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儿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让我于此处等待,一等……等到他堕落崩解,又过了千年。”蜃毫不在意云扉的战栗,她咯咯地笑,“千泷终于做到了!我,还是等到了这一天。”她越笑越疯狂,佝偻腰背抹去眼中流下的血泪,“哈哈哈!可笑啊,实在是太好笑了!被神眷顾……害死了所有偏向你们的神,还指望着神眷!” 女人抛出彤云丝绦,搅乱思绪认知的迷烟随风往黄金台吹去,她冲云扉淡笑:“陪我在最佳位置观赏一出自相残杀的好戏吧。”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癸级干员,他们奉谭嘉树的命令前去追查殷千泷和商冬青的踪迹,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五神宫的大门。明明已经迈过红线银铃阵,下一刻却又出现在了流云塔下。飞鸟就像失去了方向感,只能在五神宫这片天顶上胡乱盘旋。沿着五神宫走了好几圈,冯丕竟然没有找到任何一处可以走出去的方法。 纸人尚能勉强保持行动,纸蝴蝶已经失去效力。他只能带队原路返回,告知众人幻阵产生的异状。方才还因为必须毁掉抟转而犹豫的人群此时一片静默,继而各种情绪接连爆发,王柏文更是提起了岳夏衍的领子,声声质问幻阵为什么会出问题:“你就是想让我们死在这里是不是?!” “反正都要死……”几个年轻人怨毒地盯着江逝水,“我也要拉你们垫背!” “嘉树……咳咳!住手!”岳夏衍被勒得满脸通红,他瞪向即将爆发的谭嘉树,颤抖的双手覆在王柏文的手上,“王,家主……此事,并非我和嘉树所为……我,不希望任何人因抟转而死……” “得了吧!” “谭嘉树这疯子还有什么可信的!” “要不……还是听听他说的……” “你疯了?他们两兄弟说的一个字都不能信!” 一直垂着头的江逝水紧紧咬着牙,鬼气逐渐缠绕在她的手上,易东流还来不及出言提醒,源于他身上的鬼气已经被江逝水攥住,狠狠往王柏文身上掼去。只一瞬间,瘦弱的女孩已经将王柏文压倒在地,江逝水双膝直接压在了王柏文肩膀上,她木着脸拽住王柏文的舌头:“你再说一句试试。” 那把小刀被她反握在手中,上头缠绕的鬼气让人不寒而栗。王柏文又惊又怒,各家长老连声斥责,却没有一人上前。谭嘉树扶起不住喘气的岳夏衍,单手拽住江逝水的领子:“不嫌脏了自己的手。” 岳夏衍却没有站起来,他推开谭嘉树的手,扑通一声冲着众人跪下来。男人满眼含泪,眼眶中又浮现出了血痕,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匍匐在地上乞求道:“请你们相信我,我知道,我无法取信于各位……”岳夏衍抬起流血的额头,苦笑着说,“但眼下最紧要的事不该是争斗,作为妖监会现下最熟悉阵法的人,请给我时间查清幻阵的错乱。而且,我们并不是没有办法破坏抟转。”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众人根本不信岳夏衍说的话,“我们被幻阵困住没法出去,谁来击破抟转!谁能进你们谭家的偏屋!” 面色铁青的李寅冷冷扫视一圈,终于用委员长的权威制止了所有闹事的人:“谭家大部分人都还没有赶到。”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除姬家之外,谭家祖宅距离五神宫最远。作为岳夏衍和谭嘉树的外公,谭琅逸多次受到顶撞,本想通过拒绝参加九家会议让谭嘉树难堪,却阴差阳错躲过了幻阵变动。此时他们才走到八宝山公墓附近,本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石牌坊却被一座坟茔取代,阴风阵阵,吹得老人一阵毛骨悚然。 “叔公……” “四叔,这……” “四爷爷,妖监会怎么回事?” “我们应该怎么办?” 岳夏衍留在谭家的纸蝶被谭琅逸握在手中,那只不再颤动的纸蝶让老人眸中一片哀戚。他久久凝望着满山坟冢,握紧手中的纸蝶,转头厉声吩咐:“立刻回谭家准备驱云祭祀,今夜一定要见到月亮!” 手机失灵,飞鸟走兽也无法离开,负责传讯的纸蝶也丧失了效力。就算找到了拯救所有人的方法,要如何传达到谭家人耳朵里?那些半是乞求半是怨怼的眼神纷纷压向岳夏衍,瘦削的男人举起云环月家纹,望着谭嘉树苦笑:“仅有岳家的家纹可以冲破幻阵,因为岳家的月灯能运用月的眼睛,突破一切障眼法。外公应该明白,如果看到妖监会异常,他们会立刻举行祭祀驱走浓云,只待月色降临。” 眼下没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再不服岳夏衍,那些闹事的人也只能接受。李寅努力镇静下来,指挥各级主管带领干员回到岗位,并让负责保护家主的甲级干员前去寻找幻阵的突破口。谭嘉树叫上了江逝水一同处理正殿中的尸体,他五味杂陈,看了岳夏衍一眼,对易东流说:“麻烦你帮我看着一下我哥。” “嘉树……”岳夏衍正要追上去,却被岳家人拉住要前去查看蓝花楹,他只能冲着谭嘉树的背影喊道,“你听我解释……” 谭嘉树侧过头笑笑,俯身背起地上的尸体:“犯不着,先做你应该做的事。” “我……” “半小时之后我在兔子笼等你。” “嗯,好……” 江逝水偷偷瞄了一眼岳夏衍,面不改色拎起地上滚落的人头,追着谭嘉树跑了出去。他们计划夺取妖监会的话语权,江逝水却没有预想到会突生异变。殷知和陆沺双双死去,天狗被困在天堑渊,而他们又被关在了五神宫当中,这情况实在是太过于不利,难免让她越加焦躁。但这种时候谭嘉树居然还在帮那个死人整理衣服,江逝水咬牙将人头扔进谭嘉树挖出的土坑:“这种人就该死。” “确实。” “……” “怎么不说话了?” “以为你会骂我呢。”江逝水鼓起腮帮子,在温泉中洗掉手上的血,她望着水中的倒影,有些出神地说,“你……不难过吗?” “你指什么事?”谭嘉树将人头摆正,拉下尸体的袖子,他半眯着眼将土铲回坑里,“兰因?” “狗哥。” “……” “他误会你了,你不难过吗?” 易东流告诉了江逝水那个问题,未来的计划里是不是没有荀非雨呢?姬兰因无法回答,江逝水却记得谭嘉树在病床上说过的话。那个落脚点,那个能让她和岳夏衍活下去的庇护所。 江逝水抹掉脸上的泪,听完殷知的话,她反应了好一会儿。那些事确实是谭嘉树这种人能做得出来的,但这是为了谁?总之不是为了谭嘉树自己。要说这是虚情假意,江逝水并不认同,她看了谭嘉树一眼,那男人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写过不少恋爱故事,角色……也设定过很多类型。”江逝水拔着地上的野草,声音又轻又细,“你知道吗?看客的心,在判定感情的时候是很不公平的。” 不擅长表达爱意的人叫作无口,傲娇,有反差萌。他们对主角言语上的刺伤都无足轻重,只要最终悔过,诚恳地道歉就能取得谅解。但那种在感情里玩心计的角色,通常都被贴上了恶名:绿茶,心机,婊子,人渣。人总在要求纯粹,似乎掺杂手段就会影响这段感情的真诚,就会怀疑爱的“正确性”。 “这样的角色得不到谅解。”江逝水苦笑着看了谭嘉树一眼,“可我不认为……那就不是爱……因为如果不是出自于爱,谁会那么细心地记住他的每一个喜好?谁有精力去制造偶遇?谁能给出无微不至的关切?” 谭嘉树压平最后一片土壤,无奈上前揉了揉江逝水的头:“不要把我的行为合理化。” “我不需要看客的评价。”他蹲下来捏了把江逝水的脸,“但你要知道,不管因为什么,错了就是错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手持云环月家纹的岳家人接近了花楹木,云扉看着他们绕过蜃和自己,绕着那棵树打转,却什么都无法发现。那些人似乎不太愿意听从岳夏衍的指挥,浑身狼狈的岳夏衍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显然是完全被晾在了一边。蜃微垂眼眸,她抱起小白猫坐回横枝上,微微叹了口气。她静静望着那双金绿色的兽瞳,胸口浮起的憋闷越来越重——那是古龙赐予谭家人的眼睛。 世人常会虚构一些故事,想要构建出一个完整的神仙体系,蜃已经忘了是哪个版本,那个说书人讲到南海和东海的龙是亲兄弟,但她和古龙并无任何血缘关系。那一身青碧的龙是最古早的神祗之一,在其他龙图腾被虚构出来之前,他的名字就叫作龙。后来,金龙、蜃龙、云龙等等出现,月才为古龙寻了一个名字,苍。 浓雾出现之前,除日月之外,苍龙是神祗力量的穹顶。生灵把苍龙当作天道的代行人,既敬畏又渴望亲近,苍龙也总是为子民垂下眼眸,驱赶风雨重云。就连蜃这种性子乖僻的神祗也喜欢待在苍龙身边,她喜欢趴伏在苍龙背上追逐流云,听苍龙开解自己心中的苦痛烦恼,那双眼睛的出现总让她感到怀念,但更多的是痛苦和折磨。 “小心他的眼睛。”云扉察觉到蜃即将失控的情绪,出言提醒道,“你的能力不及古龙。” 苍龙最鼎盛之时,能轻而易举破除蜃在海上编织出的迷境,拯救即将沉没的渔船。呼吸之间就能找出蜃藏匿的位置,因为蜃在为饥肠辘辘的鲛人而痛苦。蜃现在的苦痛是曾经的千万倍,可苍龙却已经消逝,残存的庇护并不足以穿破蜃的迷障,现在能让她忌惮的只有日月和浓雾。 为首那几人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说是要通过砍树来破除幻阵。但这棵树是幻阵的根基,庇护妖监会其他办公场所的蓝花楹都与这棵树相勾连,如果这棵树被砍伐,其他地方的幻阵一旦失效就会引起普通人的慌乱。试想在某个地方突然出现一栋建筑,尤其西南分部这种位于市中心附近的位置,平民该有多么慌张。谁都不愿意承担这份责任,所以,他们的视线落在了岳夏衍身上:“少家主,你来决定。” 岳夏衍眼神闪了闪,低头苦笑着上前。他向上望去,这片蓝紫色的穹顶带着让人沉醉的光华。可是当手触碰到这棵树木时,岳夏衍总能听到些微涛声,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这棵见证了妖监会千年的神树似乎也有着自己的痛苦。他下意识随着那股痛苦抬头,眼神飘向蜃所在的横枝,但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半晌,岳夏衍叹了口气:“请谨记四川因妖监会而死的死者家属,蓝花楹是幻阵的媒介,贸然砍树只会引起变阵。它,不仅只是一棵树而已,存在上千年的事物都值得一分敬畏……回去吧,等候月色是唯一兵不血刃的方法。” 等谭嘉树和江逝水赶到时,只看到了在树下抽烟的岳夏衍。男人用袖子擦拭着额头淌下来的血,边呛咳边抽着那截烟,混着鲜血的眼泪染污的领口。见到谭嘉树向自己走过来,岳夏衍破涕为笑,他不敢上前,只是站在花树下摇头,良久才说出一句对不起。谭嘉树低头拍了拍江逝水的肩膀,那丫头咬着下唇,跑上去抱住岳夏衍,只一接触,岳夏衍眼中便泛起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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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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