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二十七层不是容易的事,但优秀的弟子费左华总不可能让师傅自己爬,于是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就跟着吭哧吭哧地爬起楼梯。 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费左华扶着腿喘了老半天,屠资云干脆就坐在地上,把领带松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瓶水,正咕咚咕咚地喝。 “我说您……这么着也不是个办法啊。”费左华一边喘一边劝,“找个时间看看医生吧。” “我在八部的时候……咳咳……”屠资云把水放到地上,“就天天看医生,看不好,不想看了,费劲。” 他撑着墙站起来:“主要还是年龄大了。” 左转第三间,护士告诉他们。 这间门口站了一个警察,正在站岗,屠资云跟他打了声招呼:“一个人吗?” 警察点点头,意有所指地说:“用不着两个人。” 屠资云推门进去。 下午四点,窗外沉沉的雾中透出灯光。 宽敞的病房里拉开了窗帘,微风正一阵阵地吹进来,晃着打了结的窗帘,电视正小声地放着烹饪节目,隔三米的病床上,丁川正拿着遥控器睡觉。 费左华环视了一下,这病房确实有点豪华,看来八部也算重视丁川。他再看老师,老师没有动,戒备地盯着熟睡的丁川,脸上晦明不定。僵硬地朝前面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丁川,又转脸看见了放在桌边的扣着的书。 屠资云把书拿起来,是一本叫《千只鹤》的书,丁川正看到某一页,书中夹了便签,卡在一句话上,“死亡拒绝一切理解”。 他就这么看着,好半天都没有动。 费左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他的老师马上回过神,就连病床上的丁川也猛地惊醒。看来是个很敏锐的人,费左华如是判断,他从一进来就着重观察丁川,这个传说中的暗火组老大,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他父亲和师傅的对头…… “你……”丁川开口了。 两人同时吓一跳,丁川的声音哑得刺耳,像是声带受过损般,有种撕裂感。 “倒杯水来吧。” 这话是对着屠资云说的,屠资云也走上前去,拿了水杯,给丁川接水,又走去病床递给丁川。 费左华趁这个机会也往前走了走,看见了丁川的全貌。男人一半的脸上有烧伤的疤,骨瘦嶙峋,使得眼神尤为精明闪亮,昭示着主人精神很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好了,只是瞥了他一眼,费左华就有种丁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的感觉。男人左边的身子动起来很费劲,似乎动不了,被子下,左边的腿部塌陷下去。 和他一样发愣的还有屠资云,举着水杯没有递过去。 “小云。”丁川开口叫了一声。 几乎是下意识地,屠资云怔了怔,回了句:“川哥。” 费左华严厉地看向屠资云,屠资云自己也呆了一下。丁川笑了笑,伸了伸手,屠资云把水递给他。 “你叫什么?”丁川的目光越过屠资云,落在费左华身上。 “费左华。警察。”他冷冰冰地回答他。 “不用这么戒备我,”丁川笑着,他的笑透着点阴森森的意味,“你名字本来还是我起的,看来后来他给你改了啊。” 费左华的脸上顿时变得很难看。 屠资云稍微转了转脸,对着费左华:“你先出去吧。” 费左华更加不忿,没有动。 屠资云也不再劝,转脸看丁川:“我有点事想问你。” 丁川喝完了水,放在桌上,仰身躺回了靠背:“说吧。” “关于白石。”屠资云盯着他,“你住在他家里,他一直都不知道吗?” 丁川的笑意不褪:“这你应该问他。” 屠资云继续:“白银华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这些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八部了。” “我问的是,”屠资云认真地看他,“你们……合作过吗?”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屠资云的声音压了压,这是审讯的态度,但费左华在他身后所以注意到了他握紧的拳,明白这是屠资云和丁川的对抗,对于屠资云来说,这并不容易。 “你为什么不在八部?”丁川突然问屠资云,“剿灭暗火组你不该平步青云吗?怎么会让那么一个平庸的人,”丁川又一次把目光放在了费左华的身上,但意指的却不是他,“当上副厅长。” 费左华当时就冒起火来,他一步迈上前,就被屠资云拦下了,屠资云转脸看了他一眼,眼神都是责备,费左华才想明白,他上前去又想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丁川哼笑了一声,屠资云叹了口气,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把手交叠在身前:“那就一问换一问,可以吗?” 丁川饶有意味地看了一眼费左华:“好。” 屠资云舔了舔嘴唇,开了口:“我在八部呆不下去,行事方法跟大家不太一样,毕竟跟在你身边久了,多多少少会用点下流招数。” “噢,那你可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丁川毫无同情地笑笑,“你和我那点手段,跟以前见过的,实在不配比。” 屠资云也笑了笑:“是啊。” 费左华看这两人甚至有点和谐的对话,皱起了眉。 “该你了。”屠资云马上收起笑意,“你什么时候住进白家本宅的?” “五年前,白义龙卸任家主以后。” “你住进本宅的事有谁知道?” 丁川没有开口,勾着嘴角看屠资云。 屠资云低下头笑笑又抬起来:“知道了,你问吧。”
“对白石这么执着,是因为想抓到白义龙吗?” 屠资云张了张嘴,丁川打断他:“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 屠资云马上继续:“你住进本宅的事有谁知道?” “没有人知道。” “撒谎。”屠资云站起来,他力气之大,让椅子在地上划了几声锐利的响,“白家有四个子嗣,白义龙夫人离国,本人住进养老院,这么明显的清理行为,没有白家人给你做内应,抚平其他人的情绪,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丁川直勾勾地盯着他,并不回答,反而直接问:“你想抓白义龙是为了给我报仇吗?” 费左华惊住了,马上转头全看屠资云,而屠资云,居然顿了几秒。要张口时,丁川又是那句“是或者不是”。 费左华看着屠资云的喉头滚动了几下,动了动嘴却没发出声音,站直,转过了身:“走吧。” “走吗?”费左华惊诧。 丁川笑笑,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想知道就多来看看我吧,叫上费启昇,我们也算叙叙旧。” 屠资云不回答,拉开门离开。 他朝楼梯间走,费左华气愤难忍,一进楼梯间便一把抓住屠资云:“他刚才什么意思?” 屠资云看着他,疲累地挣了下手臂,没有挣开。 费左华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请您告诉我。” 屠资云看了他一会儿,指了指地上,费左华松开手,屠资云便坐了下来。 两人又一次坐在楼梯间里,屠资云摸了摸身上,没有摸到烟,于是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 “一颗腐烂的树结不出好果子,诞下的种子也早晚变质。” 费左华看着屠资云的侧脸:“是说白石吗?” “是。”屠资云干脆地承认了。 “我现在这么讲你也许不信,但我上次跟你说的‘丁川不是个坏人’,是认真的,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屠资云把头发全拢到了后面,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很多,“在整个暗火组,包括白家,他都是算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跟其他人起的冲突是最少的。在道上,不起冲突是件很了不起的事,起冲突就意味着要死人,那时候很乱的。白家绝不会给暗火组这样的组织往白走的机会,巴不得越脏越好。而且丁川,如果不是年轻的时候缺钱被人带进这一行,是不可能去走这条路的。” 屠资云搓了搓脸:“说偏了。十年前的事情,由白家先行动手,联合了一部分暗火组的人,一部分延边来的打手,在丁川接女儿下笛子课的时候动手。在停车场,围了个布袋,等着丁川叫人。但丁川没有叫人,他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他女儿带走,当时我跟他一起去,还没有下楼。 我打算坐电梯下去,只看见电梯层数来来回回地下面几层跳,等到终于打开了门,里面都是血和尸体,他跟那些人在电梯对了刀,不知道多久,但他爬出去了。 我下了停车场以后,丁川已经伤很重了,他女儿是从楼梯间跑下来的,没有受伤。丁川把他女儿交给我,他要回一趟组里的楼,去把名单销毁,保住暗火组和白家。我当然不能让他去,我套出了放文件的地方和密码——唯一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密码,让丁川去医院,然后通知了我的上线。 后来我才知道,白家和上线的分歧。白家觉得那些文件落在官家人手里,保不齐哪天就会被拽出来,再加上那些文件里也有一些黑警的资料,所以想先下手为强,让丁川去拿走文件,那时候丁川还不知道白家背叛了他,当然,我也不知道。上线只是嘱咐我一定要抢先,于是,” 屠资云停了下来,舔了舔嘴唇。 “我用他女儿威胁他,让他去码头。我们两个人都去,我把位置和密码告诉了我的上线,让白家不能联系到他。” “我们在码头等,我用枪指着他女儿的头,只是希望他配合,我没有上膛。单打独斗的话,就算丁川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真的拼起命来我没有把我赢,所以选了他女儿。”屠资云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色很难看,“丁川那时候已经受了伤,身上中了好几刀。我们在那里已经撕破了脸,我是一定要把他抓进去的,他大概,只想杀了我吧。” “之后我的上线和白家人来了,都聚在这里。当着我们的面,”屠资云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声,似乎抽了口气,“当着反目成仇的、我们的面,做了个交易,各取所需,分资料。” 屠资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丁川的伤很重,不去医院一定会死,但他们在谈条件,像是永远在拉扯,白家要丁川死,从我手里把丁川拉走,警察不要丁川死,从我手里把他女儿拉走。乱七八糟,乱七八糟…… 枪响了,有人开枪打死了丁川的女儿。” “我不是说分资料有什么不好,这些资料回归警方能帮助我们打赢在东亚的剿毒战,也许适当的妥协是正常的吧。”屠资云低下头,“你爸比我看得开。” “丁川被扔进油桶里浇上油烧——常见的处理方法,只是这种方法自从他当上暗火组组长以后就很久不见了。” 屠资云出了一会儿神才接着说,“我还记得他在油桶里的嚎叫,我问上线,上线没有说话,比丁川重要的事多得多,他本来也不是我们的人。白义龙那个人,那双眼睛我现在都记得,他是个一定会下狠手的人。丁川的油桶一直晃,我朝油桶开了一枪,油桶滚进了海里,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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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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