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笑么?其实,我从未见过月。”天狗低哑地笑着,“它几乎,没有干涉过任何事,也从不回应任何爱意。它只是看着,冷冷的,维持着高洁的姿态,从未改变。就连人们在月色中屠杀鲛人,这个彻夜为它歌唱的种族,它也没有降下惩罚,就好像一切与它无关。” 天狗也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妖兽罢了,在高崖上仰望月亮,学着鲛人唱歌,却只能发出刺耳的嚎叫。可云雾散开了,如练月华铺陈开来,也洒在了它的身上。没有温度的月色在海上泛着粼粼银光,似乎洗去了它一切的杂念,却在阴云笼罩后更加渴望去往那圣洁之处。下意识地,它以为自己只要能做到更多,就能获得神的垂怜。 只要能替月解决这个卑劣的盗窃者,天狗就能抵达月的身边。那个身着白袍的神祗就是这样告诉天狗的,眯着狐狸眼说,平常不都是这样吗?所以身边弥漫起浓雾的时候,天狗在白袍神祗的引诱下,向那双灰眼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这个愿望的代价极为荒谬,说是福祉也不为过,天狗区区百年的寿命被延长至数千年。它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而换来的恩赏,能长久地活下去不好吗?它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去击杀赝品,在此之后还能长久地陪伴在月的身边,不是好事吗? 可它从一开始就错了,因为它完全误解了自己的神。 那是一个距今十分久远的黑夜,天狗已经记不起具体是哪一天。当年还没有流云塔,月灯的甄别仪式都在南海边的高崖上举行。岳家人身着长袍跪伏在地,月华拨开云雾,在浪涛生中托起那一盏脆弱的灯,它在风中飘摇,最终落到一个神采奕奕的男人手上。他的身体颤抖着,既兴奋又恐惧,那双明亮的眼睛比星子更加闪烁,荡着温和的水光。他转头告诉自己的族人,月灯接受了自己,而他能通过月亮的眼睛,看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再也压制不住怒火的天狗嘶嚎一声,一群蓝眼恶狗从暗处飞扑出来,不惜与岳家人共同坠落高崖。热血洒满了整片悬崖,托举月灯的男人被天狗压在身下,胸膛已经被尖爪挠得见了骨头。它的尖牙深深嵌进男人的手臂,撕下一块血肉咽了下去,可那只手,那双眼中,为什么连一点怨恨都没有? 血肉的味道在天狗口中散开,它蓦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身下气喘吁吁的男人——那是它无比熟悉的味道,是帝流浆落入口中那清淡的甜味,却又混合着人身上的血腥。男人躺在血泊之中,单手轻轻拽住天狗的鬃毛,他的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天狗啊……汝可知,唯有死亡才可通向月亮……” 太阳象征复苏,而月亮象征死亡。死去的生灵终将回归到月的怀抱之中,匆匆一秒,又会在那温柔的月色中投入轮回。孤独的神祗只能履行自己的职责,它拥抱死亡与终结,千年如一日,心中早没有——也不该再有任何的波澜。 海上浮起的雾挡住了天顶的月亮,男人的声音越加微弱。他缓慢地抱住天狗的脖子,哀伤地叹息着:“神心因偏私而诞生浓雾,神祗……因浓雾而陨落,天道不允任何偏爱……吾不能做出任何回应,可……” 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为什么那么滚烫?为什么见惯了爱慕的自己还是会因为高崖上那难听的嘶吼垂下目光?它只是旁人的寄托,却是天狗的唯一。藏匿在冷光中的心终于跳了一拍,但雾气也随之诞生。这是一个令神恐惧的信号,但月不能堕落,也不能消亡。于是,它默许了岳家的行动,将神心切割溶于帝流浆中,流进了那盏脆弱的风灯。 这是一盏月为天狗点亮的灯,是它牺牲了信徒的自私,是这位神祗诞生以来唯一一次的偏心和回应,却已经被天狗的愚蠢咬得七零八落。 罪恶的血已经浇满天狗全身,它亲手将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份以为要付出千难万险才能得到的爱,其实天狗早就已经拥有。应该高兴吗?还是应该恐惧?它徒劳地哭喊着,却只能看着男人在它怀中停止了呼吸。 不杀死月灯,就无法回到月的身边,而月灯才是神的爱。要在无望的爱与被爱中挣扎千年,这对天狗来说就是地狱,这就是最残忍的代价。它嚎叫着咬杀了所有的族人,将那些不断再生的肉全都咽回腹中,可哪怕封闭了自己的本源意识,分食了自己尸体的野狗也会再度变成天狗,一次又一次冲向月灯。 痛苦已经将天狗逼到了疯狂的边缘,无法控制杀死月灯的行动,又想获得神的爱。成百上千次悲剧的重演,它什么都没有办法改变,什么都做不到——因为仇恨的种子已经在那个疯狂的夜里埋下,天狗无法藏匿,哪怕表达自己的爱,也会被所爱的人屠杀。 最后,这只最初的天狗放弃了身体的控制权,彻底将自己封闭在了妖丹之中。 天狗蹲坐在荀非雨身边,哪怕双目已经瞎了,还是执着地望着月亮所在的方向:“孩子,我不奢求你的原谅。经历了几千年的折磨,我……或许早就已经变成了被欲望支配的怪物。明明,是我放弃了现身的能力,却嫉妒我的族人能获得月灯的爱……我让他们狂化,让他们互相厮杀,我……嫉妒……怨恨……我,太愚蠢了……”
荀非雨沉默良久,如果仝山能知道宗鸣是个卑劣的神,当年妖监会就不会轻信宗鸣和莫承锦,十六年前那场惨烈的鬼潮也不会发生。或许更早之前,在真凶出生以前,这些事情就能得到圆满的解决。可是他也知道人的劣根性,就像宗鸣所利用的那样,人真的会理解天狗的苦衷吗?人或许也会像自己一样,谴责天狗的同时举起屠刀。 而这个难以启齿的理由,天狗,荀非雨也能感同身受:这只天狗已经疯了,就和妹妹去世后的自己一样。不想共享信息,不想庇护自己的族人,丑恶、疯狂蒙住了它的眼睛,甩脱掉责任之后,似乎就能减轻对自己无能的谴责——直到荀非雨得到了杀死宗鸣的能力。 换成从前的荀非雨,一定会急不可耐,要找从妖丹中脱出的办法。但他沉静地坐着,从姬兰因的杀意中偷来的半天,足够让他去思考很多问题。要如何从天堑渊底部逃出去?用神的生命换来的能力是什么?要怎么找到宗鸣?杀了宗鸣,真的能解决诅咒和抟转吗? 他隐约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就在天狗刚才的叙述之中。 左霏霏说:“仝山让我替他向宗先生道别。” 云扉说:“天狗应该站在我们这边。” 那山林中的走兽也亲近宗鸣,小院中的草木四季如春,它们都亲近宗鸣,天狗也是亲近宗鸣的——可为什么天狗会将宗鸣称作“卑鄙的神”?如果说仝山没有得到天狗本源的支持,被宗鸣蒙蔽,那云扉呢?这只被黄花眷顾的妖兽,一早便认识天狗,熟知月灯形成的过程,它怎么会无视天狗和宗鸣之间的仇恨? 更重要的一点,为什么天狗会出现在宠物医院?为什么眼前就是你的仇人,你却还能和他对面而坐,甚至干涉他的阵法?那种仇恨和抱怨,在天狗这样的态度面前是完全矛盾的。 那如果天狗不恨宗鸣,为什么又要在那天晚上发狂?荀非雨眉头微抽,他已经猜到了答案,却不想承认真相。这时,天狗开口了,它苦涩地说:“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知道,在岳明漪之后,月一定会选择他。” 月灯持有人确实有一个选择标准,但与谭家依靠龙血纯度选择家主不同,月灯的甄别仪式从来不分嫡庶。如果天狗将这个标准说出来,它甚至觉得荀非雨会笑出声来——外貌,被月灯选中的人,是岳家那一代中身量长相最好的年轻人。永远年轻,永远鲜活,永远是明亮的存在,永远以最有魅力的姿态呈现在天狗面前,这就是那位神祗十九年一换的爱。
第一百七十二章 那个孩子有一双明澈的眼睛,见人自带三分笑。十四岁时,他已经长到了179,在岳家那堆孩子里,他就像一只洁白的鹤。哪怕只是通过仝山的眼睛看过那孩子一眼,天狗几乎就能够确定,那孩子必然会成为下一代月灯。只是之后,仝山自毁妖丹,宗鸣收留幼犬,将它带离北京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我不意外,选他是应该的。”荀非雨望着远方,神情有些怅然,他扶着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不堪,“我有几个问题,趁我醒过来之前你能回答我吗?” “……行。” “第一,你告诉我这些,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想看你的抉择,因为我……无法选择其中之一。” 它无法舍弃任何一种可能,所以才会格外痛苦。荀非雨挑眉,点了点头:“你做好选下一代天狗的准备吧。” 天狗怔了一会儿,压抑地呜咽了一声。荀非雨只是笑着拍了拍天狗的腿,仰头呼出一口气:“第二,我向宗鸣许愿,和你当年的行为没有任何区别,你为什么说我是背叛者?你的信仰,是爱……不是我信了别的神,而是我没有爱上应该爱的人。” 这回天狗又愣住了,它皱了皱眉头,低号一声:“你还信过别的神?” 荀非雨嘴角一抽:“不是你说的吗?你说老子引来了浓雾,背叛信仰?宗鸣……”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天狗的意思:在天狗的认知里,宗鸣并不是神。那些被黄花展现给荀非雨的画面,眼前这只天狗非常清楚。浓雾足以威胁到神,但宗鸣的原身,那片浓雾并不是神。降格才让浓雾拥有宗鸣这个名字,但他还是不能被称作为“神”,那是一种存在,如果不是神祗的努力,也不会有人格。 所以,荀非雨浑身颤抖:“宗鸣……不是那个被你怨恨的神?” 如果这个神指的不是宗鸣,那么天狗矛盾的态度似乎就能得到解释。引诱它许下愿望的神并不是宗鸣,它怨恨的对象也不是完成愿望的宗鸣。憎恶的对象不是他,但为什么又能做到“亲近”?定下代价的难道不是宗鸣吗?其中难道没有任何恶意吗? “为什么?”荀非雨站了起来,“你为什么会相信他?你为什么确信宗鸣给了我能够杀死他的能力?不对,有什么地方一定错了……” 天狗苦笑一声,哑着嗓子说:“我从仝山的眼睛中看到过,你们人的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自动贩卖机。只要投入硬币,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饮料,宗鸣,就是那样的东西。我不用相信他,也不用憎恨他,因为只要那枚硬币没有被吐出来,他就会一直履约。” 履约与否,代价为何,其中的判定并无任何感情因素,宗鸣这种存在,只能相当于一台完全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有支付了代价就会履约,这种坚固的纽带已经超越了相信,因为没有任何感情就代表这份合约没有任何弱点,不存在任何舞弊的风险。对交易而言,这就是最理想、最公正的对象。 “那引诱你许下愿望的神……”荀非雨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问,“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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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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