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蓝花楹发出清脆的笑声,“我想回海里,想回南海,听鲛人唱歌。人的声音可真难听啊,各个儿破锣嗓子似的,尤其是那台面上的戏子,还吹说什么苏神,比五神宫还会掰扯呢。宗先生你呢?” “……” “天狗和那假东西走得很近。” “嘴真碎。” “哈哈,真好笑啊他们。” “什么好笑?” 蓝花楹展开一幅几人在屋中争吵的画面,枝条次次扎穿谭嘉树的幻像,笑得阴恻恻:“笑他们痴心妄想,蚍蜉撼树,笑他们死到临头不自知。”花朵朝着宗鸣盛放,里头露出一颗淡灰紫色眼球,“每一步都在你的料想之中,只用等待。” “等什么?”宗鸣玩味地看着它,“你想看到什么结果?” “看好戏。”蓝花楹并不上套,它眨了眨诡异的眼睛,“你不期待吗?每一个角色都快要就位了,这场四十多年前就拉开序幕的大戏,终于要到万众瞩目的高潮了。还是说你后悔了?” “是吗?”宗鸣盯着荀非雨的倒影,“说不定呢。” 上午9:17,北京五神宫,岳夏衍正在垂枝碧桃下来回踱步,他的墨镜数次滑脱,眼下过分明显的黑眼圈昭示着他的疲惫。昨天上午,委员长李成宇提出召开九家会议,邀请主事或长老共议是否同意殷知开启玉盒的申请。 妖监会九家分别是李,王,谭,岳,左,姬,易,姜和赢,后三家已经覆灭。九家会议是一个重大决策必经的投票流程,当代委员长持有1.5票,其余各家各一票,因谭家主事不在,长老只能算作0.5票,没有一票否决权,采取少数服从多数制度。 从前谭岳左三家票绑在一起,属于制度改革派;而李王两家是姻亲世交,更为传统,属于保守派。一直主司命理的姬家处于中立,虽有一票,但多数时候都选择弃权。上一届换委员长时,由于谭岳左三家重创,姬家无心管理杂务,才让李家上位。殷知也是李家扶持起来的,这次决议,2.5票必然倒向殷知。 会议在山腰崖边的十方阁举行,岳夏衍提前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谭琅逸——谭嘉树的外公作为谭家长老,坐在岳夏衍的右上位。委员长李寅和王家主事王柏前后脚抵达,左贺棠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一个外貌最多不过二八的小姑娘——姬家现任主事,姬兰因。 在座几人对姬兰因的态度都带着一丝怜悯,姬家每一代的主事为听天命,都会扎穿自己的鼓膜,而为了避免泄露天机遭受天谴,他们还会剪去主事的舌头。上任主事活了86岁,为的就是多活一天,避免下一代遭受自己身上发生的恶事,可当他去世,族人立即将他最疼爱的孙女送上了刑台。事情已经发生了三年,当时岳夏衍未能阻止这件事,如今他也无法直视这女孩儿的面容,只能拉开椅子,让姬兰因坐在了自己身边。 “好,来齐了。”李寅年过六旬,说话还是中气十足,他看向岳夏衍,“孩子,你向我们几个老辈复述一下在玉盒当中的发现吧?” 未等岳夏衍起身,左贺棠先眯眼笑笑:“岳家主真是年少有为,可惜我没儿子,不然真怕拎出来跟你比一比。您说是吧?王老先生。” 谁都知道王柏的儿子是个废物,闻言李寅和王柏脸色一黑,正要发作,姬兰因却轻轻咳了一声。她漆黑的瞳仁扫过在座众人,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放上桌,只是敲了敲,似是催促岳夏衍陈述。岳夏衍叹了口气,他起身拿起桌上的报告,站在白板前提笔开始画:“这就是抟转甲骨为原貌。” 运用现在的科技,岳夏衍对玉盒以及妖监会现存甲骨进行了扫描建模,模型拼凑起来,那是一块缺了左中两块的龟甲。 断片一共有9个位置,依照妖监会的1号甲骨为基准,岳夏衍对其以逆时针顺序进行编号,最中心那一块空缺为9号。拼接起来,裂纹并不是严丝合缝的,但从断裂口的横截面来推断,第一次折断是按照123,894,567这样的顺序分成了三大块,再断裂为9小块。妖监会曾持有的是146,而玉盒中的是3578,缺了储存在易家的2号甲骨,以及中间那一块六边形甲。 岫岩玉盒确实是唐代工艺,岳夏衍只觉得奇怪,因为妖监会所存的每一片甲骨都对应着一个玉盒,而翡翠大厦里的获得的四片,却放在一个玉盒之中。他仔细检查过玉盒上的细节,终于在锁扣之下找到不同的花纹:1号玉盒锁口下刻着甲骨文中的“血”字,4号刻着一只眼睛,6号则是一条衔尾蛇。而翡翠大厦的玉盒和4号一致,锁扣下方都有一只眼睛——它只能属于8号。 岳夏衍沉声说:“抟转本身是一个多层覆合阵,分为活祭,请神和转嫁,不难推断,这三个符号,对应的就是这三个覆合的大阵。”覆合,指的是要按照顺序进行,活祭覆盖请神,请神覆盖转嫁,“4和8上面的刻纹一致,说明4号上刻着的阵纹,与8号中可能记载的阵法是并立的,要同时施放才能够形成894对应的三阵之一。” 李寅面色稍霁:“这是千百年来的重大突破啊!”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兴奋,“人皮上的螺旋双纹,也找到对应的甲骨了吗?” “妖监会的1号甲骨上只有开头第一小节,”岳夏衍与谭琅逸对视一眼,“与谭家无关,应该在2号甲骨上能找到对应的。” “那开启玉盒势在必行!”王柏拍案而起,“还需要投票吗?” 岳夏衍皱眉:“2号不在玉盒之中。”除左贺棠和姬兰因之外,在场三老的脸色都有些古怪,岳夏衍呼出一口气,问,“在易家,不在玉盒当中。” “易家已经覆灭,往事不可追。”李寅神色微变,笑着说,“既然你说123并立,那我们可以从3号入手,这是眼下最可行的方案。” 岳夏衍刚松开那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扶起墨镜冷声说:“往事……明漪已经找到易家末裔,易寒。我们的突破口,应放在易寒身上……”岳夏衍看向不解的姬兰因,“易寒就是易东流,跟在宗先生身后的恶鬼。” 姬兰因颔首,不再表态。左贺棠表示赞同,但李寅并不买账:“宗鸣?呵,他是真心归顺,还是假意逢迎,你能够保证?抟转近在咫尺……还是说你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信心?殷知可是说,是你们谭岳两家霸占成果,才导致她无法研究,得不到结果。” 岳夏衍暗暗攥紧了拳,他不忿地瞪视着李寅:“殷知情绪极不稳定,对此事的危险程度判断有失公允!开启玉盒必须要有谭家人在场,以血祭龙魂,震慑其中戾气……稍有不慎,别说运用抟转,你们难道想要搭上普通人的性命?” 妖监会那三个玉盒,开盒之地都选在谭家祖宅,由谭家主事血祭压制,月灯桃树荡除鬼气,方能带出偏屋供人研究。眼下井中古龙已死,谭家式微,神龙架碧桃林已经烧毁,仅凭月灯……恐怕持有人又要再换一个。岳夏衍并不惧死,但他出奇地愤怒:“妖监会存在是为了保护普通人,在没有任何保障的前提下,强行开盒……” 他本以为这样就能吓退李王两家,那两人脸上已有惧色,但这时,谭琅逸哼了一声:“若是谭家担保呢?” 岳夏衍惊疑不定地看向老人:“您要如何保证……” 谭琅逸发须皆白,双眼却格外冷毅,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若有闪失,谭家老少全族,将以残躯发动血祭。得到抟转,谭氏一族才有转机,民众的安危才能用更长远的保障!”他瞪视着岳夏衍,扔出一张血书,“谭家人世代忠于妖监会,死又何妨!” 左贺棠捞过那张血书,不怀好意地笑笑,他起身拍了拍岳夏衍的肩膀,故意大声说:“那谭嘉树要是不回来,你们真敢去死啊?” 谭琅逸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他很快平复下来:“谭家这半票,投给开启玉盒,已经3票了……你们只有两票,应懂得顺势而为。”
所以这算什么赌命献祭?岳夏衍苦笑着看向那份血书,分明就是逼谭嘉树就范的道具。他知道殷知接洽过谭家人,可是没想到谭琅逸,这个谭嘉树最亲近的外公也会听信殷知的疯话,执意要打开玉盒。不过也是,月灯持有人并不是他的亲人,从不在谭家人的考虑之中。 姬家一贯是弃票的,可岳夏衍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他期盼地看向姬兰因,这个纤瘦的女孩儿似乎被风一吹就会弯折,直到现在也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态度——姬家人向来没有自己的态度,他们只负责传达天命。而天命是什么呢?从前姬家主事弃票,因为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不愿承担责任,现在又是如何呢? 众目睽睽之下,姬兰因双手叠在胸前,站起微微欠身。她从腰上挂着的布包中拿出一片玳瑁甲,向李寅伸手要来火种,站于十方阁外的空地上焚烧蓍草。女孩双臂挂着银铃手钏,口衔玳瑁甲,面朝蓍草火堆跪下,重重三振其臂。颤动的银铃声不绝于耳,火堆烧得噼啪作响,银铃一停,姬兰因突然将玳瑁甲甩入火堆之中。 裂纹偶数为允,奇数为否,她以手语说完之后,闭眼立于火堆旁。龟甲在火中皲裂,啪啪作响的声音拨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一,二,三……七,直到八,火堆熄灭了。李寅和王柏满意地笑了,与谭琅逸说笑道:“看来苍天有眼,我们这是替天行事,也算无愧于心了。” 岳夏衍静静凝视着那片玳瑁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这时,姬兰因却淡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她凝视着岳夏衍墨镜后的眼睛,轻咳一声让众人看向自己。 「天命为启。」她的手舞动着,神情格外淡薄,「但姬家要逆天而为,我不赞同。」 三票对三票,延迟决议。
第一百四十八章 会议因姬兰因变票不欢而散,但谭嘉树的调令仍然下来了,原因是李寅要做最后一搏,搏谭嘉树手上那0.5票,看他敢不敢让谭家老小为自己赌命。岳夏衍立在十方阁外帮姬兰因收拾地上的灰烬,待所有人走后,才重重向她鞠了一躬:“夏衍代嘉树谢过姬小姐。” 姬兰因点点头,与岳夏衍一道往山下走。姬家人行事颇为低调,两人从前只见过几面,岳夏衍也想知道姬兰因为什么这次会选择投票,还与天意相悖。直到走近碧桃水榭,姬兰因才叹了口气,冲岳夏衍无声地笑笑:「我饿了,能请我吃点东西吗?」 “好,”岳夏衍开门让她进去,“我这里有桂花马蹄糕,喝杯茶再走吧。” 进入水榭之中,姬兰因久久凝视着那棵垂枝碧桃,闭眼叹息。她坐在茶桌一侧,因被剪去舌头,吃东西只能靠摇头来咀嚼吞咽。岳夏衍愧疚地垂下头去,三年之前如果他能阻止,姬兰因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姬兰因覆上岳夏衍颤抖的手,轻轻摇头:「这是一件好事,如果不是我,而是哥哥的话,今天的结果便不会是这样。」 本来姬家的继承人应该是姬兰因的哥哥,但因为其家人不愿儿子承受这种痛苦,便牺牲了女儿。岳夏衍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他只能苦笑:“姬小姐,天道……真是让我们开启玉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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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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