝京抱怨，“这儿人怎么那么多，我该周一到周五来吧，学校门口就周末人多。”
程孝京斜他一眼，说：“平时我没空，你自己去？”
“……”程孝国一阵哑然最后又挫败地泄\\了气。
程孝京眼看看公交车远远过来，挨了他一下，说：“记着不要用学生卡。”
“我也没带啊。”程孝国嘀咕说。
程孝京松口气，盯着那缓缓驶过来的车子，一错眼，他忽然笑道：“这一来就来两辆车，浪费。”
程孝国朝前面的车子看了一眼，说：“哇，人真多啊。我们坐下一辆吧。”
程孝京有点不耐烦他那叨逼叨逼的性子，正要呵斥一句闭嘴，忽然感觉到程孝国撞了他一下，整个人躲到了他的背后。
程孝京愣了下，正要转身，却听到程孝国抖着声说：“你别动，我看到那个人了。”
“谁？”程孝京被他这模样弄得紧张兮兮。
程孝国声音又轻了一些，说：“就那个人……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在广州车站里追着我那个人……”
程孝京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张着头四下看，假装不经意地扫向前方。
前面有两辆车，头一辆车上都是人，一眼看去全是人头，黑压压的叠在一块。压根看不到几张清晰的人脸，后面那车人是少了一点，但空点的车上人全坐着。初升的太阳从车尾冉冉升起，从那个角度照过来的光线，直接连人都看不清。
程孝京低声问：“哪辆？”
“后……后面的。”程孝国回道。
程孝京说：“那我们就走这辆了，你起来，门一开我们就挤上去。”
这时候车子已经停稳，程孝京盯着后车，那车子稍微比前一辆慢一些，正准备停车。他伸手把程孝国扯了起来，一把塞到最前面，说：“你先上去，找个角落等我。”
在车门开起来的刹那间，程孝国像只小鸡似的被程孝京硬塞上了车。
上车的人倒没有想象中的人多，不少人跑向了后面，不过数量还有相当可观。程孝京上去后，看到程孝国正抱着背包缩在车中间的角落里，他的神情有着无所适从的茫然，仿佛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忽然想起来从前自己在看到父母遗体的那一刻，也是像程孝国这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挤开拥挤的人群，挪到程孝国的身边，低声叫了他一声：“哥。”
程孝国惊了下，看他的一瞬间恍惚了一眼，最后忽然朝他笑了，说：“哎，这一声我爱听。我还以为你没挤上来。”
程孝京呵呵了声说：“农村的孩子没有挤不上的车。”当他挤了十年公交车上下班的资历是吃素的吗？
这句话也不知道哪里戳中了程孝国的笑点，他一个没绷住，笑着说：“说得对。”
程孝京看了下时间，一边估算着时间，一边说：“你也别太紧张，自然一点，就算真被他们看到了，这么多人他们也不敢随便动手……等等，那人长什么样？”他忽然想起了正事。
第22章
这世界上，巧合是必要的元素，但巧合的多了，难免会让人生疑。程孝京在听到程孝国提到“他们”的时候，心底就生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和昨晚上村长找人的事情结合在一起，这样的巧合也太稍微过分了点。
程孝国一脸惶然，他浑身都是僵硬的，连拉扯程孝京的动作都跟小姑娘似的，只敢伸出两个指头捏布料拉一下。
程孝京：“……”算了，人生阴影这种东西也不是谁都能克服得了的，程孝国没吓哭已经很勇敢了。
程孝国小声说：“刚才，我看到了。穿了个黑色的夹克，留着平头。个子比我高一点，戴着墨镜，很瘦……”
程孝京把他这零零落落的特征描述一点点地在自己的脑子里组合。组合到一半的时候，他找到了目标——有这个模样的人站在马路对面的车站下车点，正对着他们。程孝京眼前恍惚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眉目依稀有点眼熟。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人的特征——身材高瘦，脑袋小，五官也小，那双眼睛……
程孝京忽然身体起了反应，有一股深入骨髓一般的疼痛凭空钻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年轻了两个号的龚叔圳。
真是冤家路窄……程孝京之前还有些侥幸，寻思着十年前他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见过这号人，那就等于龚叔圳并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现在看来，他太乐观了。他应该在估算事情的时候，把自己能思考到的最恶劣的情况全部整理进去才对。
车子缓缓地开始启动。
好在，现在为时不晚。他们和龚叔圳之间的距离，起码隔了一趟车。程孝京收回视线，抓紧了程孝国，把他往人群里推了一点，然后问：“你认识他？”
程孝国眼眶又红了，小声说：“就是他，杀了我爸……”
程孝京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他转了个身，自己扒在玻璃窗上往外看。
这一眼，正好正对上了龚叔圳那懒散的视线。
他的脑子再次确认自己的记忆。
十年前他在家乡见过龚叔圳吗？
答案是没有。
龚叔圳如果是这个时候过来的话，他已经不在这里上学了。他父母过世之后，关鹏程出现，把自己接到了他们家那边，继续念高二。后来的大学也是在关鹏程的安排之下念的律法系。
总的来说，那之后的十年，他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
为什么现在会见到他呢？他的记忆怎么会出现那么大的偏差？
之前在心底的那股怪异再次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这样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很多次了。第一次是得知程振和程纲要回来的消息。第二次是程孝国\\家出事。第三次……第三次应该是村长找人。
第四次就是现在。
这已经不能算是巧合了，他现在可以肯定，从他爬出那个山洞，被蓝何和蓝天救起来的那一刻开始。
记忆就出现了偏差，而且偏差地越来越远，越来越无法控制……
他低头看了一眼垂着头不吭声的程孝国，他在局促不安，身体还在发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害怕。。
但是，作为程孝国现在唯一依靠的自己，现在他却在思考，眼前的这些是真是假，他是不是能够相信自己的双眼和感情都不会欺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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