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嫩芽从地面湿润的土壤中钻出,它抽枝散叶,尖端吐出一串明黄花序。随风飞舞的淡黄花瓣化作点点微光,丛生的藤蔓缠绕住易东流和云扉的身躯,不仅挡住了他们的行动,连洞窟中滴下来的水也悬浮在半空。火光熄灭,万物休止,只留下盛开的黄花,阻挡了那不知休止的浓雾。 微弱的银铃声自天堑渊最深处响起,荀非雨依稀听到一声女子的轻叹。他周身散落着凋零的黄花,花瓣所到之处,不见浓雾,只有温暖的光华。它们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在上升的风中凝结,双手,双足,鎏金似的衣袍,还有壁画中神女那双慈悲的眼睛。她捧住天狗血泪遍布的脸颊,哀戚惋叹:“眷徒啊……随吾走一程吧。” 她的身躯正在消逝,幻光却为荀非雨展开了一幅画卷。凛冽的风雪从黄花身后飘落,古道旁侧哀鸿遍野,目及之地饿殍无数。祭台未变,封闭其上的洞窟却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天——被乌云完全覆盖的天幕,正在降下足够冰封荒原的冰雹雪片。红衣巫祝十一人头戴荆棘冠冕,五人手持青铜六角铃,环绕祭台高歌起舞;另外六人拿着青铜钺,看守跪在正中白衣巫祝身侧的囚犯。 祭台外侧有宗室数人,平民上百,那些人似乎都看不见荀非雨和黄花,只是期期艾艾地望着只能看见背影的白衣巫祝,看他振臂起舞,手起刀落,砍下一颗颗头颅。殷红取缔洁白,一直流淌到黄花赤足之下。荀非雨站在黄花的身后,他麻木地看着尸骨,不知道这神女为什么要带自己观赏这过去的“盛景”。 黄花垂眸落下一滴泪,轻砸在死尸永不瞑目的眼中。她哀叹一声,向祭台最高处望去,形成风旋的高空中萦绕着挥之不散的浓雾,与为首的白衣巫祝纠缠在一起。那人震动手中铃,高呼着众人听不懂的言语,风云随着他翻手而动,大雪骤停,天光豁然开朗。 “是神!是神,拯救了他的子民!” 众人为那白衣巫祝欢呼,他却长久地跪在祭台上,鸦羽一般的黑发披散下来,盖住了流出鲜血的双眼。正当众人兴奋之际,浓雾失控一般地降下,将除了巫祝之外的人全数吞没,连身着锦衣的宗室也不例外。人们痛苦地嘶叫起来,叱骂巫祝欺上瞒下,却无法阻止浓雾腐蚀自己的身体,直至气绝身亡。 他们的死亡,就和姬兰因身上发生的事一模一样。荀非雨如梦初醒,震惊地望向黄花,他的眼皮因紧张而不断跳动着,吐出来的话也磕磕巴巴:“……祭品,这些人,都变成了祭品,兰因,也是……为什么?”他抬手指着天上的雾,愤恨地骂道,“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就……不该有神!” 篆刻在祭台上的阵纹终于被鲜血全部填满,巫祝浑身浴血,他吐出一口白雾,血泪滑下面孔,入目只剩下晴空一片:“汝,究竟为何物?” 黄花静默不语,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抬袖轻挥,花瓣流转如回雪,周遭即刻变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火凤拖曳长尾,烧红整片天空,碧海翻波,龙吟声声,惊断鲛歌一片。过去的她闭目倚在白泽身上,抬眼望向远处,浓雾萦绕在皇都之上,而一些柔弱的神祗正在坠落消散,融入浓雾当中。 剩下的弱神们拥簇在黄花身边,不断有神崩解消散,一时间人人自危,怨怼地凝视着浓雾。与站在荀非雨身边的黄花不同,旧时黄花并未像现在一样悲伤。她抬手承接住一缕雾,循着源头看去,雾气漂浮在苍天之上,风吹即散,却诞生于活物之身——连同自身也不例外。 “杀了它!” “它不该存在!” “毫无甄别地回应人类,此等怪物不配为神。” “黄花,人会因它的存在抛弃吾等!” “纵容恶意,不遵天道,不仅是我们,人类也将因此子而覆灭!” 白泽一声长嘶,才堪堪压住这些神祗的抱怨。神祗与信徒相依相存,信徒不存,神也将消逝。依靠降下福祉、选择眷徒,神祗们维系着他们与人之间的联络。可是神的恩赐若不向信徒索取,神也需要付出代价。他们无法做到每时每刻都无比“灵验”,信徒的离去造成恶性循环,但总归是可以弥补的——直到浓雾出现,这毫无甄别回应人类的怪物,夺走了弱神的信徒。 或者说,是人选择了这个怪物,放弃了原有的信仰。因为神祗的恩赐需要真挚的信仰,这个怪物却只需要人类屠杀自己的同胞。 可就算浓雾不出现,人也必然会放弃神明,白泽早已看到那样的未来:神明尽数消散,人类世代更迭,这个族群将会永远地延续下去,延续到它自己死后看不到的未来。可是死后呢?神祗死后,人或许将彻底沦为这浓雾的奴仆,任由它这样发展下去,人会不会越来越依赖这样残酷却灵验的“神明”呢? 没有神知道这浓雾从何时出现,或者说,所有活物,包括神祗,都是这浓雾不断再生的根源。它已经超越了神祗,或许在神祗湮灭的未来,也会超越天道的束缚。 良久,沉默的白泽终于睁开了一双灰色的眼睛:“吾有一法,可以一试。只要吾等给予其灵智,将他锁于躯体之中,教会他如何选择眷徒,如何甄别人类的善与恶……天道,就算吾等消逝,亦能维系下去。”
几乎是一瞬,荀非雨就明白了这位神祗的意思。左霏霏曾告诉过荀非雨,妖族的化形实际是一种降格,被拘束进名字,拘束于人类柔弱的身躯,无论对妖还是神,都是一种极大的束缚。他震惊地望着那弥天大雾,那根本不像是他在四川看到的流光,这片往后会变成“宗鸣”的东西,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生机可言,更说不上美丽。 它只是漂浮着,吞噬着,带着让人战栗的恐怖。 在这片永不会天黑的世外,原本该是日月同辉,太阳却已经被浓雾遮蔽。那轮圆月让天狗无比怀念,即将涌出的泪水被荀非雨强压下去,他意识到这就是天狗所信奉的神——那轮慈悲的月亮降下月华,凝成数柄利刃,落到了众神的手上。 他们要献祭,用自己的一部分,将浓雾拉下天幕。 黄花忍痛剜出白泽的双目,高高举过头顶。濒临消散的弱神跪倒一片,哀嚎着用月华凝结的刀砍向自己的身体。白泽跪伏在地,它的双目已经复原,却不再有窥破古今的能力。黄花抽噎几声,冲着那灰色雾霭朗声喊道:“集众神力,奉白泽目,予汝名姓!” “取宗教之宗,鸣叫之鸣。”白泽长啼,“降格!” 铮的一声,紧接着,黄花身后传来无数碎裂的声响。弱神身上掉下的每个部分化作洁白晶片,寸寸将浓雾锁进人形。纯白琼枝自黄花身后窜起,将其捆束其中。黄花上前将带血的眼珠封入人形,她呕出好几口鲜血,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而在她脱手之后,那双灰眸骤然闭上,天顶浓雾被吸纳进入人形的裂缝之中,由洁白的躯体,变作了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根本称不上可爱的孩子,因为除了眼睛之外,他的躯体,连同面容都是扭曲的。外面那层剔透的壳子、禁锢缠绕在孩童身上的琼枝,包括那一双灰色的眼睛,都是这些神祗的一部分,而这些部分将天顶的浓雾困锁其中,却因神祗的衰弱摇摇欲坠。 孩童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挤入身体的浓雾不断冲击着神祗的桎梏,让他东倒西歪地前行。没有神愿意接起教化这个怪物的任务,连月亮都躲入了云后,神龙也潜入静海之中。孩子的赤脚踩在了他们同胞的尸山血海之上,每看一眼都觉得万分痛苦,但那孩子却察觉不到——因为神的消逝,不入轮回,也不会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哪怕是神,也无法直面自己的死亡。甚至于,有神也想在浓雾羸弱之时将其诛杀。但黄花却拦住了他们,她本就是主司生育的神祗,比起本就注定被抛弃的神,眼前这个孩子——这个近乎超脱出任何规则的孩子,或许才是天道生生不息的关键。 于是,她擦去脸上的泪,冲这孩子露出了笑容。盘踞在她身后的六尾乘黄也笑了,白泽眯起眼睛靠在黄花身边,重明鸟也再度从天顶降落。帝流浆点点滴落,似是月神降下的眼泪,龙在海中抬起头,让鲛人唱起了欢愉的歌。 黄花张开双手接住这个孩子,这必将是他们的终末,也可能成为光辉的未来:“来妾身这里吧,鸣哥儿,走慢些。” 隔着时空,黄花残破的幻影将手轻轻放在了那孩子的额顶上,她回头看着泪眼迷蒙的荀非雨,轻启朱唇:“吾与白泽……真的错了吗?”
第一百六十七章 愧疚已经席卷了荀非雨的内心,他怎么敢对眼前这位神女说出“不该有神”这种话?这些诞生于人,或者曾经为人的神祗,为他的同胞付出了自己的所有。他们将自己的一切当作柴薪,点燃了未来的曙光,却料不到这炬火终将倒塌,在他们已经无能为力的未来。而这时,人类憎恨起神明,千百年来,人类都没有变过。 “对不起……”荀非雨颤抖着跪下来,神女崩解消散,他却抓不住那微弱的光,“你何错之有啊……是我,我让你死了都不得安宁,我什么都不清楚,让兰因变成了祭品……我……都是我的错……” 画面随着神女的崩溃而瓦解,她温和地握住荀非雨兽化的双手,用额头轻轻碰触着荀非雨的发顶:“吾与白泽,只剩一缕残念留在世间,实是放心不下……害怕子民臣服,又怕抗争者死于非命……白泽步步引诱,才让姬家后裔将你带到这里来……他已经先一步消散了,吾,将予你最后的恩赐。” 荀非雨含泪望向神女,她淡淡一笑:“汝之代价,由吾代偿。” “不……” “不!” 消散的光已经无法停止时间,云扉跳上祭台,仰天痛苦地嚎哭。洞窟内的黄花竭力驱走浓雾后,全数枯败衰竭。它徒劳地修补着姬兰因的伤口,却抵不住消散的速度,最后剩下的一点光斑落入姬兰因的口中,便再也感受不到属于黄花的温度。 荀非雨颤抖着抱起姬兰因:“告诉我怎么出去!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舌头回到口腔之中,姬兰因却只觉得沉重。她的下腹还在失血,眼神却因为回光返照,比从前更加清明起来。红线霎时缠住了荀非雨的四肢,将他彻底从自己身边推开。姬兰因用红线将自己固定在石台上,吹了声口哨,唤来一只纸鸟。那是荀非雨第一次听见姬兰因的声音,她的嗓音非常干净,甚至还带着些许童真:“谭嘉树,我是姬兰因,荀非雨已经获得了杀死……咳,咳咳,唔——那个人,的能力。” “黄花和白泽代替他偿付了代价,他必须要活着,才能达成我们最后,的一环。虽然,你也是这样想的吧……抱歉,我擅自行动了,我……呜,呜呜……”她已经无力擦掉自己的眼泪,“我想,改变你的命运,可我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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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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